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秩斯干》十三镜棂

4、我的太阳

　　我坐起身来，怔怔地盯着王子霖看，一动不动的样子像被谁抽走了魂魄。我记得王子霖那个时候穿着的宽松的米色恤衫，我记得他睡乱了的头发在额前纠结成一团，我记得他笑了。可是我偏偏不记得，王子霖眼中一闪即逝的痛苦，好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处在漩涡中心的模样。他刚刚睡醒没有打扮过，那样子简直傻得可以笑的人肚子疼，但是我却不知所措的坐在床上。控制不住的感动。他小麦色的皮肤也好，黑得发亮的瞳孔也好，都发狂地散发着太阳般的灼热温暖。
　　王子霖胡乱甩了几下头，一头乱发竟顺从地分开了。他向我伸出手，手指梳着我的头发，他用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对我说：“对不起。”明明还有几十公分的距离，我却觉得他就在我耳边低语。
　　“没关系。”我说。
　　我是张墨言。我要的东西家人都有能力满足我，尽管他们从来不在意我是不是期待着和他们诉说我有多高兴。大了好几岁的哥哥早早接手家族企业，出色得令人钦佩。我待在别无他人的别墅里，日复一日等他们回家。冷得要命，他们都不在。然后我竟然遇到了王子霖！不管出于哪方面的原因，我都绝对不希望看见久违的太阳再次西沉。我贪婪地捉住橙黄色的阳光。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原谅我最后一次……拜托。”王子霖不由分说的靠近，呼出的气息喷到我脸上。如果我推开了他，说不定我能把自己从无可救药的贪恋中捞出来，然后就能普通的和王子霖告别，或许舞台剧结束之后不会再联系，然后这将成为提在心口许久但终会放下的记忆。如果现在的我遇见了和当时的我处在同样境遇的人，我一定会劝他离开。但如果是让我自己重新经历，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攥住王子霖衣衫的一角，沉溺在一个绵长的吻中。
　　一切又重新回到了普通的轨道，每天训练得半死，被实际上很严厉的导演骂上几句，和人小鬼大的顾岳良聊一聊快要成人的未成年话题。和王子霖说几句话，一天就这么过去。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性遗忘了那个吻，却变得不如从前亲密。这是人前。
　　而人后，我们失去理智一样接吻。我习惯了王子霖的力度，习惯了他经常干裂的嘴唇和一点也不柔滑细腻的皮肤。不如说，刻意麻痹了。否则仔细想想这多奇怪，王子霖也是男人。
　　不久后舞台剧正式演出，台下几百观众，空着些位子但也算不错。辗转了几个城市，外界对这出舞台剧的评价不错，我们这群新人也都积攒了些人气，特别是王子霖，他简直刻意算是一炮而红，忙起来也不怎么能见到人了。
　　最后一场演出，谢幕的时候我们一个一个的自我介绍。
　　王子霖站到舞台中央，将球拍架到肩上，说：“我是泽源，今年22，是成年人！”观众笑起来，为这句“是成年人”的经典台词。王子霖捋了捋头发，接着说：“我是王子霖，喜欢打台球，喜欢跳舞，喜欢舞台剧，最喜欢你们！”说完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的时候这样传统的动作反而更有用。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太过清楚，仿佛事情就发生在眼前。王子霖就在我斜前方五步远，左手在背后比着“OK”的姿势。
　　我站上前去，双手握紧话筒：“我是演张墨言的弘树。”观众鼓着掌大声笑。王子霖忽然走到我身边，抱怨般对着观众说：“他讲一句你们就这么大反应，我讲了这么多像是他的铺垫一样啊。”王子霖转过头鼓励般看了我一眼，将手放到唇边示意观众安静。那个时候的王子霖站在逆光中，却比脚下的灯更为耀眼。我抬起头道：“更正。我是演弘树的张墨言。”
　　我无数次想象离别时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甚至做了充足的准备。可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心尖仍是止不住的颤抖，眼泪就要流下来。王子霖递过一张纸巾，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说了句“我回家了”就挥手离去。小岳说他们早就习惯了一个阶段后的告别，那并不意味着什么，不过是因工作见面的时间少了而已。小岳临走前约我一起拍旅游写真，我答应了之后便也离去。和王子霖一样的挥手说再见，就像是每天收工后各自回家一样。
　　之后好像和王子霖断了联络，记忆中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压缩成一个点快速略过。除了晒到太阳的时候之外，对王子霖的思念淡到我以为自己误会了，我并不喜欢他。可是七、八月份的太阳，又哪会那么容易就晒不到了呢？
　　王子霖成了当时最红的偶像，街头巷尾到处都见到他的身影。相比之下我沉寂得多，偶尔被热心的粉丝问什么时候再有新作品时，不咸不淡地回答之后她们也不会追问，其实本来也没抱着多大的好奇吧。我突然觉得，我的太阳，要沉下去了。好像遇上了梅雨天气，潮湿的阴天让人发毛。我怎么，离得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