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之水》一生之水

1、第1章 幽谷寒潭

　　下沉，下沉。
　　身体浸没在水里，思想也浸没了……好难过，谁来救我？恍惚中她想喊，声音却淹没在水中。
　　喉咙难过，胸口难过……爹，娘，救我！别撇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活在这世上。我没有力气了，让我来陪你们吧……
　　曲茗不再挣扎，脸上挂着一丝疲倦的微笑，苦涩，无奈。
　　骏马长嘶，由远而近奔驰而过，身后留下一道烟尘。蓦然，身着黑衣的男子拉住缰绳，让马儿悠悠地闲散而行。他不知道让马儿跑那么快为了什么，前方没有任何东西是他期待的，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朋友，敌人，于他何异？或者那狂奔是一种发泄，那又是为何而发泄呢？
　　马儿可能是疾驰太久，也可能知道主人无心赶路，径自到河边饮水，悠闲自得。主人跳下马，蹲下身去，在河边洗剑。其实，他本无心洗剑，这只是习惯。马儿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停止饮水，扬起头盯着远处的水面。与此同时，主人也注意到了，如果是往常他早就会察觉到，但今日他心绪不宁，也失去了惯有的警觉性。河心处一块淡绿色衣襟漂在水面上，其边几缕青丝渐渐消隐。
　　他唇角上扬，足尖轻点，瞬间身形化作一道黑影飞出，俯身挥臂，那一抹青丝即被揽入怀中。冰冷的肌肤贴上他的脸，让他心生嫌恶。挥剑击水，他的身体又腾空而起，转瞬已在岸上。
　　他，洛峰，是桀骜不驯的男子，是江湖人闻者惊魂、见者丧胆的幽灵杀手，也是偶尔游戏人间的魔。
　　他单手擒住那捡回来的小东西，仔细打量，原先的厌恶瞬间化为乌有。一个不错的小东西，足够填充他之后平淡的生活了。他的眸光闪动，四射诡异神采。

　　红色的火焰穿过夜帐，在幽静的河边林侧起舞，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火边静静地躺着曲茗，衣服仍旧湿嗒嗒的。她的脸在火焰的映衬下有些飘忽，有些朦胧，有些眩惑。
　　洛峰凝着眉，盯着她。一向仅凭一己好恶行事的他，竟没有丢下她在河边后扬长而去，表示他很中意这个小东西，不是吗？
　　可是她浑身是伤，全无知觉，不见一丝要醒来的迹象。这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得像个傻瓜。傻瓜？当一次也无妨。
　　随性而至才是他。
　　他承认那一抹淡然的浅笑着实触动了他，那代表着对生命存在的嘲讽，对人世变幻的从容。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以使如此年轻的脸孔上出现这样的笑容？

　　曲茗，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女子，却独独牵绊了一个杀手的心。

　　清晨，曲茗依旧未醒。洛峰一贯平静的脸变得阴沉，他长手一挥将曲茗丢在马上，然后飞身上马。一马二人迎着晨光消失在天幕间。
　　死的活的，我都要。

　　香溪谷。
　　曲茗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个黑衣男子。“爷，你说你要留下我？”
　　不是惊惧，不是欢喜，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丫头呢？洛峰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这个小东西的表情。“是。”
　　“谢谢。”
　　就这样？不该千恩万谢的吗？洛峰开始相信他捡来的是个特别的丫头，随之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浮现在他脸上。
　　“我要的不仅是婢女而已。”
　　曲茗定定地看着他，轻轻解开自己的衣衫，拥入他怀中。“爷想要我，我给。”
　　月色撩人。
　　曲茗静静地躺在洛峰怀里，借月光审视这个男子。他五官清俊，棱角分明，眉宇间有种难以亲近的冷硬。
　　为什么要将自己前已交付呢，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也许她真的累了，期许着世间能有个仅属于她的巢，而这个男人恰在此时出现。是她的幸，抑或是她的不幸，她不多想，不想了。她将洛峰的手臂抓起环住自己的身体，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洛峰紧闭双眼，他根本无法入眠。
　　在她主动拥住他时，他以为她是个惯于使用自己身体的女人，而此时，他知道她不是，在此之前她还是个孩子。她以为她在做什么？报恩？不是，他相信她没有什么报恩的意识。迷恋？对一个相处不足五日的人会迷恋到如此地步吗？堕落？会吗？一个拥有如此独特气质的女子会堕落吗？
　　怀中的女子呼吸渐趋平稳，她睡得很熟。
　　洛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分明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看不清五官，但她好小。她头发肆意地蔓延着，身体蜷缩着贴近他，左手抓着他的左手腕。那代表什么呢？这个女子本身就是迷。
　　总之，曲茗留下来了。她似乎本就是这幽谷的一部分，是一株空谷幽兰，悄悄地开放，淡淡地飘香。她爱安静，这让栖息在谷中的鸟儿感到无害；她偶尔会唱歌，歌声纤尘不染，空灵柔美。
　　清晨或黄昏的柔光会投射在她身上，金色的光辉映满全身，恬静淡雅，沉郁美丽，不错，她是美丽的，只有在这幽谷中才能突现，世间太多纷繁的俗事遮蔽了她的美，压抑了她的灵秀。
　　她自在地享受着谷中的平淡和安静，没有人来搅扰，就连原本的谷中主人洛峰也如幽灵般出没，很少能说上话。只是这似乎还不够，她想要的更多，她知道。
　　“风儿轻轻，草青青，幽花芳草天亦怜。溪水潺潺，流花飞溅，万朵云儿映水间。笛声也断，语声也断，两片红霞袭上脸，花儿红艳，女儿红艳。忽一日，笛声不见，语声不见，花儿凋零，草儿残，泪珠儿垂落湿了衣衫……”她这样唱着，凄美的笑凝在唇边，她觉得自己开始变得贪婪了。
　　期待愈多，失去愈多，她只能竭力抓住已有的，勤勉地干活，小心地做事。

　　月色正美。
　　“曲茗。”
　　“嗯？”
　　“今晚你睡我房间。”
　　“嗯。”
　　其实洛峰只让曲茗陪过他一晚，仅仅一晚，他不想要更多，因为留恋一件东西代表软弱，这是师父的忠告。可是他确实留恋她，即使他依然自制，依然不会在外表露。
　　他看着曲茗将他的外衣脱掉，让他坐在床上，那似乎是种仪式。她柔顺地躺在他怀里，乖乖地，依然像个孩子。这让他心中有种罪恶感。
　　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在嘴唇碰触她的肌肤时，他震惊于自己的举动。他吻的是她的额，而非唇，那代表什么？
　　曲茗抬起头望着他，眼睛忽闪着，有些不解。她也在惊异吗？她也感觉到了吗？
　　“爷。”
　　“……”
　　“爷永远是爷，我分得清，我会安守本份。”曲茗把头依在洛峰胸前。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她苦笑，轻扯银簪，头发瞬间散落，有那么一瞬的妖娆。
　　洛峰低头看她。安守本份？你是本分是什么？连我都分不清，你又如何安守？你要守什么？我吗？我也不过是个人人想除之而后快的杀手而已。
　　洛峰将她拥入怀中，心中竟腾起感动。就为这丫头的一句话吗？他凝视这个她，她依然平平无奇，但他就是中意她，就像承接某种宿命的召唤。这个诡异的丫头会是改变他命运的人吗？他的一生会为她羁绊吗？
　　曲茗微笑着，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她为什么笑？想绑住他吗？就凭她？
　　“自不量力！”洛峰猛然间将曲茗推开。
　　曲茗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摔倒在地，藕白的胳膊被粗糙的木椅划伤，鲜血莹莹流出。她茫然地看着他，纵使她聪明，纵使她敏感，也无法揣测出这男子瞬间的心绪。“爷，我做错了什么吗？”
　　“给我滚出去！”洛峰挥手指向窗外。
　　曲茗拉好衣服，静静地走出去，背对着茅屋站立，身子轻飘得像是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走。
　　月色依然美好，只是有些冷，有些洌，有些让人心寒。
　　月亮随时间拉扯，轻易落入西天。在天刚蒙蒙亮时下起了毛毛细雨。这样的雨在谷中是常有的，只是屋中的人不曾注意过，那屋外的人呢？她看着雨水飘落在潭水上，轻轻撩动平静的水波，美得恍惚，美得诡异。她轻笑，因为她不曾留心过自己的感受，就如同他不会留心她也是有感情的一样，原来她早已遗忘了自己。她是有感觉的，当别人漠视她、欺侮她、伤害她时，她也会觉得很疼。
　　洛峰从床上起身，他眉头紧蹙。他怎么会睡得这么熟？依他杀手的警觉性应该在雨落之初就醒来的，没理由他睡眠时听不到窗外的雨声啊？他凝视潭边那个白色身影，她的淡绿色短衫被遗忘在屋里，如今那一身的白色长裙竟让她空灵得像个幽魂。
　　此时，曲茗觉得头很痛，身体摇摇晃晃地，眼前的景物一直在动。她抬头看天，唇角微扬。婢女终究是婢女。
　　她挣扎着去提水，淘米，煮饭，温酒，这些是她现在还被允许去做的，她必须做好。她都勉强自己振作，数年来寄人篱下的经历警告她，主人们不会要一件累赘，一旦她被看出有一丝不济事，下场都会很惨，轻则掌嘴挨骂，重则棍棒相加，然后被遗弃到一个肮脏恐怖的黑屋子里。她经历了太多次，所以掩饰疾病成了她的本能。如果无法得到更多，那就把握住生的机会吧！
　　当黑暗蒙住了双眼，隔断了一切声响，模糊了触觉，她确定她在自己的小屋了，她安全了。她躺在床上，她不停地发抖，不停地睡去又醒来。噩梦占据了她的夜。梦中的情景熟悉得可怕：她的周围燃着熊熊大火，残缺不全的尸体在她眼前晃动，地上到处都是血，她不停闪躲，却永远躲不开那些鲜红。
　　翌日，洛峰起得比平日都早，在清冷的晨光中练剑。他心神恍惚，收剑后竟不由自主地走到曲茗虚掩的门前，他根本早已看出她的不适。
　　他轻轻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借着淡淡的微尘筛漏的柔光，他扫视了一下整间屋子。还是她初来时的样子，一张床，没有被子，仅有几件换洗衣物，是入谷前简单置办的，她静静地睡在床上。直至此时，他才有闲暇仔细打量一下他捡来的这个小侍婢：她瘦得象根枯草，个子很娇小，头发柔顺的垂于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孔，论长相也只能以清秀来形容，绝对不是世俗眼中的美人，更何况这张脸上充满了疲惫、痛苦、不安，她穿着初来时的那件淡绿色短衫，下面是白色长裙，衣物上有许多缝补过的痕迹。他不知道在这山谷中需要过这么清苦的日子。
　　他的心绪变得越来越乱，是否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应该留下曲茗。过去的四年里，他都是一个人生活，虽然会觉得孤独，但从没有过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做任何决定，都很清楚，从不后悔。但自从带曲茗入谷后，他变了，变得会不安，会有顾及，会莫名其妙地想赶回谷会莫名其妙地想见到她，会反复无常、对她忽冷忽热。师父程邪早就说过不要给自己留有任何牵挂，无论是物，还是人。曲茗对于他，是牵挂吗？他会牵挂一个婢女吗？他最近的一切反常情形都是因为曲茗吗？玩具不该是这样的。
　　“爷。”
　　在洛峰陷入沉思时，曲茗却醒来了，她以手支撑身体从床上坐起，眸光闪闪地看着他。
　　“爷，我会安分的，真的。如果你觉得我越举了，请告诉我，我会改的；如果你想让我变得无心无感，我也会去做的。过去的五年我一直都很听话，从不惹老爷少爷们生气，所以我会做好的，请不要生气。”
　　曲茗这样的话很是顺从，又像是在赌气，却没有一丝的情绪变化，就像是她根本就没有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