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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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过后的清晨总是带着几分湿润的气息，树叶间的水珠莹莹的滑落，滴答在黄色的泥土地上，路过的大黄狗甩着尾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微陷的脚印。
轻轻卷起布帘，刷着红漆的木门悠悠打开，发出吱扭扭的声音，不知何处传来了清脆的叮铃声，与枝头麻雀闲适的叽啾声混成了一齐，悦耳动听。
将挑好的磁带塞入播音机，娓娓的声音流溢出来。
林成伸了个懒腰，整个腰骨都醒了过来，浑身舒爽。
隔壁的大青年许东抓着块儿烤得焦黄的饼子，夹着半截的火腿肠，和着自家炒的辣椒酱，就着半锅热奶囫囵着。
微凉的炕桌上发黑的布包静静地躺着，仿佛还残留着那年轻人的温度。
天刚亮，那孩子就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肩膀上还挎着个不大不小的包包，鼓鼓囊囊的，说是给他从大城市带来的稀罕东西。也顾不上多说上几句舍不得的贴心窝子的话，就被爹妈着着急急的喊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回过头来多看两眼，三步一回头的弄得人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可还来不及说别回头了，那人就慌慌忙忙地消失在巷口了。
拐出巷子的那一刻，眼神都留恋在这边，让人看了觉得难过。
终究还是摇摇头，拐回铺子里，把火炉上早已烤得发了焦的饼子拿起来嚼了几口，干苦发涩的味道在口里晕开。
却突然听到那细腻美好的歌声，便咧咧嘴。
抬头迎接的，又是新的一天。
往茶缸子里倒一杯热滚滚的开水，翻出货单，翻箱倒柜的正要整理货物，门口的玻璃却又被人敲了敲，忙探出身看。
对门的王乐披着件就坎肩儿站在外面，和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只顾敲着玻璃，或轻或重的，好像把那当成玩耍的东西似的。
老实说，他感觉出不太对劲儿了，虽然不是多么熟络，平时这人行为乖张，确实和年轻的大男孩儿似的，充满朝气，富有热情。
现在的他，眼神迷离的，也半天不吭气，倒像是个没睡醒的。
“怎么了？”
“嘿嘿。”
极愉悦般的，从嗓中发出喜悦的笑声。王乐就和上回一样，光是笑着，就是不言不语的，直愣愣地看着你，让你不晓得把眼睛搁哪儿好。
林成尴尬的挠了挠头，凑上前去，还未贴得多近，一股酒味儿就扑鼻而来。
这味儿他熟悉得很，晚上闲的没事儿的时候，晃到隔壁许东家门口，也搬个小马扎坐在一起，端起高粱白那二两多的酒瓶喝。现在王乐身上就是这味儿，还混着点烂七八糟的味道。
原来是喝多了啊，难怪感觉怪里怪气的。
迷迷瞪瞪的，王乐随便搬了个凳子靠着个小木桌就趴那儿了，还是执意睁着眼，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子，就望着那块儿玻璃发呆。
无奈地摇摇脑袋，到里间找了点儿茶叶，拨拉进那热气腾腾的开水中，盖上盖儿。
没过一会儿，清香的茶味儿就飘荡在整个屋子里。
端给他喝了两口，那人晃了晃脑袋，不一会儿倒闭上了眼。剩下的半缸茶水中飘着的半截茶叶，一动不动，似在水中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半晌，王乐晕晕乎乎地醒来的时候早就天大亮了，都快到中午饭点儿了，赶着午间的广播在远处听不真切，柔柔的阳光却有些晃眼，刺的眼睁不开，伴随着脑袋和针扎似的疼。
起来了才发现自个儿在人林成的店里，不高的货架上摆着一盒盒花花绿绿的磁带和录像带，身前还放着一缸早已晾凉了开水。
起身喝了一大口水，嗓子里的干涩总算被压了下去。秋风顺着窗子吹了进来，刮在脸上寒兮兮的，身上却暖乎乎的。才发现身上披着一条毛巾被，想起似乎昨天用的也是这个。
意识到自己跑到他家发酒疯来了，而且还三番五次的折腾人家，臊惺得不行，脸上不受控制的燥得慌。抬头正好看到他的身影，遥遥的站在前面的柜台后面，拿着根笔不知道在记录着什么。这下脸就和烧了烙饼似的，红得都直发烫咧。
赶忙站起来，三下两下把毛巾被叠好，那人倒是早就发现他醒了，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谢谢啊，你看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说着，边不好意思的把毛巾被递给他。
“没事儿，嗨，大伙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那人接过，咧开嘴笑了笑，大气地回答中掩藏着几分羞赦，额前略长的发随着风被掀到了眼跟前，把它那含着的些许意味遮了起来。
“你看我这，本来昨天就够对不住的了，早上有点儿喝多了……”
平时鬼机灵的要紧，说起话来还妙语连珠，七分讨喜三分随意的。能让那群小孩儿听了嘻嘻哈哈的，还能傻呵呵地跟在他身后尊称他一声“乐哥儿”，就连说话毫不客气的婆娘丫头们听了他说的都能眉开眼笑的王乐，现在却和穷了词儿似的，讷讷地呆站着，任由双手紧张地在身后握紧，心上突突突跳得不受控制，眼看着脸上就要再次发燥起来。
“嗨……没事，倒是你，挺难受的吧……是不是那个…了啊？”嗫嚅了半天，林成还是问了出来，只是不好说，怕揭了那人的伤疤。
“啊？什么怎么啦啊？”倒是这边这个王乐和个二丈的和尚似的，摸不清个理了。
把林成给折腾糊涂了，问吧还是算了，想想还是算了。
“哦哦！是啊，可不是，掰了。”不过这王乐反应挺快的，叹了口气，可也看不出伤心。
还想这人是个乐观无所谓的主呢，那人的话匣子却像被打开了似的，那个能说会道的王乐又回来了。
听着那人娓娓道来，他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感到心头复杂。
他说，他和她打小就一起长大，对彼此了解的透透的，连对方有啥坏毛病都一清二楚，小时候没觉得啥，长大了就发现。嘿，这十几年的情分到底是深刻，一离开了对方，别说，这心里还确实挺不是什么滋味儿的，尤其是刚一开始，大家都人生地不熟的，在外边都觉得空落落的，这彼此正好成了那时心里依赖的对象。一来二去，大家也懂了些，就说着干脆打一块待着好了，在那会儿，谁不知道这俩打小一起折腾的小冤家给相上对象了，尤其是周围亲戚家的，知道了这事儿笑骂又多了个麻烦，可是心里还是暗暗高兴的。
但随着俩人越长越大，明白的事理也越来越多，她是个直白好强的女人，为了自己的理想能抛弃掉家里那安稳的生活，到处和熟人借着钱，揣着那五千块钱一声不吭地就出去闯荡的，那会儿的他正迷恋着动画片，特支持她，还说自己也要为正义走四方，于是淡如水的爱情似乎又不是爱情了，俩人称兄道弟的站在了一条阵线上，倒像是对儿哥们儿了。
只不过谁都没挑明说明白，这几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藕断丝连的。
偶尔还能一起约出来见个面，缅怀下当年的幼稚。
那个坦率又真诚的她在慢慢蜕变，变得婉转，变得精明，说话九曲十八弯的总能把你绕进去，掩着嘴优雅的巧笑，句句透着股娇嗔味儿，然而却让人佩服她，没什么人能真的像她这样一条路走到黑，历经磨损还不放弃的。
这样的她却还是不挑明，不刻意接近，亦不主动疏远，偶尔还能说上几句涉深于尔的话，让人不晓得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说还有多留恋太过牵强附会，两个人早已不似当年懵懂的娃娃了。只是有时候，看着那被磨砺得圆滑而柔婉的女子，客气还带着些超过的嬉笑，让林成心头沉重。
总有人说他像个孩子，一点儿都长不大的样子，和小孩子一样追求那些所谓的正义，梦想，友爱，还像个小孩，尽说些不利己的俏皮话，没那么纠结复杂的原因，只是为了看到别人是开心的而已。他就和一块执拗的顽石，任由世俗怎么厮磨也不得改变，外面看起来像是被磨平了，内在却还是一副锋芒嚣张的样子。
自己也不是不明白，只是选择了保留一些不想失去的东西罢了。
很多人就是不理解他，连以前那 “好战友”的她都摇摇头，伸出一根葱葱玉指戳他脑门，笑骂他“顽固”。
其实大家也都知道，彼此之间相差了太多，早已拥有了各自的生活和世界，再说什么不分离会被人笑话了去的。
只是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在某个闲暇的时间相约再见。
或许都只是为了保留自己快丧失或者其实早已丧失的美好，这包括情感，回忆和思想。
而昨天她却约出来见面了，在这个阴凉而躁动的雨季，显得那么突兀，就如同她电话中的沙哑压抑的声音一般，同样的异样。
一着急连钥匙都忘了拿，连带着进货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急急忙忙的赶过去时，就看到那个坚韧强悍的女子哭得和失了魂的三岁小孩儿似的。
以往的美丽精干伪装褪了色，只留下一个女子的后悔和悲哀。
她为了自己曾经那个遥远的梦想，付出了太多，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精力，甚至是自己的……幸福。
然而却难以挽回了，她哭得无望之极，王乐哑口无言，却感到自己的鼻尖有些泛酸。
最终雨停了，她的泪也散了，强迫自己架起坚强外衣，她就能这么挺着胸抬着头，面向前方目不斜视地大步前进。
因为她自己也曾经说过，那前方，有她的梦。
不是没有预想过，只是现实比自己所想的还要不留情。
让那个所谓顽石般的王乐，有了丝丝的松动。
一晚上没睡着，耳边时时萦绕着她的悲哀怨忿。最终不再折磨自己，爬起来冲着楼底下天没亮就犹摆摊的烧烤店，要了三两高粱白，就着肉，越吃心里越苦涩得不是滋味，最后四五瓶啤酒还跟着往肚里灌，脑子里迷迷瞪瞪的，到处乱窜什么都没印象了就躺倒睡了。
醒来不光脑袋疼，就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好容易清醒了，却发现自己搁那个和和善善，讨人喜，笑起来能给你戴朵花，一群小孩儿私底下能喊他“成子哥”的小老板店里。
偏偏那人还能这么和气，处处透着对人实实在在的关心，让他都觉得自个儿又羞又躁。
满肚子的话就这么顺势倾泻出来了，胸口郁抑的气似乎也渐渐散去，反而有些轻松了。
他知道这小老板不一定能给他出谋划策解决什么问题，只是看着这人，心里就慢慢儿平静下来了。
风静静地吹来，透过窗子，留下一屋子的阳光。
中午的时候，那人披着黑色风衣豪爽的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林成看着，有些羡慕，但更多的还是不理解。
摇了摇自己思绪多杂的脑袋，靠着木头货架子，闭上了眼睛。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大家总会有相同的境遇，会生出同样的感叹。
宁静的午后，铃铃的电话声响了起来。
“喂，阿宁么……”
交错着思念和些许繁杂的情感，悄悄地被打破了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