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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丝萝芙蓉 ...

  •   “哦,”曲茗推开洛峰,惨白的脸上骤然多了一抹微笑,“我知道了,也明白了。”
      “是吗?”洛峰饶有兴味地回视她。
      “其实也老早就告诫过我了,只是我不甘心而已。”曲茗依在墙边的方桌上,悠然地看着他。“以后我会时常提醒自己,在你的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她说,“我曲茗今日对天发誓,今生若再被你洛峰所骗,便犹如此杯!”她扣住桌上一只茶杯,猛然击向墙壁,随着一声怦然脆响茶杯应声碎裂,残破的茶杯锋利如刀刺进曲茗的手心,粘稠的鲜血汇成一道异样的溪流滑到手肘处悬空滴落,演绎生命的绝美,绽放成浓艳的红梅。
      洛峰顿时僵在原地。
      “爷,你要看我死吗?如果是,那就得加把力了!”曲茗眼睛眯起,唇角弯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刹那间变得妩媚动人。
      “你——”洛峰几乎被那抹魅人的微笑蛊惑了。
      “我?”曲茗说,“我怎么了?我不仅是条丝萝,会依附于他物,必要时我还会朵芙蓉,随着日光变幻颜色。”
      洛峰仿佛可以看到一朵娇艳的芙蓉花在烈日下退去一身素白的颜色,换上绚丽的粉红。
      “或者,”曲茗又道,“你习惯于更简洁的方式,就像你过去一样,”曲茗轻瞥了一眼洛峰的长剑,“那就轻便!”曲茗昂起头露出粉颈。
      她颈上那道明丽的伤痕像一把利剑刺进洛峰的心。
      当曲茗收起唇边的微笑时,洛峰已然走出房门,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爷,告诉我,这个你不是真的你!”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这样说着,她多么希望眼前的这个人依然只是倾月偶尔的游戏之心在作怪,她多么希望夜帐中的那个人转过身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对她说:“曲茗,我终于骗过你了,还没看出来吗?”
      她目光汇聚处的那个身影停下来。“可惜,我是洛峰。”
      曲茗眼中聚集的泪水再也收敛不住,她冲进夜色中以前所未有的执拗和执着从身后抱紧洛峰。
      洛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不是神,我也有感觉的,我没有更多的自信承诺你我会永远乖顺,实际上,在我受伤后我也会想去伤害别人,”曲茗咬牙道,“爷,这一次我不妥协,下一刻,从我的世界消失吧!”
      曲茗松开了手,那像是种仪式,宣告她将与过去告别。
      洛峰扭过身,低头,微笑,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你逃得开吗?”
      曲茗睁着水眸,坚定地看他。“不能,也不逃了,我要学着忘记。”
      “你忘得了吗?”洛峰残酷地笑着,靠近,吻住她。
      许久,洛峰抬起头,看见她依然望着他,眼中没有迷恋,没有沉溺,甚至没有被戏弄后的恼怒。
      “没用的,爷,它太冷了,”曲茗的双眸在瞬间闪烁夺目的光彩,她说,“不是这样的,应该这样!”她说完,攀住洛峰的脖颈,樱红的嘴唇轻触他的,摩挲,辗转,伴着一种带着苦味的咸涩,然后试着将小舌探进他的口中,有些畏怯,但依然坚定,游移,徘徊,载着她对这个男人的眷恋,但她在顷刻间收回了她所有的痴迷,结束了这个缠绵悠长的折磨,对她的,只是对她而已。她的目光迷离,但不愿让他看到,所以她低下头,头靠在他胸前。“你能感觉到吗?记住它,因为我再也不要这样了,我不要作这个软弱的盲目的悲伤的我。”
      “抬起头来!”洛峰已经被她的举动她的言语激怒了,他从胸前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拽出来,托高她的头。他看见她在月光下双眼晶莹,单纯一如孩子。“你——你不要妄想!”
      “我想我真的在妄想。”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着,“可是,爷,我愿意妄想,至少它让我在此刻不止于……”至少它让我在此刻不止于悲伤而死。
      洛峰笑了,然后走了。
      曲茗默默地走回一苇阁,拾级而上,来到钟凝的门口。
      他的房门敞开着,因而曲茗可以毫无声响地走进去,可以在他毫不察觉的时候望着他,因为只有当她看到别人也伤痕累累时,她的心痛才会减轻一丝一毫。
      曲茗将钟凝身上的锦被拉至下颌,却不小心扯开刚刚凝住的伤口,血滴在钟凝的脸上。她怔怔地看着血肉模糊的手心,直到注意到钟凝看她,她微笑。
      “疼吗?”
      “不疼。”
      “他很讨厌。”
      “嗯。”
      “曲茗,你的性格一点都不可爱!”
      “嗯。”
      “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和他到底什么关系,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身份的,问我为什么不揭穿你,或是其它很多很多。”
      “你都说很多很多了,一定会很烦的,所以不问了。”
      “哦,”钟凝沉吟片刻,“曲茗是好心吧?”
      “从没人说过我好心。”
      “哦,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我知道。”
      “我说过你的性格一点都不可爱?”
      “嗯。”
      “这样的你会很不开心。”
      “嗯。”
      “我想睡了,你可以在那儿睡,”钟凝指了指窗前的躺椅,“一个人的时候会很害怕吧?”
      “嗯,”曲茗应着,在钟凝阖上眼后她问,“还疼吗?”
      “嗯。”
      曲茗嘴角轻扯。
      他永远比我真诚。

      正月末,山庄的天气依然清冷,曲茗混混沉沉地睡在自己的床上,因为伤口开始发炎了。雨打窗棂,叭嗒叭嗒,伴她入梦,梦里依然有那个人,挥之不去。冰冷的手掌轻拍曲茗的脸,让她在迷迷糊糊中转醒,睁开眼。
      “大哥。”
      李日阳从怀中掏出一丸药,放进她口中,“吞下去!真搞不懂你怎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惨?明明聪明绝顶,却傻得可笑!”
      曲茗将药吞下后问:“你怎么……会来?”
      “谷主急召倾月回谷,没办法我就来喽!你以为我那么闲吗?”李日阳又露出他惯有的笑容,笑得张扬、任性。
      “大哥……”曲茗开口想说些什么,声音却早已被抽泣声淹没。
      李日阳一只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无奈地伸向曲茗。将她带进自己的怀里。“想哭就哭吧!”这年头当个大哥容易嘛!
      曲茗心中翻涌的悲伤在顷刻间决堤,冲垮了长期坚守的执拗。
      李日阳修长的手被曲茗滚烫的泪水灼伤。妈的!冷剑那小子到底做了什么?倾月信上信上写得不清不楚的,干嘛吗?
      “大哥,”曲茗抬起头,“我不哭了。”
      李日阳蹙眉。
      “真的。”曲茗又强调。
      “我知道,你这性子真是讨厌透了!”
      曲茗的嘴唇呈现出美丽的弧线。也许真该转转性!
      “我知道大哥为我做了很多事。”
      “千万别把我想得那么好,小心哪天你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哦。”是吗?如果真是这样,又何苦把她送到这举震山庄来呢?他明明知道程邪曾誓言有生之年不会踏进山庄一步的。即使是他和倾月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偷偷潜入而已,这难道不是要保护她吗?
      李日阳的眉头就快打结儿了。“喂,我要你来可不是要你在这儿逍遥的。”
      “哦。”
      晕死算了!“有机会帮我找到钟彦辛那部《七绝剑谱》的所在。”
      “很重要吗?”
      “我喜欢毁掉别人喜欢的东西。”
      “哦。”
      又来了!当初是不是误食迷药了,才收了这个无趣的丫头作义妹呢?
      “大哥,我知道我的性子你不喜欢,所以,我会改。”曲茗认真地看着他。
      “算了。”李日阳叹了口气,也许正是因为她眉宇间总透出些许隐忍才让他不自觉地疼爱她吧?这样的性子……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那是他永远无法挽回的痛。  “记住,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暮春的举震山庄有着特有的灵秀之美,河塘上的绿萍像碧纱一样浮在水面上,承接着岸边垂落的片片花瓣,盛开的花儿的美得灿烂、放肆。通向马厩的小径两边爬了些低矮的牵牛花藤,由于时令未到花还未开,但可以想见一路的牵牛花开放时的妖娆。
      钟凝有一匹马叫“追日”,通身火红,像一团火焰。马儿本身并非是千里良驹,但与钟凝相处久了,十分有灵性。曲茗同钟凝来遛马的时候,马儿总是不愿靠近曲茗,曲茗只微笑着站在一旁,看钟凝骑马,曲茗不觉得不能骑它有什么遗憾,马儿也有它的喜好。
      钟凝骑马到后山上,曲茗跟在后面。山上的草滑滑的像涂了油脂,草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马蹄飞溅扬起的新泥散发着甜腻的馨香,惹得曲茗心情愉悦地哼着旧时的歌。
      马儿忽而折转回来,围着曲茗转来转去,“追日”高傲的头不断地扬起,嘴里发出不屑的喷气声,惹得钟凝大笑连连。“看来它很瞧不起你。”
      “看来是,不过它总比你那些蛇虫鼠蚁强上百倍。”
      “那些是我的宝贝。”
      “是,所以我从不敢进你的书房,怕有命进,没命出。”
      马儿一声长嘶,围着曲茗奔了起来,曲茗只得不断地左闪右躲。有人在笑,还笑得很张狂!
      “钱敬元还记得吗?”钟凝问。
      “记得,扬州的那位丝绸商。”
      “前几天,他送了几坛美酒过来,你要不要一块儿喝几杯?”
      “好,不过,先让追日停下来。”
      “那我先回西苑了,”钟凝笑着说,“你慢慢走吧!”
      很快,追日载着他的主人消失在原野上。
      曲茗悠闲地走着,她很庆幸自己还能有这样的闲暇欣赏美景,不似一般下人整日的忙碌,只为能活下去。
      踏进西苑的圆门,她看到钟凝笑盈盈地坐在园中央的八仙桌旁望着她,她走到他近前。“酒呢?”
      “喏!”钟凝从桌下提上来两坛酒,“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很快曲茗就后悔答应了他来喝酒,因为钟凝终于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秘密,而这秘密让曲茗害怕,那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仿佛可以看到当年那场恶战:
      钟彦辛和程邪就站在这个园子里,两人相约如若程邪不能在五十招内去钟彦辛性命,在第五十招时钟彦辛退无可退,几乎是必死无疑了,他以钟凝的母亲挡过程邪一掌。那个女人死都不相信,送她上黄泉路是那个与之相守十余年的男人。
      那个女人的命换回了钟彦辛的命,也成就了钟彦辛的侠名,因为世上还不曾有人敌得过程邪五十招,因为程邪不愿再提起当日之事,更因为钟止尘为他父亲杀死了当日所有在场的下人。
      原来,侠之意如此!

      曲茗看着已醉倒在桌上的钟凝竟然想起了倾月,也许她该告诉倾月,世上最高明的易容术不是将自己的容貌无懈可击地装扮成他人,而是永永远远将自己隐藏起来,甚至连自己都要骗过。
      亲娘死时他就在翠屏阁上,那一道小窗让他看尽世间冷暖,他要以怎样的心情瞒过所有人,瞒过钟彦辛和钟止尘,让他们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知道他只是个无知的孩子?
      风吹过,钟凝额前的碎发轻摆,他的面容单纯一如孩子。
      “二爷,我扶你进屋。”曲茗让钟凝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用尽全力将他扶起。
      “曲茗,”醉得迷迷糊糊的钟凝忽然发出噫语,“不要告诉别人。”
      “我不会说。”曲茗承诺。
      “我不想让她死后比死前还惨。”
      曲茗转头看他,他正迷蒙着双眼看着自己,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眼底,让一些晶莹的东西变得刺目。
      “嗯。还会心痛吗?”
      “嗯,”钟凝孩子气地应着。
      “能忘记吗?”
      “忘不了。”
      “那就长大吧!”至少长大可以让你离开举震山庄,让你离开他们。
      “好。”
      “二爷。”
      “嗯?”
      “能帮个忙吗?”
      “嗯?”
      “我快托不动你了。”曲茗的脸扭曲变形。
      “不能!”
      “喂,你不能睡!”
      可是,那个人已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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