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蓝眼睛的麻雀

35、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十月，大理三王爷发动政变，一举夺下国家大权。紧跟着太子阮晏就以不满大年对藩属国的条约而再次倒戈，与向唐、赤丽重新结好。南国重新组织盟军夜袭南城，南城疏于防备，遭到重创。为了保存剩余兵力，王家军不得不放弃南城，退回到江北战场。这次战场上的第一次惨败却几乎把王家军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随着天气转凉，粮草渐渐供应不足，眼看着大批士兵染上疾病倒下，王淳安烦恼不已。
　　这段时间，王淳安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成日里不是和士兵们在军帐中饮酒作乐，就是和人讨论京中的繁华，大有一副对战场厌倦至极的态度。当然，王淳安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假象。抛去白天的浮华，夜晚降临之后，以张茂、李武为首的敢死队就开始加大力度训练士兵的水上功夫。
　　大决战的一天终于来了。萧琦冲作为大年的代表渡江与盟军谈判。萧琦冲知道史迦狠毒，为人骄恣轻敌。于是，谈判中他就极力贬低自身实力，萧琦冲是谁，军中有名的“铁嘴”，所以一番谈论下来史迦被他哄的漂漂然。作为盟国，有话语权的当然不止史迦一个人。但是大理国的阮晏与史迦背地里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因此史迦做什么决定他从来赞同的。剩下一个赤丽有话语权的莽古奇，当然，莽古奇的所有意见也被驳回，上次南国会败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赤丽的过失，他的过失，所以盟军这次的总指挥将军——真正的首领必须是史迦。当萧琦冲向史迦提出对方兵力过强，在优势上王家军绝对弱于他们时，史迦就傲慢自大的许诺，他允许将战场留出一部分出来，给王家军足够的时间渡江。萧琦冲心里大喜，这边的卓玛非常不同意的说道：“两军交战，从未有强弱之说。自古以来也有强者为王败者寇的说法，王家军既然如此不济，为何不直接投降？”
　　萧琦冲暗叫不好，没想到史迦却说道：“我军乃仁义之师，恃强凌弱不是我军本色。就算胜了，我们又有何光彩之说？”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则是另一番意思。他想：哼，以我难过的铁军，就他们那上不得台面的军队，怎可是我的敌手？他们不是要渡江吗？好啊，我就要让他们渡江，再一举歼灭了他们，这样的仗胜起来，我就名利双收了！
　　卓玛还想规劝，史迦已经很不耐烦的道：“你们女人就是心胸太小，不过是让他们渡个江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萧琦冲非常满意的回去复命了。卓玛明白只要让萧琦冲平安回到江的对面，他们必败。所以就算明知史迦会恼她擅自杀掉萧琦冲，她也还是领了兵去追击他们。萧琦冲也知道卓玛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他早就叫手下扮成自己模样，他们从大道走，自己从小道乘小船离开。一回到军中，萧琦冲立刻将自己在敌军营里的遭遇说了一通，如王淳安所说，史迦果然是个轻敌的将领。他知道这是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机会，所以当下就下令渡江。
　　敢死队自然作为先锋先行开道。军队行到江中时，水底传来刀剑划击木板的声音。已经有所准备的张茂、李武等人立刻将自制的弩弓对准水底放箭。同时的，一批王家军里的训练有素的水军也潜入水底，直扑敌军而去。不到一个时辰，那先前出现的可怕的沙沙声就消失了。
　　就这样，王家军用了小半天的时间，完成了十万大军的渡江战役。当天晚上，双方约定休战。但是半夜，王家军军营着火，王家军渡江的战船全部被焚毁，王淳安一面检查着军营一面痛心疾首的对全体将士道：“各位兄弟，敌人如今已把我方的后路全部给阻断了。我们现在要不舍命一搏，说不定还有一半生机。要不只有一死！”整个军营都沸腾起来。
　　当天夜里，王家军偷袭了盟军营寨。盟军都以为签订了盟约，王家军又懦弱无能，今夜定不会有敌军来袭，所以个个睡得都香的不行。许多士兵还是稀里糊涂的状态下就被王家军俘虏了。也有一些想要夺了兵器杀出一条血路来，可是同装备齐全的王家军一比，他们自然要成了刀下的亡魂。
　　这一战打得非常漂亮。等到天亮的时候，所有的盟军早已溃不成师，竟然有一大半都束手就擒成了俘虏。史迦、阮晏狼狈的带着残兵败将向大山里逃去。李武、萧琦冲乘胜追击，但是他们终究不是亡命徒的对手，追赶了半天还是叫史迦、阮晏跑了。
　　王淳安将叛军进行整顿，愿意留下来继续服兵役的可以继续留下，不愿意留下来的则拿着银两回老家种田去。也许是打仗打的麻木了，一听说可以回家，很多士兵纷纷丢下刀剑，连抚恤的银子都来不及领便跑走了。看着盟军纷纷卸甲归田，王家军内部竟然也沉默下来。出来打了一年多的仗，现在谁怕是都想家了吧！
　　这次战争的胜利足以成为南征的转折点，南城被收回，王家军第二次入住南城。接下来，王家军开始进入南征的最后阶段，肃清叛党余孽。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不断的有残兵败将来投降，这些残兵都是战争中受了伤残了的，现在统帅跑了，他们也就被丢下了。这些事其实王家军一路上也看了许多，他们经常看到一堆受伤的士兵被杀死在一处，这些人不是王家军杀死的，那么杀他们的自然是他们自己的军队了。史迦的残忍遭到了致命的反抗，据传他们一路上逃到哪里，就被人驱赶到哪里，犹如丧家之犬，狼狈至极。
　　这天，王家军又收留了一批盟军残部，这些伤兵们一见到王家军立刻义愤填膺的说道：“我们知道史迦哪啊恶人逃向何处去了！他们现在一定就在……”刘威是负责接手这些伤兵的头目，所以听到他们这么说他立刻将消息报给了王淳安。
　　针对该不该立刻追击史迦，军中意见不一。
　　萧琦冲道：“史迦那家伙残忍嗜血，死在他手里的冤魂数不胜数。他就算逃跑也不会让自己的部下得知自己藏身何处。况且我们已经接收了两个月的伤兵，依我们看见的，那些伤员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但是最近几次接待的人却伤处不多。我总觉得很可疑！”
　　张茂道：“琦冲说的也是我的看法，我曾经派人监视过那些盟军，我叫士兵们通知他们可以回家了，没想到听到这个消息，他们连一丝震惊都没有。”
　　“而且我们有一个人没有提到！”萧琦冲说道。
　　“是卓玛吧！”王淳安道。
　　萧琦冲点点头。
　　“卓玛是个聪明的女人，尤其不服输。现在她败了，人也不见了，这些都不符合她一惯的作风！”
　　孙耀文有些不屑一顾，他道：“卓玛再厉害还是个娘们，女人都一样，头发长见识短，我们就抓紧将这场仗结束，然后回家去吧！”
　　家！
　　孙耀文的话说中了在场男人心中的痛处。是啊，他们也是人，难道离家这么久不回思念谁吗？就像时时刻刻想要回家和媳妇团聚的孙耀文，你也不能怪他思家心切，想当初他离家时妻子刚入门一个月，两个人还没腻歪透他就来了战场。都到铁血柔情，这话说的是真的。贯穿于名利场温柔乡的男人对家也许不那么在意，可是在知道自己的命随时都可能丢掉的军人眼里，能够有一个稳定的家庭是多么幸福的事。王淳安难道不想家吗？祖父的葬礼他没能参加，前段时间收到家书，里面是儿子给自己画的一幅画。画面虽然一团乱草，但是因为是自己的孩子的作品，他不由得就觉得这幅画很美很美。王淳安尤其思念宝珠，宝珠那天晚上不顾自己身体去寺里求的平安符他一刻都没离自己身上，他就等着回家的那一天和宝珠好好诉说这一年在外的艰辛。
　　钟俊离想的人是莫愁。他写回去的家书每次都是钟千乙回的，而家书里钟千乙提及莫愁的仍旧是那几句话，平凡，普通。她貌似对他熬夜写回去的家书一点都没看。
　　李武呢？他对回家无甚期待，自己可没人关心。他发迹了，李家那伙人会把他认作家族里的显赫人物。但是他如果死了，无甚功绩，那些人是巴不得与他撇的清清的。还有卓玛，李武想找到卓玛讨个答案。他想问问她在她心里，自己曾经有没有过位置。
　　当天下午，钟俊离留下来看守大营，王淳安、刘威、孙耀文和李武为首的军队出发了。给他们领路的是一个南国士兵巴图，他一路上都在给众人讲解附近的地形，顺带将这些地方的传说故事也讲给众人听，所以因为他的讲解，众人倒也不觉得烦闷。但是一队人马在这大山里直走了大半天的路，他们不但没有看见史迦的影子，相反的，他们连自己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了。
　　“我操！巴图，你究竟知不知道路啊？老子都给你绕糊涂了！”李武烦躁的爆了粗口。他今天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心中也很是不舒服，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巴图连忙给众人道歉。王淳安自进了山便没有开过口，他的面色也不好看。
　　众人这样又走了半天，巴图于是指着前方的林子道：“到了，就是那儿，没错的！”话一说完他连剑都没有拔出来便冲了进去。李武见他要走，忙驱马要来拦他，但是巴图是早有准备，李武终究只能看着他逃走。
　　巴图不见了，他这一消失，众人自然觉得自己上了当。可是他们已经被带到了这儿，现在想要离开是不可能的。这时就听孙耀文道：“你们看，那里有光！”然后众人就都看向那里。四周突然火光大亮，然后史迦携着一群数量极少的盟军出现在前方。
　　“王淳安，你一定猜不到到了这个档口儿，还会中我的埋伏吧！我实话告诉你吧，那些给你通风报信的王家军都是我向唐勇士扮作的。你们王家军确实厉害，就是到今个也没出一个叛徒出来。不过这也没关系，因为你们都是要死的！”然后从四周的林子里突然冒出成百上千的士兵，完完全全把王淳安他们给包围了起来。
　　李武所处的位置比较隐蔽，所以有人靠近他时，别人都没发现。但是只闻着来人身上特有的香味，李武便知道她是谁了。
　　“你从这条小道逃走，否则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别说废话了，我不会走的！临阵脱逃是懦夫的行为！”
　　“你充什么好汉，这种时候能开玩笑吗？”卓玛有些生气。
　　“卓玛，既然你来了，我要问你一句，那日你说给我的答案，是什么？”李武问卓玛她可曾爱过他，卓玛说他离开那天会知道答案。但是他走的时候她只是送了一封信给他，信上的一切感人肺腑，但是李武不满足那个没有感情的东西，他只要她亲口说出的答案。
　　卓玛的脸掩在黑暗里，李武看不见。但是李武知道卓玛也在看他。
　　“我会一直跟着我的丈夫，直到一方死去！”
　　李武的心沉了下去，他道：“那好，我们就做纯粹的敌人好了！”
　　那边早就厮杀开了，李武撇下卓玛，开始去杀敌军。孙耀文身上已经中了数刀，李武赶过来搭救时，他正将一个刺了他一枪的士兵单手拎起来然后又摔到树干上，那名士兵当场就被摔死了。另一边王淳安和史迦也在决一死战，他们是战场上最棋逢敌手的人物，所以就算到了这一刻，能够与对方单挑的也只有自己。
　　王淳安一剑刺穿史迦肩膀，史迦腹痛，手中的剑差点脱落，他的战马撞了一下王淳安的马，于是借着这个力道他又躲了一劫。不过他也不是好对付的，现在他得了手，拿剑对准王淳安刺过来时，王淳安也只有抵挡的机会。刘威见王淳安有些力弱，赶忙要过来帮助王淳安。卓玛和阮晏见他要走，也死死拦住他不让他离开。
　　“史迦，你注定要败，不如投降我大年，我皇仁慈，定会不再追究你们叛乱之过！”
　　“笑话！我史迦从来就不稀罕那狗皇帝的刺赏！记住，那是你们的皇帝不是我的皇帝！”
　　史迦这时大吼一声，王淳安的坐骑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一个惊慌，便将王淳安摔在马下。史迦拿枪过来就要取王淳安性命，王淳安却避开他的枪，而是脚借着那个长缨枪的力道，一个大鹏展翅，一刀将史迦的项上人头取了下来！
　　“史迦！！”两声破天的惨叫在林子的不同地方响起，然后，阮晏先卓玛一步赶到已经尸首分开的史迦身边。他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危险，只是一心抱着史迦的头颅，将史迦带血的头颅安到史迦的躯体上。
　　“史迦，史迦，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史迦，我是阿晏，我是阿晏啊！呜呜~~~史迦！”但是史迦的眼睛只是朝天看着，他根本看不见他的情人了。
　　史迦死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阮晏竟然无视周边的战场，像个失去丈夫的妻子般恸哭起来。
　　“史迦，史迦！”他哭了一阵，突然抄起手边的剑，一下子就把自己那如玉的咽喉割断了。
　　“史迦，你…走的…慢点儿，等等我…”
　　大军回去的速度似是比来时还要着急，众人也都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就私下开将军的玩笑说，王家军一定是想娘子想的等不及，这才着急巴不得一时赶回京城。李武、钟俊离也时常拿王淳安说笑，王淳安是个爱面子的人，如果是以前的话，你同他开这样的玩笑他会生气。但是现在有人打趣他，他除了笑就是脸红。他脸原本就白，现在若红了脸，很快就被大家发现了，所以一干将士总是捧腹大笑。
　　白天赶路再急，晚上也还是要扎营休息的。李武因为京城中有家信来便来大将军帐中取信。他这次来的比较急，所以事先没有打招呼便走了进去。但是接下来看清帐内的场景时，他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僵硬了。王淳安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他倚着桌子，脸色苍白异常。白衣袍上点缀着丝丝黑色的污血，他闭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很是艰难的喘着气。许久过去，直到李武失措地喊着“淳安”“淳安”时，王淳安才睁开那双乌黑闪亮的眼睛。
　　“武子，是你啊！”他试图坐起来，但是显然他所做的那些都是徒劳。他凄惨的笑了一下，李武觉得喉咙发哽，可是他仍然用戏谑的口气对王淳安道：“我的大将军，你不会是做了春梦了吧，瞧瞧你这幅德行！”自己说着话便在王淳安边上也坐了下来。他强忍着才没去看王淳安发黑的唇角。王淳安仍是笑，他现在看上去连说话都是费力气的。
　　“武子……”
　　“我在！”
　　“我们是好兄弟吧！”
　　李武骂了句“□□祖宗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
　　“呵呵！”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不过老子可跟你坦白说，上刀山下火海那种事别找老子！”他等着王淳安的话，心里其实一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王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沾了血的“护身符”，然后放在眼前凝视了一会儿，又拿到嘴上吻了好久，这才恋恋不舍的将其交到李武手里。
　　“帮我照顾他们母子！”
　　“还有呢？”
　　“不要让她哭！”
　　“还有呢？”
　　“告诉…告诉我的儿子，他的爹是…咳咳…是英雄！”
　　“还有呢！”
　　“你现在就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去你的！”
　　俩人都大笑起来。李武将护身符收好，然后对王淳安道：“你他妈的还真啰嗦，跟个娘们似的！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啦？”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王淳安安静的可怕，李武讲起了他想念的那些京里的人，时不时的，他也会插上两句。
　　接下来的路程李武都尽力催促加快大军行程，他甚至预备着让王淳安私自潜回京里，但是王淳安笑着对他说道：“我这一生已经很对不起王家了，难道我还要在这个时候给列祖列宗抹黑吗？”
　　李武就骂他死心眼，但是他自己也明白，在王淳安心里，兄弟与女人是同等重要的。他明白自己撑不到回去的那一刻，所以他就不愿在仅剩的时光错过与兄弟们的相处。
　　王淳安在大军赶到京城的前一天永远的闭上了眼睛，他终于还是未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