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秩斯干》十三镜棂

5、过去与未来

　　而时间一旦变得多起来，人便会留意起一直忽略的东西。很久没回家吃饭的哥哥回了家，他拿了杯水到我的房间，一言不发的坐在沙发上，抿着嘴唇，皱着眉头。我大约能知道他想说什么。哥哥喜欢对现在和未来都有所把握，喜欢事情照着他设定好的路线缓缓前进，为此他会付出超出常人的努力，从而将未知握在手里。即使是出于对作为弟弟的我的容忍，他也只会允许我闹出小的让他还能掌控的变故。
　　终于他开口道：“墨言，你说要演舞台剧，现在也演完了。是时候退出娱乐圈了吧。你也应该知道了，那里乱的不成样子，别玩了。”
　　我起身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合同的复印件，说：“我一直都不会坚持一件事，大哥你也知道让我放弃有多容易。但是现在我的热情还没褪去，我还想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我只签了一年，至少让我走完这一年，你知道一年之后就……容易得多了。”
　　无论多喜欢的事，时候到了，那份感情也就淡了。我一直都是这么经历过来的。也不是不再喜欢，只是不再热爱，没有最初那么的喜欢了，以致于到了不得不放弃的时候，虽然仍旧觉得痛苦，或许还会觉得心如刀割，但已经它不是绝对不能放下的。我不可能因为少了一件钟爱的事物死去。就是这么的随便。
　　大哥深知这一点，不然劝我放弃做职业网球手这曾经的梦想的人便不会是他。职业运动员受伤是难免的，我却在还没成为职业运动员之前先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整天往医院跑。作为哥哥，他不希望我只享受数年青春，作为张成言，他不愿意张氏集团的二少爷把自己当作资本投资这么大风险的事业。结果显而易见，他成功了，否则便不会有这个故事。
　　大哥想了想，终于点头道：“我正帮你找国外的大学，已经有了几个中意的，爸妈也都觉得不错。我会给你办好手续，一年之后就到加拿大专心读书。”
　　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我瞪大了眼，问：“还回来吗？”
　　“不回了。公司在加拿大发展得不错，爸妈有移民过去的打算，到时你读完书我们全家应该都在那边，也就不用回来了。”他用习惯性的公式化腔调回答。
　　怎么就不回了呢？送走大哥后我想，觉得有些说不明白的落寞。和王子霖，一年之后就真的不能再见了吧。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许其实是不久以前，在王子霖家里，他兴致勃勃的跟我说他的梦想，他的坚持——终有一天别人提到跳舞，就能想到一个叫王子霖的人。我用大笑来掩饰难以抑制的羡慕，而房里目所能及的地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奖杯奖牌，精心选出的照片在电子相册里自动播放着。
　　王子霖开了一罐冰镇啤酒，却向我递来一罐冰镇可乐。特有的淡淡苦味弥漫在空气中。“我从初中才开始跳舞。刚开始的时候热心得很，一天到晚跟着老师学，一连练习几个小时也觉得依然浑身是劲，好像吃饭睡觉反而成了多余的事。我都觉得自己多少可以理解居里夫人对物理的热爱了哈哈哈。”
　　“别老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淡定的插了句话。
　　“去。继续。初中的时候我英语差的要死，定语从句……啊！略过这部分……反正我一个人拿着推荐信跑到百老汇的剧院里找人拜师。还好比手画脚是人类共同的语言。不停的练习，然后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好像发疯一样想让别人因为看见我跳的舞而被触动。”
　　王子霖的话把我带回最热爱网球的日子里。正值夏天，太阳高度角很大，影子几乎只有短短的一小截。我每天站在红绿相间的球场上，四周是高高的深绿色防护网，和球场中心的网颜色相同，不过球网还有白的发亮的边缘。手握球拍，眼睛只盯着跃动的浅绿色小球，脚下不停奔跑。好像全世界仅此一件有意义的事，你或许能想象我有多开心。
　　“工作之后开始作歌手的伴舞，同时也加入一间舞蹈教室做老师，我居然能教别人了！现在觉得我会这样想才是奇怪的。可是这样工作不很稳定，收入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可能连吃饭都成问题。家人也开始担心，想着托关系给我找份普通的工作。连我自己也想：到此为止吧。混账想法。”
　　我们果然不一样。因为对我而言，处于同样的状况，我“到此为止”了。没有什么是不可放弃的，一切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小时候的愿望也好梦想也好，还有磨坏了的球拍，为数不多的朋友。总有一天它们都成了拖在地上长长的布，非得剪掉才能轻松地走下去。我很轻松，剪子动得勤快，身后再看不见牵扯的东西。但当我看见王子霖抱着本应剪掉的一块厚重的布欢快的向前，我却羡慕的不得了。“我只要能跳舞就行了，”他说。
　　许久，我张开干涩的嘴唇，用几乎不来自我本身的声音说：“真好啊。”王子霖顺手将空罐子丢到我头上，隐约高兴地说：“辛苦死了，羡慕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