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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胭脂红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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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钱敬元在倚阑院里宴请钟凝,曲茗随侍左右。
“钱老爷,胭脂姑娘能歌善舞远近闻名,不如让她来唱一曲如何?”钟凝笑对钱敬元。
“好啊!难得钟少爷也是吾辈中人。”钱敬元兴致很高,拍了下手,老鸨走了进来,正是那次在倚阑院前看到的女人。钱敬元对她耳语了几句,老鸨点头应允,摇扇而去。
歌声即起,似黄莺在啼,似细语低喃,时而清越,时而凄婉,让听者如在梦中,如临仙境,歌艺可谓世间少有。
佳人飘然而至,长袖一摆,舞姿翩翩,或如飞天俯世,或如洛神临水,时而反弹琵琶,时而弯臂回眸,舞技可谓地上无双。
曲茗站在钟凝身后,惊讶于胭脂的歌艺舞技,不期然有些迷惑了,温柔乡里怎能留住这样卓然的女子?
歌罢舞罢,胭脂缓步行至钱敬元身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为钱敬元敬酒。
钟凝回头,曲茗面露难色。
“二爷,不要让我丢脸了!”曲茗低声对钟凝说。
“今日你是不想上也得上了,不管你做得如何,总得让钱老爷高兴才行。去吧!”
曲茗走到厅中的古琴之后,微笑着看钱敬元,“钱老爷,我家二爷难为我,让婢子在胭脂姑娘面前出丑,婢子无奈,只愿钱老爷您多担待,好了坏了的,您都别恼。”
“哈哈,钟少爷,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玲珑丫头?瞧这话儿说得,真让人舒坦。”钱老爷带着几分欣赏看曲茗。
曲茗落座,稍加思索,纤指按于琴上,指尖一动,清音乍起,迥异于他,轻起朱唇,唱的是:
“风儿轻轻,草青青,幽花芳草天亦怜。溪水潺潺,流花飞溅,万朵云儿映水间。笛声也断,语声也断,两片红霞袭上脸,花儿红艳,女儿红艳。 忽一日,笛声不见,语声不见,花儿凋零,草儿残,泪珠儿垂落湿了衣衫。
风儿轻轻,草青青,幽花芳草天亦怜。映水落花,飞红万点,不见水怜娇红颜。山盟在耳,海誓在耳,何处寻芳花里见,花儿凋残,女儿凋残。 更哪堪,山盟不言,海誓不言,苍山无棱,洱海枯,誓言儿空发作了黄土……”
歌声罢,琴声罢,星晓阁里已是寂静一片,许久之后,钱敬元拍手称妙,钟凝和胭脂姑娘都投之以微笑。
钱敬元亮出爽朗的笑声,“这位姑娘,你可真是让钱某大开眼界了,没想到世间有此音。”
曲茗起身,施了一礼,说:“钱老爷,您过奖了,婢子是自知不及胭脂姑娘之万一,投机取巧,唱了首山野童谣,只期望您不要以之粗拙而责备于我。”
“罢了罢了!钟少爷,你这名丫头真是伶牙俐齿,钱某算服了!”
“钱老爷,您这是谬赞了。”钟凝一笑,敬了一杯酒。
曲茗回到钟凝身后,长舒了一口气,钟凝回头看她,曲茗则报之一笑。
酒至三巡,钟凝早已不胜酒力眼神有些迷离。曲茗扶起钟凝向钱敬元告辞,回眸时看到胭脂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间美得令人眩目,而她的一双美目正幽深地看向钟凝。
刚走到街上,钟凝就站直身子。
曲茗无奈地看他。“二爷,你这叫使诈。”
“不好玩吗?”钟凝和曲茗一前一后走的路上,钟凝问曲茗。
“一点儿都不!”
“那你疼吗?”
“什么?”曲茗抬头看到钟凝,只见他的背影。
“看一下你的手腕吧!”
曲茗抬起手,撸起衣袖,才看到腕处淤青上有道长长的伤口又裂开了。
翌日,钟凝出门很早,为的是和钱敬元谈生意,但入夜时还没回来。曲茗一直在门口等他,担心晚上关了门,他进不了客栈。年关刚过,扬州还是很冷,曲茗坐在门槛上数星星,数到眼皮沉了,一个劲打呵欠,最后竟打起盹来。
“呦,这不是倚阑院里的胭脂姑娘吗?”
曲茗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有人流里流气地这样说着,她睁开眼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闪开!”
确实是胭脂姑娘的声音。
胭脂轻蔑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个长相奇丑却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身子轻摇,翩然从他身侧闪过。
那男人根本没看清胭脂的动作,怔愣了一下转身疾走又拦在她身前。
“闪开!”
“你这个骚货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得吗?大爷给你面子才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别给脸不要脸!”男人恼羞成怒。
“啪!”男人捂住左脸。“呀!来人给我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婊子!”
他身后站出来两名家丁,十指交叉发出“咯吱吱”的响声。
胭脂丝毫没有惧色,反而轻笑出声,她眉目流波向四下一扫,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百十来人。“谁若还想日后到星晓阁里做客,今夜就为我教训了这三个家伙。”然后她嫣然一笑,将身子移至云来客栈下,眼光落在一旁静立的曲茗身上。“曲姑娘。”
“胭脂姑娘。”曲茗向她微笑施礼,眸光依然扫向那人群中的三人,他们早已被淹没在人们的拳脚之中,惨叫声呻吟声不断地传出。
“认识?”
“嗯,”曲茗没有回头。
“要我放过他们吗?”
“没必要。”
“哦?”
曲茗不再看下去了,因为人群已经散开,路上只躺着三个半死的人。她说:“胭脂姑娘进来坐吧。”
胭脂随着曲茗走进店内,落座后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之前在他家做事。”
“哦?”胭脂眉峰一挑。
店小二从身边经过时被曲茗拦住。
“小二哥,”曲茗一指路上那三人,“烦劳你帮忙找几个人把他们送到医馆。”曲茗掏出几锭银子塞在小二手里。
小二欢欢喜喜地走了,走时还不时地回望胭脂。
曲茗微笑着转向胭脂,此时的胭脂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我是不是教训错了人呢?”胭脂问。
“没有,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让他们醒来时看到我而已。”曲茗为胭脂倒了杯茶。
“谢谢。”
“如果今日被打的是我呢?”
“不会。”
“不会?”
“胭脂姑娘会武功,我看得出来。”
胭脂将眼睛眯起。“有那么明显吗?”
“那么快的身法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曲茗低眉,云淡风轻地说,“身处乱世没有些本事是根本活不下来的。”
“那曲姑娘的本事是什么?”
曲茗遥遥地看见钟凝走过来,唇角微扬。“我只会依附某个人。”
“丝萝?”
“丝萝,”曲茗轻声重复。
钟凝此时已然走到她们近前。“什么‘丝罗’?要裁衣吗?”
曲茗和胭脂同时起身微笑,一个淡雅如幽兰,一个明艳如芙蓉,各有各的韵味,引得过往的行人频频将目光投来。
“二爷与胭脂姑娘先小坐一会儿,我去吩咐做几个小菜。”
“不了,”胭脂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钟凝身子一侧,比了个“请”的手势。
胭脂翩然离去,衣带轻摆,就如月宫中步下的仙子一样飘忽。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钟凝问。
“只是路过而已。”
“哦?”
两人进了钟凝的房间。
曲茗去关窗,夜色中竟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她惊呼出声。
“怎么了?”
“没、没什么,”曲茗慌乱地答道,“手被木屑刺到了。”她匆忙关上窗,扭转身。“二爷,你早些休息,我先下去了。”
钟凝走到她身边,挑眉问:“曲茗,你不舒服吗?”
“没有,”曲茗恢复原有的沉着,平静地说,“我很好。”说完退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匆匆开了窗在黑暗中寻索。
“在找我吗?”
曲茗慌忙转身,发现那人正依在门旁。
“爷,”她轻声唤着他,“爷,你怎么会在扬州?”她走到洛峰身边,将门关了。“你的伤好了吗?”她把他拉到床边,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洛峰没有阻止,任她一件一件脱去他的衣服。渗着血的白布紧紧地包裹在他腹部和肩头,昭示着那里曾经伤得有多深。
“为什么要回去呢?”
洛峰没有回答她,反而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下一刻曲茗的樱红的嘴唇已被封住。洛峰的唇在上面辗转摩挲,进而在他自己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加深了这个吻,直到托起曲茗脸的手感觉到点点冰冷,他才猛然退开,双目炯炯地凝视她。
曲茗微笑着看他,脸上的泪痕在灯下泛着晶莹的光,几乎灼伤了洛峰的双眼。
“为什么哭?”
“哭过的眼睛能将爷看得更清楚,”曲茗说。
“那个人是谁?”洛峰问。
“他是二爷,举震山庄的二公子。”
“二爷?”洛峰皱眉。
“是,”曲茗答道,但她敏感地察觉到这个称谓似乎让洛峰很不高兴,“爷若不喜欢,我就不再这样称呼他了。”
洛峰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嘴里不断地重复着那两个字,然后他幽深的眼眸灼灼地盯视着曲茗,忽而嘴角轻轻扬起。“好一个聪明的曲茗!”
“爷?”曲茗迷惑地看着他,根本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夸奖她。任她再是聪明也难以看透洛峰的心事,这总是让曲茗感觉很彷徨。正在她迷惑之际,洛峰忽然上身一坠,靠在了她怀里, 曲茗吃惊地摇晃他。“爷?爷?你怎么了?”
洛峰双臂环住她的身子,在她耳边无力地说:“我好累……”
曲茗偏头看他,此时才发现洛峰脸色苍白,眉宇间充满了疲惫。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转身欲离去时,右手竟被捉住。她回眸,看到洛峰依然闭着眼,但手没有松开。她跪坐在床侧,头枕在他的手上。“爷,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此时在她头后的那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昏黄光线下眸光粼粼凝视她。他把她当成什么呢?他又何尝不困惑呢?
如曲茗所料,清晨时洛峰已然不在她房中了,然而她却意外地在腕上发现了一条链子,她的目光竟有些离散,那是一条纤细的赤金蟠龙链,很是古旧,似乎已多年无人问津,它早已不复昔日的光彩。它曾是她最贵重的东西,是娘送她的,是她的钟爱之物;它也是她最痛恨的东西,是不幸的开始,是死亡的征兆。它,在五年前被遗失在那个张皇、恐惧、悲伤、绝望的时刻,恰在香溪河边。
五年后,它又回来了。
快近晌午时刘喜带回一个的消息:钱敬元已经运了两千匹上等的夜明绸进了举震绸缎庄,还摆了宴席为钟凝送行,因为钟凝要返回举震山庄了。
钟凝带着曲茗穿过几道街到了钱府,有人将他们引进大厅。钱敬元已经在等了,还有胭脂姑娘。今日的胭脂微施淡妆,身穿粉色坠花长裙,藕荷色上衣,翩翩竟如花中君子般静雅脱俗。
钟凝落座后,两人把酒言欢,自然也少不了琴瑟丝竹。席间吹拉弹唱此起彼伏,轻歌曼舞赏心悦目。胭脂微微一笑对钟凝说:“上次胭脂见识了您身边这位姑娘的琴技歌艺,实是大开眼界。此次可否冒昧请这位姑娘也舞上一曲?”
曲茗面有难色。
钟凝笑着说:“曲茗只是个粗使丫头,偶尔弹个琴唱个曲儿还无伤大雅,真要是论起舞技恐怕就会让人贻笑大方了。”
“既然如此,胭脂就不为难曲姑娘了,”说完胭脂眸光一闪扫过,曲茗莫名地感觉浑身一阵清寒。正在曲茗惶惑之际,胭脂竟举杯舞了起来,那杯中酒随着胭脂摇曳的身姿不停地晃动,竟没有一滴溢出来。胭脂眼眸迷离,醉态顿生,轻启朱唇,婉转的歌声开始在酒席宴间回荡。“春已尽,难见玉兰娇。陌上青苗人不顾,残花片片苦悠悠,白发在扬州……”
曲茗听着这歌声,微微蹙起眉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氛围,唱这样的歌太不适宜了。曲茗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钱敬元,他竟然没有生气。
曲尽,胭脂醉卧桌前,如云秀发流泻在朱红的席子上,不承想青丝柔现的一瞬足以魅惑众生。
胭脂翩然起身,骤而恢复了之前的清醒,原来舞中的醉态只是舞而已。
“二爷。”曲茗低声唤钟凝。
钟凝稍稍侧身。
“今天的胭脂姑娘似乎有些不同。”
“有吗?别是以为我招惹了她吧?”钟凝神采飞扬地开着玩笑,像个淘气的孩子。
曲茗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
“钟公子,”胭脂举杯来到钟凝身边,说,“胭脂敬公子一杯,希望你一路顺风。”
钟凝看着那杯酒有些犹豫。“姑娘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酒……”
“欸——”钱敬元在此时说话了,“今天这么开心,钟公子可不能驳了面子胭脂姑娘的面子啊!”
钟凝微微一笑,抬手去接,没想到曲茗却先他一步抓住酒杯。
“胭脂姑娘,让我来代二爷喝这杯吧,他不能喝醉的,今晚绸缎庄的掌柜的都要来核对账目。”
“这怎么行呢?”胭脂没有放开手。
“胭脂,就暂且饶过钟公子吧!”钱敬元说。
胭脂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美目闪耀着悦人的光彩。
曲茗将酒一饮而尽。
钟凝则戏谑着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的酒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