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纪贺樟 日常 ...
-
那天之后我彻底的不敢再回那个我和李存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而是回了家。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这小区我生活了二十多年。我有两年没有回家了,李存有时候会问我:你这样做傻不傻,女人会有很多个、爸妈却是唯一的。
我知道这并不仅是在指责我的孝心,实质是她在旁敲侧击的质问我的真心与耐心。李存总是没有安全感,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和我在一起不是为了爱、而是认可我的单一,她总认为我的坚持会比一般人长久。
因为她认定了一个真理,爱情的保鲜度与热情是不会长久的。
站在家门口,我看见门上贴的依然是我离家那一年的春联,红纸褪掉了颜色,泛起的边角是浅浅的粉。门口有一小袋厨房垃圾。我妈腿不好、爸常不在家。通常垃圾是由我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捎着的。
我望着灰黑的门,想着待会我妈来开门时的那张惊讶的脸、想着自己小时候伸着胳膊够门把手,我还想到李存… …
我这样做到底傻不傻?
刚分手的那段时间我也有想过,过年时我自己坐在沙发上吃速冻饺子。那时的我觉得自己很傻,我为了新的生活抛弃了过去的生活、却为了找回过去的生活而有舍弃了新的生活。
可今天我面临了这么多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傻不傻了。
我没敢敲门。门自己开了。
我妈一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捂着嘴。她站在门的另一边,泣不成声的、泪眼婆娑的看着我。
“早看见你到楼下了,你怎么不进来呢?!”她的声音是颤抖着、有些急躁、有些歇斯底里的质问着我。
她一把把我扯进门里,死死拽着我的衣服。“回来吧…回来吧…”
我恍恍惚惚的、脚下虚空,被她扯得一阵踉跄,身体歪在了一旁的鞋柜上。我妈伏在我胸前不顾一切的哭,两肩只能达到我的肋骨,一耸一耸似不能承受。我感觉肋骨那里应和着她的肩也开始剧烈的颤抖。
我爸不在家,黄昏客厅里显的阴沉沉的。我不在的时候、不知道我妈一个人在家里呆了多久、不知道她做什么、不知道她想什么。
我们两个在门口长了好久。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放开我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了房的。
总之我一进房间就跌在床上睡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也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真的睡着了。
我开始惶恐了,但这一觉我睡得很深、很沉。这是自从李存死后睡得最好的一次。
… …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嘘,你先别问他了、你看他很累的。”
“他回来就算了。明天找人帮他搬家… …”
“嘘,你别吵他。让他好好在家待几天。”
“我知道、一切交给我办。”
我是这么被吵醒的。
我侧着身子、背对着门口,可以感觉到门口窃窃私语的两人的目光。屋里已经完全黑了,我身上盖着被子、鞋子也被脱了。只是外套还缠在身上,睡着翻身的时候被绞成了一条——这让我很不舒服。
现在可能才是晚上。我不可能睡很久。
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和人的气息让我眼前昏昏的。我爸坐在沙发上吃剩菜炝锅的面条。现在才十点多一点。
我走到厨房里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其实并不饿,只是看着我妈下得剩菜面条也比我自己做的要美味一点。
“你们两个够不够,,我再去下两碗?”
“不用,够了。”我端着碗边走边吃,嘴里含糊的应着。我妈擦了擦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厨房走,她边走边说:“我再下一碗吧,你没吃饭来的吧。”
我没再阻拦。我爸靠边挪了挪,给我让出来地儿。我们两个坐在茶几前面看电视,《新亮剑》。
我坐在他身边,气氛忽然有些不自在。不是他在施压什么的,而是我自己心里有些别扭、有种负罪感,好像做错了事一样。
“我感觉新的就是不如旧的那一版好看。”我爸先开口,但我怎么都有种他在找话题的感觉。
前一阵子我也在看这部剧。以前我和他一起看旧版的《亮剑》。看时都有种父子相连的血气方刚的感觉。
“都这样,先入为主嘛。”
他听我说完这句话转头盯着我看,突然就乐了。“你小子、从小就这样答… …”
我从小就这样答,一部部的电视剧、一部部的翻拍电视剧。我爸从小这样问,我从小这样答。
李存和我看新版红楼梦的时候就不会这样问,因为我们都没有看过旧版的 。相反我们都觉得新版的拍的很好,意境很清凉、又舒爽。她说上一部给她这种感觉的电视剧是《大宋提刑官》。
关于李存… …
我扭头看了我爸一眼,他仍旧看着电视,我们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
“明天我找人去给你搬家。你看看家具有没有想留的,不行就都拉到二手家具市场去。”
那张床再转手也是三手的了。“嗯… …”我含着面条点着头。
“你回了家就先好好待几天,过两天赶紧找个工作、你这个专业好就业。”
我听着他给我安排、打算,心里有些酸。安心下来有了些归属感。
“嗯、我现在在一家金融公司工作,试用期,今年7、8月份转正。”身为男性就业也是占有优势的,企业尤其是私营企业尤其排斥女性。就好像我们那家公司招软件工程师只收男性而不招一个女性。女人,年轻一点的没有上进心与事业心,年长一点的又全身心投入家庭。虽然很不公平,不过我没有在李存这种大批判家身上看到什么不满。她好像不是那么喜欢我们的这个专业。
我爸好像有些吃惊,他不再看电视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身上。刚好这时我妈走了过来,于是两人开始关心起我的就业问题。
… …
一大早就有几个电话打进来。同事打来关于工作的。我想我明天必须回去工作了,为了不久后的顺利的转正。
年前我进入这家公司,有几个关系较近的同事在几次会餐中见过李存。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
李存去世后估计是有什么留言流进了上级的耳朵里,以致我请假时他并没有过多的过问。但想必也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明天回去上班。我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正渐渐回到正轨。
时间已经不早,我没有急着起来。我打量着自己房里的摆设,几乎都没有动却很干净。我妈一直定时的打扫、床单也时常的更换。
她一定是常盼着我回来。也会坐在这间屋里看我从小到大留下的痕迹。
电话又在响。我有点犹豫是不是应该下午就去上班,我开始期待起这正常生活的开始。
可是号码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号码归属地显示。
不是灵异电话。
“喂。”
来电的是一位男人,年纪不小。我听着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你是纪贺樟吗?我是李存的爸爸。我们能谈一下吗?”
不是灵异电话。可我有种不灵光的感觉。隐隐的有点抗拒的感觉,我忽然开始排斥接触与李存有关的事。
结束了已经结束了,别再缠着我了。
这让我有深深的负罪感并开始自我鄙弃。
“可以。什么时候?”
也许可以彻底把事情解决干净,我这样想。
“十一点,在英雄山路上有一家XX肥牛馆。”
“是、好的,再见。”
再见、我却希望再不见。
我不得不起床了,现在是九点。我家在山大路,车程大概在三四十分钟左右。何况我还没有车。
我爸妈去上班了,过两年他们也该退休了。桌子上摆着油条和甜沫——老济南的经典早餐搭配。
等我赶到那家肥牛馆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七。可肥牛店里还是已经坐了很多人。在济南即使是临近饭点、即使是工作日也有两种餐饮店是饱满的。一种是烤羊肉串的小摊,一种是火锅店。
正规一点的火锅店都要提前预定,否则就要坐在门口等不下二十分钟。
看出来李存一家人都一样。李存爱吃涮肥牛却十分排斥烤串。我们小区门口有几个烤羊肉串的小摊,李存每每经过都要抱怨环境的脏乱差。
他爸也是地道的老济南人,也不喜欢脏乱差的烤肉摊,而选了在干净美味肥牛店里也算得上是干净美味的XX。
他爸爸来的更早。我已经看见坐在墙角那一桌上的那个男人。他没有叫我而是自我一进店门开始就阴沉沉的看着我。
我走过去的步伐很不自信。那是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也是一种送死的刺激。
我一落座,他就招来服务员点餐。
然后定定的看着我。
第一盘肉上来的时候他才开口。“我昨天傍晚回家的时候,在我家小区门口看见你。”
他可能是要问李存怀孕的事。
“刚巧我那天喝了酒没有开车,你就上了我刚刚下的那辆出租车。我回家问过他妈妈你为什么事来的… …”
他一定是知道了李存怀孕的事了。我很佩服他这样的爸爸,在小区门口看见这个拐跑自己女儿的男人时没有冲上去揍他。更佩服他现在是在请我吃饭而没有揍我。
他和李存一样,解决问题而不是纠结问题或制造问题。
也幸亏他和李存这么像,这让我凭着对李存的了解又多了几分与他交谈的信心。
“我知道了一个秘密,他们竟然一直帮你瞒着我… …”
“叔叔,其实我也…”我把头低下来。我要说我并不知情、李存也在瞒着我吗?在李存的面前不允许我推卸责任同理在她爸爸面前也一样。
“你竟然欺负我女儿!”
“对不起”我这是低着头说的。实际上也是,我对这件事有深深的愧疚。
“我知道你也是昨天才刚刚知道。都怪她太倔,但当时她自己也傻了,所以才会赶紧跑回来和她妈商量。”
“其实都怪我… …”
他打断我的话,继续开始慢悠悠的阐述。“她妈让她跟你商量商量。于是她就一个人又回去了。可过两天她一回来就和她妈说她把孩子流掉了。”
“她在家休养了半个多月,两个人一直瞒着我。她妈妈看女儿这么可怜又心疼又气就改变主意坚持要她和你分手。那以后我们才算是真正决裂。”
都怪我,我没有发现那段时间李存的异常。
“其实都怪那孩子的、那时候——她妈妈还不知道她流掉孩子的时候就打算告诉我、就打算让你们结婚。可她干了那种事、如果她不做那件事、如果你们结婚了…她或许就不会死了。”
她爸的情绪有点激动了,他的两腮通红用手撑着额头,头疼的趴在桌子上。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李存怀孕了我会娶她吗?那时的我一定会吧。那时的我认定了她是我一辈子会在一起的人。虽然在与她交往的过程中我也有暧昧也有其他的非非。可我的认定很坚定。
“她一直没有告诉我们分手的事,甚至住在余晚家也不回家住。我还是看了电视的报道才知道的。警方现在已经把你们的分手认成了死亡的导火索了。可那个分手的理由、我却不信。”
“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吗?”
李存不会是因为分手而死的,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我们不是因为没有爱了才放弃在一起。
可是,有爱为什么还要分开呢?
“分手… …是我们两个共同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