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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首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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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悠,清悠,你醒醒啊,清悠……”黄鹂般的呼唤断断续续从远方飘来。
夜风吹干了我的泪,也吹尽了身体最后一丝温度。我猛地睁开眼,阳光从东窗进来,被镂空细花窗格筛成了斑驳的淡黄和灰黑的混合品,落在我光洁的前额,好似些神秘的文字。我呵出一口气,试着蠕动弓起的身子,光线迅速刺痛了眼,头愈发昏沉。
“清悠,你总算醒了!”不远处的人儿看我动了动,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跑到跟前,半跪在床榻边。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灵动的气息。看清来人,我吃力地朝她怒了努嘴,“水”,用尽全力,沙沙的声音似竹叶随风摩挲,喉咙一阵甜腥。乳白色的绸缎褥子在斑驳的光影下熠熠生辉,细针似地戳我的眼,视线混沌。手指扣紧床沿试着转动身子,将那一束光华葬于身后,散着檀香味儿的床沿霎时就多了几个深浅不一的月牙儿印子。闪烁跳动的光在我眼中摇曳,欲将夜的黑幕驱散。我抬起手,慢慢合拢,想要遮住,光线更像要透过我惨白的手穿过来。只看到一滴妖娆的红液在近乎透明的指尖汇拢,顺着细长的路子,轻盈地落在眉心,晕开,好凉。
随即一只温暖的手臂轻托起我的脖子,胸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疼痛,飘然的意识霎时清醒。我轻呼出声,将身子整个依靠在她身上,略微缩起身子,一股清新的脂粉味道让我有了些许暖意。
“清悠,慢些,别噎着!”身旁的人低语,“你都昏睡了好多日了!” 我轻呷几口递上来的白瓷茶碗,清润的水冲淡了嘴里的甜腥,樱唇含笑,“溪儿”我唤她的名,声音犹如莺声燕语,似春风抚摸耳鬓。
我是丫鬟,溪儿亦然。她是庄主的丫鬟 ,那百人中的一个。父亲去世后我来到山庄的那天,溪儿也被嗜赌的父亲卖到庄里。管家看她长得灵巧,也就收下了。新收的丫鬟无下房过夜,管丫鬟的婆子就让我们在山庄最南边一间废弃的柴房里住下。初见她穿一身嫩黄衫子,身量亦十分娇小。一张瓜子脸,眉目灵动,颇有秀气,年纪似尚比我小着一两岁。小嘴边带着俏皮的微笑,月光照射在她明彻的眼中,宛然便是两点明星。她款款走近,轻拉起我冰凉的双手。 “你比我娘还美!我叫柳惜溪,你叫我溪儿便是了”,她黄鹂似的语音清亮。我从未与除了父亲之外的任何人如此亲近,身子下意识地后退,只见她抿着嘴,笑吟吟的眼瞅着我,于是,我也笑了。我看到她黑色瞳眸中的自己,长发拖地,眉目如画,笑靥如花。
“父亲喊我悠儿”,红唇微启,我轻声回答。
那一夜过得极为宁静,我们偎依坐在寥寥的干草上,视线穿过西边挂着蛛网的木窗格子,看皓月像银盘一般高悬在万里无云的夜空,带着一丝寒意。夜风袭来,蛛网跟着摇曳,地上朦胧的轻纱被鬼魅般参差的浅影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来回晃动。溪儿给我说外面的人,外面的事。只见她双目湛湛有神,神色灵动,惹人喜爱 。我听着听着便乏了,轻轻的转身,遥望月色,之后便沉沉睡去。梦中又见那片竹林。林子中的人穿着胜雪白衣背对着我,一根白丝线束着柔长的黑发高高地遂在脑后。阳光打在他身上,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风过处,扬起衣衫,隐约的勾勒着飘渺的线条,若隐若现中恍惚着,看不清,道不明。他腰间银光白玉的缎子随风摆动,似女人风情召唤的柔荑。只一个背影,我发现自己的心,更加平静了。“我等了你好久!”动情又魅惑的声音似千年积淀的愁绪,浓得化不开。
“溪儿,你如何在这里?”她轻轻将我放下,眼中带笑地拿绣花丝帕轻拭我的嘴角。我换了个姿势,娇喘微微,轻声问她。
她起身将白瓷茶碗放在不远处的雪梨木书桌上,一身淡绿色长裙,身子轻轻转动长裙散开,仿佛那灵韵也溢了出来了。
“是庄主让我来的!”她扭过头对我说,嘻嘻一笑。
溪儿是庄主的丫鬟,但不贴身。管家见她生得算干净,就派做庄主的衣冠侍女。每日的活就是摆弄整整一个厢房的衣物,那都是用上好的绸缎、纱、罗做成,颜色都是白色。庄主晚膳用过之后,溪儿需按照庄主贴身丫鬟的吩咐备好衣物,待庄主沐浴更衣,再收整好当日的衣物,交给浣衣房,第二日午后再取回。
我恰被安排在浣衣房,管家对浣衣房的老妈子低语,说是少庄主的吩咐,可做粗使丫鬟。每日我做的净是些脏累活,全庄上下几百人都可使唤我做事。溪儿有了与别的丫鬟合住的下房,那间柴房就剩了我一人。
人多,活自然就多了,不到三四更做不完。记得做丫鬟的第一日,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柴房,已是深夜。尘世的容颜似也睡去,烛光在漆黑的屋中摇摆。盛一盆清水,我瞧见唇上的那抹红润在微微有点苍白的脸上显得醒目而突出,柔亦然;原本还算丰润的两颊深深地陷进去,微弱的光下,成了两个黑洞。柔若无骨的指尖触到水面那一点,无一丝凉意。蓦然遥远的意识飘回,已这么泡了一日,怎还会有凉意。我猛地端起瓷盆,晃悠悠提到头顶,倒扣。水流哗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青布罗裙霎时便吃饱了水,凸现出修长匀称的身姿。冷夜寒水洗凝脂,真是别有情趣。我嗤嗤地笑了,秋波流动笑靥醉人,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日子就这么过着,无人与我交谈,只有那管事的老妈子会在破晓时分吩咐我当日要做的事,我只低头不语。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至少,我独享这一片宁静。再过了几日,树上的叶子渐渐枯黄,透着凄凉,不舍与无奈。我停下手中的活,看黄叶在柔和的阳光的映射下,透露出淡淡的微红,就像溪儿美丽的脸颊。身上的青布单衣好似一层薄纱,原来已渐入秋。溪儿乘着来浣衣房的档儿找我,匀给我些自己的衣衫和罗裙。她把我的手握在手心,低头呵出一口温热的气息,抬头看我,双目犹似一泓清水,“悠儿,你瘦了”,我听了,笑了,她看着,也笑了。
第二日,天空阴郁。灰沈沈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风夹杂着雨,雨跟随着风,飘零着。雨轻轻地洗刷着大地上的一切。一日工作已毕,
夜已深,人不寐。雨停,窗外有寥落的几颗星,皎洁的月圆满着,却是凄清,幽冷。万点清辉漫散于高处曾经蓊郁葱茏的树梢上,远处连绵的山在夜色下更显得冷峻苍茫,依依的西风不经意的拂过湖面,已是深夜了。抬头一瞥,居然飞过一只雁,怕是离群失伴了,徘徊着,盘旋着,偶尔听得一两声尖厉的鸣叫,划破了夜的衣裳,突然急急掠过树梢,倏然间消失了踪影。
我独自坐在山庄正中位置的观荷湖边,摞起白衣,将双脚伸入影影泛着星光的湖水中。侧眼撇见杂草丛中栖息的几点萤火虫,瑟缩着。头一侧,一头长发倾泻而下,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隐隐透着凉意。
这时,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悠远绵长的琴声,侧耳细听,却是那般的惆怅清冷。是谁亦夜不能寐,奏出这一抹寂寥。我将双手往身旁用力一撑,忽的跳了起来。皱衣一掸,拎起身旁的早已湿透的花布鞋子,顺着那声音飘来的路子寻去。
琴音陆续飘渺传来,夹着秋夜的寒气,越来越近。我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只因我怕被巡查的守卫发现,将我认做小贼或刺客,乱刀将我砍死。沿着湖畔约莫走了一刻,一座低矮石桥逐渐映入眼帘,走进了,发现那桥连着湖正中的一个亭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赏荷亭。桥边,亭外,歪歪斜斜的一大片细长的影子随风摆动,送来一丝残存的荷香,与这琴音相合,做最后的告别。
桥上坐着一个着一袭胜雪白衣的男子,低垂着眼脸,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音律中,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舞弄着琴弦,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形成了诱惑的弧度。人随音而动,偶尔抬起头,柳眉下黑色眼眸像滩浓得化不开的墨,优雅如画。我不知不觉间已被吸引,缓缓走近,与音与人,一同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