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旗袍的男人》谢臻

6、长寿面 杜长微家的

　　杜长微家的祖业是茶园，她家的茶园在整个苏杭地区颇有名气，她从小就跟着家人喝茶，这本只是一个家族传统，但却在经过了十几年的熏陶后变成了镌刻进她骨子里的习惯。

　　她惯喝龙井，然而今日的茶与往日的却有些不同。“管家，你换了茶叶吗？”

　　管家摇头：“茶叶还是从前那种，并没有换。”

　　“那么，”杜长微又再酌了一口，放下茶碗，语气笃定的道：“你用了露水泡茶，而且用的还是竹叶尖上凝集的露水。”

　　管家抚掌而笑。“小姐你果然是行家，不但如此，这露水还是人家天还没亮就上山收集的呢。”

　　杜长微怔愣了下，是谁为她大费周章的收集了这些竹露呢？转念一想，大概也是杜家的下人吧，随即缓缓道：“那真是辛苦那人了，你帮我赏他些银钱罢。”

　　管家道：“小姐你又怎知那个帮你收集竹露的人是我们家的下人呢？难道旁人就不会为你做这些事了？”

　　杜长微斜了他一眼，“你可别告诉我是您老人家不辞辛劳的大清早上山为我收集的。”

　　管家握拳放在嘴边假意咳了两下。“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这把老骨头怎做得了这样的事。”

　　杜长微用杯盖划了划茶面，淡淡的道：“既如此，那人是谁呢？”

　　管家答道：“文先生。”

　　杜长微将杯盖轻轻的盖下，略偏过头“哦”了一声。

　　“他问我你喜欢什么，我告诉他你喜欢喝茶，于是今天天还未亮就上山去了，收集了整整一坛子的竹露，还说如果你喝完了再告诉他，他再去弄来。”管家叹道：“他可真有心。”

　　杜长微坐在硬木椅子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一盏青花茶杯上，半晌才道：“的确。”

　　今天的天气极好，文若才山上下来，大汗淋漓，累得慌，他本来是想着回到床上歇息一会儿的，可忽然地又想起他房门前的那几盆花不知如何了，索性侍弄花草去了。

　　文若拿着一把剪刀将那些枯死的枝条一一剪掉，不一会儿地上便多了许多残枝枯叶。

　　一双黑色的小羊皮皮鞋停在了他的面前，文若抬头望去却见杜长微穿着一身月牙白兰草暗纹的高领如意襟低开衩旗袍站在他面前，她似乎很喜爱这些清冷的颜色，而这些颜色也很好的映衬出她的气质。

　　杜长微低头看着他，文若甚至能看到她蝶翼般的睫毛轻轻的扇动，文若抬头和她的眼神对上，几乎有一种窒息感。

　　杜长微道：“谢谢你。”

　　文若回过神来，掩饰性的将目光转到面前的花草上，“谢什么？”

　　杜长微顿了一下，“你今天上山了。”

　　杜长微实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她话太少，而且简略，甚至有时候说出来的话透着的意思都要让人九转十八弯的猜上一猜。

　　她冷漠，可以毫不留情的拒绝文若，可她还是会心软，文若无处可去她会收留他。她爱花，但一旦颜色不在，她就马上可以将那些花当作垃圾一样扔了。她可以对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文若不闻不问，文若为她做了些许事情她却马上跑来道谢。

　　这样的人，这样的性格，真是让人好气又好笑。

　　文若想着想着又觉得杜长微清冷的外表下或许只是一个别扭的小孩子吧，这样一想，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杜长微见他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心里疑惑，也跟着蹲了下来，直视着文若问道：“怎么了？”

　　她突然凑到面前，吓了文若一跳，那张白皙若瓷的脸庞就在他的眼前，沉静的眼眸无悲无喜，只是专注的看着他，甚至眼睛里都倒映出他的身影。

　　文若仓皇的低头，“没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文若觉得自己的春天似乎已经来到了。

　　自那日以后，杜长微对他的脸色就越来越好，在杜家遇到他的时候也会开口和他说上几句，不再像从前那般径自走开。

　　偶尔文若侍弄那些花草的时候杜长微也会在旁边看着，看得厌烦了，她也不开口抱怨，只自己抬起头望着天空发呆。

　　她的脖颈修长，昂起头时会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杜长微看着天空发呆，文若便看着她发呆。

　　过了两个月，六月初九，杜长微的十七岁生日，杜家老爷在乡下生了病，回不来，杜夫人也要留下来照顾他。

　　管家问杜长微她的生日要如何操办，杜长微道：“反正又没有人，还办什么，算了罢。”

　　文若坐在旁边，杜长微虽说得满不在乎，可她的话里还是透着寂寥，文若心疼她，心疼这个看似冰冷的人。

　　说到生日，文若自去了英国家家里便不曾为自己大操大办过了，身在异乡为异客，生日什么的也不再那么重要了。但是文若的母亲，那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每到儿子生日的时候总会亲手给他做上一碗长寿面，她的手艺极好，一碗面只有一根面条，这根面条要多长有多长，而且不断，这本是山西著名的面食，文母觉得意头好，便也学过来了。

　　六月初九，杜长微生辰。

　　杜长微清早睁开眼，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日，又心知没有人为自己庆祝，不觉有些惆怅了，推开窗户，院中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文若正坐在院子里。杜长微奇怪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文若抬头，笑了笑：“我等你醒。”

　　“有事吗？”

　　“有，很大的事。”

　　杜长微困惑的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脸上并没有看到紧张的神色，她实在不明白有什么紧要的事让他大清早在她的院子里等。“那你等一下，我梳洗一下。”

　　一碗长寿面。

　　这就是文若口中的紧要事。

　　一碗文若为杜长微做的长寿面。

　　杜长微说：“我记得厨娘可不会做这个。”

　　文若说：“这个自然，所以这不是厨娘做的，而是我做的。”

　　杜长微用筷子夹起面条的一头，慢慢的放进嘴里，面条许是做好的时间有些长了，有点发糊，可是没有断，从这头吃到那头，长长久久。

　　文若站在一旁，看着杜长微吃面，他嘴里说着他的母亲曾经说给他听的话——如今他说给杜长微听：“愿长微长命百岁，无灾无病。”

　　杜长微忍不住抬头，眼前灰色长衫的青年，斯文俊秀，只要自己高兴他就高兴，他，就是儿时自己心心念念要嫁的人。

　　杜长微突然地有些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