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海物语》X小X

3、旧时光碎片

　　初春时节空气中漂浮着朦胧的苏醒的气息，气温有些低凉，但学院里的樱花树还是以十分惊人的耐寒力繁花满枝，灿烂得好像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因素。远远望去，是一片清透的淡粉色海洋。
　　【三年六组】
　　女生安静地站在讲台前，听着老师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在介绍自己，一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样子。
　　“同学，同学！”愣了一下，便抬头看到老师薄怒的脸，“我刚刚说的话你有听到吗？”
　　她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又摇了摇头。
　　宫田无语地叹了口气，把话重复了一遍：“现在就你向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吧。”
　　犹豫了好久，女生纤长的手指捏起一枚粉笔，在下面众人的集体注目礼下一笔一划的写着，写得十分缓慢，像是斟酌了好久一样。“奈也”两个字出现在黑板上。
　　宫田老师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右手指着一个空位说：“奈也同学你就坐在那里吧。”原来是不会说话啊……
　　奈也刚想点点头，就听见未来的同桌在那里起哄，语气嘲讽道：“看吧，又要点头了。原来是个哑巴啊！”
　　额前的刘海遮挡住奈也蹙起的眉，视线没有对那个人多作停留对老师轻声说了句“好”，没注意到宫田错愕的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对着同桌略微弯了弯腰算是打了招呼，声调提了一个八度说：“我是奈也，请多指教。”只是声音依旧平淡而苍罔。
　　隔了一个过道的斜后侧，不二淡淡然微笑着，听着菊丸在旁边喵喵喵地叫个不停。略微侧过头对上了奈也的视线。
　　奈也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抬起头淡然的表情就瞬间瓦解，仿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转瞬有皱起眉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了些什么。没多久又恢复的正常的状态转过头好像在认真地听课，指节因为紧握着笔杆泛起青白色。
　　不二没能从表情中探究到什么，随即也转过头，染着笑意的湛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刚才奈也说的话应该是中文，似乎是“都是假的”的样子。
　　“哎不二，你刚刚睁开眼了哦！”菊丸在一旁惊异似的说，“你可是只有在认真打球时才会睁眼的呢！”
　　“你看错了呢，英二。”依旧是欠扁却也依旧很好看的一张笑脸。
　　“才没有！我真的看到了。说吧，你刚刚在想什么啊？”菊丸声音大了一些。
　　不二眼尖的看到宫田老师一脸怒意地走过来，狡猾地笑了笑，说：“这是一个秘密呢，英二不可以知道。”
　　菊丸好奇的想继续问下去，还没开口就被一本书狠狠地砸在头顶，全身像是机器拼接在一起颤抖着“咯——吱——咯——吱”的扭过头，就看见宫田黑着一张脸沉声道：“菊丸同学去走廊罚站！”

　　一节课奈也都持续着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等到课间休息才觉得全身有点僵硬。把腿在桌下伸直，手臂也尽力向前伸展，像猫一样手掌用力撑到最大。淡粉色的指甲被修得很平滑，没有像别的女生那样染上好看的颜色，反而显得更自然，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能折射出柔和的光。似乎能听到骨节错位重新接好时清脆的响声，感到全身都舒展开，便懒洋洋地趴在桌上，表情依旧冰冷而淡然。
　　像是一只猫慵懒地在伸懒腰一样毫无防备，下一秒却极有可能向你亮出爪牙。真是个危险的人物，不二这样想。菊丸委屈的瘪着嘴走进来，不二习惯性地准备好往另一侧挪动，菊丸果然不出所料的一个“猫扑”，没扑到又失望地开始喵喵喵，打断了他的思绪。
　　教室门口走来一个男生，从厚厚的镜片就能知道这个人很近视，从镜片上一闪而逝的精光就知道这个人很狡猾。他的脚步不是很大，速度也不是特别快，但恍惚间就走到奈也面前，哦不，是走到不二面前。声音给人很稳重的感觉，沉声跟不二和菊丸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又走出教室。
　　好半天没动过的奈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跟着他走了出去，没走几步前面的人就转过头来看着她。
　　奈也也觉得处境有点窘迫，摸了摸鼻子，抬起眼睑仍然是没什么表情，声线几不可闻地颤抖着，像是确定似的问：“您……是不是叫乾贞治？”
　　“呃……应该是吧。”乾有些吃惊，但转眼也觉得没什么，网球部的人应该很多女生都认识，自己的名字被知晓也不足为奇。但看着面前大约只有１５５ｃｍ左右个子的女生一脸谨慎又冰冷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连说话也语无伦次。笑了笑缓解自身尴尬，改口道：“不，我就是乾贞治。”
　　奈也一开始清澈的眼眸也变得迷茫，只是眼珠仍旧黑白分明。不知不觉，眉头紧蹙起来，只顾自己的思索，忘了面前的人还在等着她继续。
　　乾连叫了几声“同学”，奈也才缓过神来，他说：“要上课了，如果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说着就要转身走。
　　奈也拉住他的衣角，一脸正色道：“不，我有事。”反应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合理，又收回手。“中午的吃饭时间能不能请您和我到天台去一趟？”
　　“对不起，刚好那时候网球部有事要集会。”乾抱歉地笑笑，语气里听不出一丝遗憾。
　　“那下午放学后你们应该会训练吧。我那时候去也可以，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奈也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乾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好”。
　　奈也同样也说“好”，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身朝各自的班级走去，只是乾在转身进教室时眼神略微倾侧，脚步停顿了几秒，又踏进了教室。
　　走廊上行动缓慢得像蜗牛一样的女生，薄薄的肩胛骨隔着制服棉质的布料显露出瘦削的棱角。安静的人，同样安静的背影。

　　午餐学生大多选择到食堂去吃或者自己带便当，每当这时整个学校就开始沸腾起来。相对而坐两个人边吃边大声讲着笑话，三五成群边走边讨论到食堂吃什么，互相交换吃便当或夸奖或鄙夷的评论……各种各样的嘈杂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奈也觉得很浮躁，拿起面前一直没有动过的便当走出教室门，周围吵闹的声音不绝于耳。虽然很想就这样不知道去哪里就一直跑，但还是步子极缓地走着。茫然的走上了天台，噪音似乎才消失不见，心里舒了口气。
　　天空上方的太阳带着温暖的触感照射在身上，偶尔掠过的几只白鸽停歇在天台周围的铁丝网上，扑腾的白色翅膀泛着耀眼的光泽，像是少年翩飞的衣角。
　　不在乎地上脏不脏，奈也随便地席地而坐。稍稍使了点劲打开便当盒的盖子放到盘着的腿上。菜色不是很丰盛，但在日本应该不常见。是糖醋丸子，海米冬瓜和捏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米饭，纯粹的中国菜色。
　　奈也放了一枚饭团在掌心伸出来，白鸽歪着脑袋看着她，迟疑地飞到地面上，隔着约有两米的距离望着她，没有再靠近。奈也莞尔，把饭团放下，然后自己扭过头装作认真的样子吃起来。鸽子看着她，又看看饭团，犹豫地扑腾两下翅膀，又再靠近了一点，眼见奈也还是自己吃自己的没注意她，随即大摇大摆地走近开始啄食着地上的食物，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耳边是白鸽啄食时坚硬的喙敲击地面的轻响，还有鸽子模糊不清的像是赞许的“咕咕”声，暖阳高照，目光温暖而慈祥。
　　不一会儿，更多的鸽子飞到这里，望穿秋水地看着奈也手里的便当。
　　奈也手心放着一枚饭团，鸽子一拥而上，柔顺的羽毛擦过她的手掌，是鸽子炙热的体温混合着阳光的感觉。鸽子的脚掌间或踩到她的手掌，轻得仿佛没有分量，但它们争起食来啄到她的时候却会有刺痛感。奈也深切体会到“鸟为食亡”的内涵，然后想到了某个人自私的行为，还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密密麻麻的感觉从手上传来，不痛不痒。鸽子很多，很快就吃完了手里的饭，便轻轻啄着她的手，试图索求更多。
　　奈也放下便当盒搁置在地上，它们就像是得到准许似的争先恐后涌去，不大的盒子四周是鸽子洁白的身躯，里面则挤满了鸽子的小脑袋。奈也试着伸手摸了摸它们的羽毛，略微瑟缩了一下就没再反抗，安然的任由她为它们理顺羽毛，自己的注意力只在食物上，吃起来绝不含糊。
　　微微牵动嘴角，奈也喃喃道：“真是单纯的种类。”
　　思绪回到好久好久以前，那个笑容像鸽子一样纯净的少年，不仅笑容像鸽子，身上的白衬衫也像鸽子柔顺而洁白的羽毛。
　　“你说，什么样的人会过得比较好？”
　　“……应该做什么事都条理清晰，理智又成熟，永远不会无理取闹，自以为是的人会过得比较幸福吧。”
　　男生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眸子飞快地闪过一丝失望。“我是觉得，像鸽子一样单纯，对别人都很友好，不会总是警惕着的人更幸福。”
　　“你是向往鸽子的生活吧？”
　　“嗯……可以这么说吧。”
　　“哦～”女生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也就是说你想像它们那样随便在空中大便啊。”
　　“雏菊……”
　　白鸽从空中掠过时惊起的涟漪
　　不是湖面泛起的圈圈水纹
　　不是树间飘落的片片黄叶
　　不是天空游移的朵朵云层
　　是初见时
　　你我眼中的人影
　　都只是对方
　　而你我均未深发觉
　　洁白的羽翼抹去的
　　不只是身上的痛苦
　　不只是眼里的辛酸
　　不只是内心的阴霾
　　还有记忆中的旧时光
　　绵亘而蜿蜒
　　在脑海中逐渐消散
　　而你我均未深发觉
　　男生干净的声音念着这首诗，两人面前的湖面上，掠过一群白鸽，像是少年被风吹得翩飞的衣角，翅膀的轮廓如同他嘴角的弧度。
　　而你我均未深发觉……奈也眼眶泛酸，略一扬睫就看到弥漫着水汽的双眼，抚着鸽子的手愈发轻缓，声音也像是清泉激石时发出的脆响：“我……是，梁雏菊……”几个字仿佛是割喉一般难以出口，支离破碎。
　　天台的门被大力拉开，发出很响的声，鸽子被惊四处翩飞，雏奈也站起身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对着自己撒欢的飞禽此刻不见踪影，双目黯然。
　　……果然，离你越来越远了。我连鸽子都找不到，到哪去找你……你在哪……
　　听到侧边有脚步声传来，奈也收起表情，对着波澜不惊的天空，面无表情地轻声说：“原来单纯是一回事，警惕又是另一回事啊。”
　　纵使是单纯，该有的警惕也还是一分不少。
　　转过身，看着后面破坏自己兴致的一群人。不出意料地看到乾眼里闪过的讶然。现在的自己，一定被当成是跟踪狂了吧。
　　自嘲地牵动了下嘴角，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略微倾身算是打招呼，重新扣好饭盒准备回教室。
　　奈也经过乾的身旁，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你说，是不是做什么事都条理清晰的人会过得幸福很多？”
　　乾吃惊地挑了挑眉，伸手推了推眼镜，说：“不一定。虽然没有具体的数据来说明，但万事几乎都没有一定的结果。“
　　听到回答奈也脸黑了一层，这个回答……措辞还真是精准。说了跟没说有区别吗？心里鄙视了千万次，奈也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语调依旧冷然，不冷不热的一句“谢谢”后就马上转身走。
　　不二看了看身边的菊丸，嘴角上翘说：“我想，应该思想单纯的人，做起事却也很认真的人，应该才是过的最好的人吧。”
　　奈也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菊丸，同样笑了笑，说：“我想也是这样。”
　　一时间，青学网球部的人视线都聚集在某人身上。猫样男生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半天抓狂道：“喂！你们的意思是在说我蠢是不是？太过分了！”
　　本就心底暗笑的众人当面笑了起来，奈也也翘起唇角，浅淡的笑了起来，然后没有多做停留弯腰，转身就走。
　　不二看着奈也的笑容，眼底的笑意始终是太浅薄，背影也太瘦削。
　　只是表情，依旧那么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