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旗袍的男人》谢臻

5、遇旧友 夏日漫漫，

　　夏日漫漫，枝头蝉鸣，街上行人的衣着也轻薄起来，姑娘们穿上各式颜色粉嫩的衣裳，走过杨柳依依的堤岸，如画般秀丽。

　　一杯微醺的杏花酒，酒液清透，低头一嗅，花香似有若无，文若坐在镇上最有名的杏花楼里，大堂的正中央空出了一个地方，一张小几，一张椅，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女子眼帘半垂，神态平和端庄，观音般的慈悲。她檀口轻启，声如黄鹂，唱的是一首苏杭的民间小调，文若的母亲也十分喜爱这首曲，时常吟唱。

　　自从母亲去后，文若已许久不曾听到这首曲子了，方才路过杏花楼，楼上飘散出来的歌声勾住了他的脚步，使得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个钟头。

　　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文若回头，对上了一张微笑的脸，这张脸的主人穿着一身洗得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袍，本来就是颓唐的颜色，洗得发了白之后更显得人有种单薄的意味。

　　“文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起来却是文若的旧相识，可是他丝毫也想不起来这个人了，是他昔日的同学，还是少年时一同游玩的玩伴？文若不敢肯定。

　　那人的笑意稍减，似乎是意识到了文若的窘况。“我是方兰生，你学堂的同学。”

　　文若这才恍然大悟，“哦，兰生。抱歉，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急急忙忙的露出一个笑容来，“你变化有点大。”

　　方兰生轻声道：“没关系，我大概已经变得不像这个年龄的人了罢。”

　　文若摇摇头，见方兰生不信，他哑然失笑，“你看起来是和以前不同了，但是我觉得你反而比过去要出众了，这才是我认不得你的原因。”

　　他记忆中的方兰生是个有着喜气的圆圆的脸蛋的少年，笑起来颊边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就像所有天真无忧的邻家少年，而眼前的人却并非如此。

　　不是说现在的方兰生变得面目可憎了，相反地，他现在的相貌气质都极有味道，他的脸色泛着些许苍白，于是便显出了眼睛的乌黑，唇色嫣红，有些瓷人一样的精致。

　　因为年岁的关系，他的皮肤正是最紧致的时候，泛着一股年轻鲜活的劲儿，但是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他年轻的外表下却仿佛装了一个饱经世事的灵魂，于是便从他的眼睛里透出了些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来。

　　他是个矛盾的人，可是因为他的矛盾，他又成了个特别的人。

　　两人许久未见，方兰生请文若到他家中一聚，文若便应允了。

　　文若记得方兰生家境在春水镇也算中上，虽所说不得如何富裕，但也是衣食无忧，可是眼前所见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眼前的这所房子并不是文若记忆中的方家，而是一栋略微残旧的小房子，进门既是一个疏于打理的小院子，正中是正厅，两边各有一间厢房，后面还有一间厨房，一应家具都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家伙。

　　看得出来方兰生的日子并不好过，文若很好奇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潦倒。“我冒昧前来会不会打扰到你的家人？”

　　方兰生呆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轻声道：“是了，你才回来，所以不知道。”

　　“我的家人，都不在了，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文若愣住了，“抱歉，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

　　方兰生睁大了眼睛，孩子般好奇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却一点也不突兀。“为什么呢？”

　　文若淡淡地道：“我的父母也去世了，我们家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方兰生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啊。”

　　方兰生的人生如果写成话本，大概也会是个赚人热泪的故事。他十五岁之前也是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和春水镇上所有的男孩子一样少年不识愁滋味。

　　十六岁那年，他的父母去邻镇走亲戚，被拦路抢劫的强盗杀死了，方兰生一夜之前失去了双亲独自支撑门户。十九岁的时候由族里的老人做主娶了一个乖巧的女孩为妻，妻子在过门后没多久就怀孕了。方兰生少年失怙，于是他对自己即将就要到来的血脉感到无比的欣喜。

　　谁知道他的妻子竟难产死了，只留下一个哭声比幼猫还弱的儿子，儿子成了他的精神支柱，可是这个孩子从生下来就大病小病不断，方兰生为了治好他，倾家荡产，结果那个孩子还是去了，就在方兰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方兰生的灵魂在那个孩子离去的时候也跟着走了，留在世上的只有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

　　……

　　石桌上摆上一副茶具，文若和方兰生就在院子里沏茶聊天。

　　方兰生将小小的茶杯递到他面前，含笑道：“你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毕竟你们一家人都搬走了。”

　　文若的脸色黯淡了。“可是我回来了，不过或许我还是不回来得好。”

　　方兰生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为什么这么说呢？”

　　文若笑了笑。“我这次回来是为了迎娶我的未婚妻，可是她却拒绝了我。”

　　“是因为她有了心上人吗？”

　　“我也这样问了，可是她说没有。”

　　方兰生低头用手指轻轻的划过茶杯边缘，一圈又一圈。“这样啊。”

　　文若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大概我们是我们没有缘分吧。”

　　“我觉得，如果你真的喜欢你的未婚妻，那么应该要努力才对。”方兰生劝道：“人生聚散多容易，错过了，就没了。”

　　文若明白方兰生的意思，就如方兰生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去，他自己又怎么不知道他留不住，可是留不住也要留。

　　文若点了点头，用带着些许悲观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