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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冷剑射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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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峰眼前一直浮现曲茗颈上的疤痕,那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在她只有十一二岁的时候就留下的。那道疤痕一辈子都不会消,那是属于冷剑的标记。他不清楚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只是想让那个小女孩儿记住他。可是她把他忘了,而他却永远地记住了她。
五年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如曲茗,就如他,五年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还有什么不会变呢?醉乡草的传说吗?
接下来的日子曲茗过得很平静,她不像过去那么提心吊胆的了,在她看来在这儿的每一天都是赚的。轻松下来后,发现谷中的日子其实如此美好,不用去应付很多人,时时注意自己有没有做错,不用干那些繁重活儿。她也让自己学着重新拾起笑容,很难,但她欣赏自己每一天的进步。偶尔看到一只调皮的鸟儿落在她晒在屋前的陈米上,她会不知不觉地微微含笑,甚至她学会了与周围的一切融洽的相处,寒潭中的鱼儿,岩壁上的小虫,偷米吃的老鼠,以及洛峰。洛峰依旧自顾自的干他的事,每一次收到飞鸽传书就匆匆离开,回来时会带着很多银两。时间久了,曲茗也渐渐对洛峰的职业有了份了然,但那与她无关。
秋天随着飘飞的落叶翩然而至,将香溪谷裹盖上一层黄绿斑驳的衣裳。鸟儿的羽毛变得厚重,不再像春夏时节那般灵动,而是慵懒地在秋日照射下的岩石上小憩;鱼儿变得喜欢围着潭中的石头转,优游自在地等待从天而降的美食;曲茗会忙里偷闲来喂她的邻居,平日里则忙着赶制冬衣,储备粮食,采摘野果,砍柴积薪,她能在忙碌中找到乐趣,享受乐趣。
此时的曲茗正轻松地坐在潭边,慵懒地晒着太阳,偶尔用指尖轻触潭水,惊了一池鱼儿,一条条争先恐后地游过来觅食,搅乱了潭水的平静,引得曲茗禁不住嘴角轻扬。霎时间,这个相貌平平尚称得清秀的女子美得宛若山谷里静放的幽兰,那般与世无争,楚楚动人。
这一切被刚刚归来的洛峰尽收眼底,不禁思及五年前的曲茗。那时的她绝不缺少笑容,但与现下不同,那时的她笑得更灿烂,宛若春光。他很难将潭边的这女子与那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联系在一起。五年的光阴将她变成如今这个清瘦纤小、身心俱疲的样子,而这多多少少与他有关。柳镇的惨剧是鬼谷的人造成的。谷主一向行事诡秘,没人能理解他的真正用意。当年他为何下诛杀令?这么一个偏僻的古镇,因为一个女子被顷刻间毁掉了。当年他回到鬼谷得知此事,鬼使神差地回到柳镇,那时柳镇已全然不是往日的景象了。没有人迹,房屋尽毁,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鬼镇。面对着此般场景他没有一丝惊奇也没有一丝遗憾,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要这样铁石心肠的度过一生了,直到半年之后娘亲惨死,他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全无感情的,他依然会伤心难过。
“爷!”曲茗发现洛峰已在身后了,甚是惊讶,这次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回来的都早。
洛峰径直走向屋子,没有说话。
不待他进屋,就听身后有以掌击物之声。转身之际,已有人到了眼前,而曲茗就倒在那人身后。
“射魂,”他站立不动,直视来者,“能有如此身手的,天底下没有几个,看来你武功又精进不少。”
“冷剑,你转性了?”他回头看了一下曲茗。
“只不过是找个人侍候而已。”
“换作以前,你是不会留任何人在你身边的。”
洛峰没有反驳,只淡然一笑。“你是来杀我的?”
“师傅要你回谷。”
“回去是死,不回也是死,不如死在你手来的痛快。”
秋色中,香溪谷,落叶飘飞。
洛峰、射魂各持手中长剑,站在屋前。酣战之后,二人都已身受重伤,洛峰踉跄着后退数步,靠在岩壁之上,显然伤势更重。他不禁苦笑,抬头时,射魂已抛下长剑,弯弓如满月,对准他。
“冷剑,师傅说过这支金翎箭要饮血而归。”
“我不怪你!”
此时,刚刚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的曲茗跌跌撞撞地冲到洛峰身前,在箭与洛峰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不知怎的,曲茗觉得这场景让她熟悉得可怕,那金色箭身让她觉得目眩。
“你干什么?”洛峰冷冷地对她吼。
曲茗没有说话,她只是坚定地或是强自坚定地看着那支箭。
“闪开,此事与你无干。”洛峰出手就是一掌。曲茗凭空飞出三尺有余,硬生生摔在地上。
她回眸看洛峰,眼神迷惑,然后目光伸向远方。
我在做什么?他的死活与我有关吗?我只不过是条丝萝,想找株乔木攀附,如今这株乔木要死了,我大可找另外一株,又何苦陪葬呢?可是……
金光一闪,金翎箭如电光般划破深谷的寂静,鲜血一滴滴沿着洛峰的指尖滴落,砸在光滑的岩石上,四溅开来,让人心悸。
曲茗看着那一滴滴的血,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会抽痛,真的。与此同时,她感到眼里有东西流出,然后低落。她低头,那散碎的石缝间有点点四散的水花。她吃惊地看着它们,终于了悟,她身体里某个东西失落了。
洛峰感觉到自己的伤处,不禁迷惑地抬头看射魂。
“为什么?”
“你不是也对我手下留情了吗?冷剑的名号又岂是徒具其表,出剑的速度怎会慢于我呢?”
洛峰笑了,“射魂不愧为我知己,那你又如何向师傅交待?”
射魂收起弓箭,拾起抛在地上的剑,向出口走去。“师傅说过要这支箭饮血而归,并未说定要置你于死地。你有没有想过,他始终是希望你能回去呢?”当他的身影消失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是“冷剑,师傅老了。”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凄凉。
望着射魂背影消失的地方,洛峰思忖着他的话。
是吗?叱咤风云数十载的鬼谷谷主,世人眼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程邪,也会有老的一天,也会对我手下留情吗?
洛峰拔掉肩上的金翎箭,忍着伤痛走向木屋。刚跨出两步就觉有些不对,猛然回首,看到曲茗虚弱地倒在地上,无力地蜷缩着,瑟瑟发抖。他太疏忽了,竟然忘记曲茗是不会武功的,在受过射魂一掌之后,又如何承受得住他的一掌呢?射魂的内功以阴寒著称,在击出那一掌时,想必早已将内力诸如掌心,所以曲茗才会因寒冷而发抖。
洛峰弯下身,抱起曲茗,这才意识到她有多么瘦弱,轻得像片羽毛,弱得像一触即碎的水中之月。
曲茗昏迷了很久,洛峰耗损了大量内力为曲茗疗伤,直至入夜,才沉沉睡去。
清晨,洛峰醒来时,柔和的光打进窗子,曲茗不见了,被子是凉的。洛峰很奇怪,他怎么会警惕性低到这种程度,连曲茗从他身边走过都未察觉,这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事情,更何况他深知此时谷中并不安全。如若此时有人来袭,他必死无疑。
他走出房门,发现曲茗就立于潭边,晨光打在她身上格外柔和,白色的衣裙在轻风中徐徐飘动,似蝶翼,黑而直的长发柔顺地垂于脑后,似飞泻的瀑布。
“曲茗,”洛峰厉声喊她,他向来对旁人不具耐心。
曲茗转过身,对着门前这个冰冷孤傲、俊美挺拔的男子看了许久,不动也不应声。
“曲茗,”这次洛峰几乎是吼出来的。
曲茗凄然地叹了口气,“爷,进屋吧。”
待洛峰在屋中坐下,曲茗端来一盆清水,“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她把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放在桌上,躬身与洛峰保持一样的高度,轻轻解开洛峰的衣服,洛峰却一把拂开她的手。曲茗抬眼看他,“爷,这没什么,我是你的婢女,不必介怀的。”她一件一件将洛峰的衣服除下,随之那些伤口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她脸上没有出现恐惧或是嫌恶的表情,而是异常平静。她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擦拭伤处,轻轻地涂上金疮药,静静地包扎,又一件一件为洛峰穿好衣服,系好衣带。在这过程中她和洛峰未说一句话,空气也随之凝固了。洛峰明显感觉到曲茗变了,变得更沉默了,眼底里深藏起一抹难以拭去的忧伤。
曲茗端着水走向房门,风从房门处吹进,白衣飘飘,像个孤单的幽灵在旷野中悠荡,那么落寞,那么忧伤。洛峰强迫自己忽略这一切,因为当他看到时,心中会有刺痛的感觉。可是,当曲茗将饭菜端到他面前时,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问她怎么了。
曲茗端着托盘的手抖动了一下,晶莹的眸子中有一种隐忍的悲哀。她放下托盘,在洛峰脚边半跪半坐,抬起头仰视洛峰,把自己的手放在洛峰的手上,让他不得不看着她。洛峰自觉嫌恶,想把手收回,但不知为何,终于没有。
“爷,告诉我,那人是谁?”
“那与你无关。”
“爷……”
“别再问了。”
“爷,记得柳镇吗?记得长街吗?记得哨子林和香溪吗?你把这儿称作香溪谷,是因为它香溪的下游吧?我竟然在认出射魂之后才记起了你。那时你穿着和射魂一样的衣服,你们的兵器上有着同样的标记。”洛峰握紧自己的长剑,剑身上有一团红色的火焰。“我不愿承认你就是五年前路过柳镇的剑客,他和射魂同时出现,那代表了死亡。爷,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你是我的仇人吗?”
洛峰低头凝视曲茗眼中那抹浓得散不开的忧伤。这样一个女子,在世上跌跌撞撞了五载,受尽辛酸和轻视,只因为当年师傅的一个命令,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家,失去了生活了十余年家乡和所有她熟识的人。如今她就在他面前,这么真诚地凝望他,仿佛只要他说一声不是,她就会相信。
“爷,告诉我。”
“是,我是冷剑,与射魂同为鬼谷谷主程邪坐下弟子。尽管当年血洗柳镇是射魂带人干下的,我只是在执行另一项任务恰巧从柳镇经过,不过我是鬼谷中人,永远都是,所以我是你的仇人。”
对于这样的答案曲茗早就有准备了,可是她依然无法接受。“为什么?”
“因为一条赤金蟠龙链,它出现在你的手上,那证明鬼谷右护法祭月就在柳镇,她私自离开鬼谷,按鬼谷的规矩是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的。”
“那条链子是我娘给我的,你是说我娘是……”曲茗吃惊不已,“你见过我娘吗?一条链子算什么?它判定全镇人的生死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哪?”她颓然坐在地上,幽幽地道:“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收到命令,你会杀我吗?”
如果真得如此,他会吗?会,他知道,因为他一直都是魔,魔是没有感情的,所以她的生死对他毫无意义。
“会。”
曲茗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绝望地松开洛峰的手,眼神逐渐空洞。她从地上站起来,拿起托盘,平静地说:“爷,我宁愿不曾问过你。”语气轻得似是在对空气说话,而生命也似是随着这话语一点一滴流逝。
窗外黄叶片片,宛如翩跹飘落的眼泪。
曲茗退了出去,心空荡荡的。眼前依稀浮现洛峰在长街上转身离去时眼中的动容,就因为这一份动容,她不恨他。
当曲茗沉浸在自己的忧伤之中时,一队黑衣人悄然入谷,一共十六人,当她察觉到时,已然在她面前了。曲茗惊得丢下托盘,大喊:“爷,快走!”
话音未落,一柄短刀到达曲茗的颈项,只差半寸就会斩断她的喉咙。一道寒光划空而出,击飞了逼近曲茗的短刀。曲茗看到那道救了她性命的银光插入岩壁之中,竟是洛峰从不离身的长剑。转眼之间,洛峰已站在她身前了,空手抵挡十六人的攻击。
她看着面前这个为她挡住所有刀剑的男人,他会是她生命的主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