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候风》昏金暗玉

7、清歌莫断肠 如若我也有

　　宋歆之从梦境中惊醒，脸上湿漉漉的，让她误以为是雨水。
　　被梦魇缠得太紧，以至于真正挣脱时，以为现实才是幻觉。
　　庄生晓梦迷蝴蝶。
　　直到手指触到冰凉的床沿，继而感受到另一只手被紧握的温度，宋歆之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随手拿起身边的小台灯，支起半边身子，正要开灯却被人拉住了手臂：“歆之，别开灯，是我。”
　　她停了一下，继而按了下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随着她的手势一晃一晃。
　　“我们总得去外面说吧。别人都睡了。”

　　初春的上海真冷，风裹着潮气扑来，审视着你包得严严实实的腿，硬是从缝隙里钻了进去。你的皮肤切实地感受到寒意，但这并不是终结，风会从你的骨骼间隙里吹进去，吹进去，渗进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直到你全身都萦绕着那股彻骨的寒意。
　　宋歆之站在窗户前，深深地悔恨自己没有把裹上两件睡衣，当然，更后悔的是，脑子一热，出来和徐冉半夜谈心。

　　宋歆之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是被徐冉手心的温度打动了，她反复在心内陈述，她不过是感谢徐冉把自己从噩梦里惊醒，作为回报，才跟着她一起深更半夜发神经。
　　她一点也不想承认，刚才那幅画面，熟悉得触目惊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刚升高二吧，义无反顾地选了文科，和范兮露不再同班。学校宿舍是按班级划分的，宋歆之只能搬进新的寝室。
　　是开学的第一天吧，寝室里的同学互不相识，礼貌地作了自我介绍，就各管各忙，晚上睡得格外早。
　　宋歆之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眯着眼看头顶早熄了的日光灯。寝室里有人打鼾，还有下铺传来的呼吸声，她翻了个身，就看到床头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那时候的她远没有现在淡定，差点就要尖叫，床头的人影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别喊，是我。”
　　“你怎么会跑过来的？”宋歆之打开枕头边的小台灯，那是高中住校生人手必备的秘密武器，用来在熄灯后趴在床上补作业。
　　“别开灯，我就过来看看你。”范兮露仰着脸，灯光在她脸上罩下迷人的阴影，她的眼睛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和不舍，她弯起嘴角却没有阻止迅速滑下的眼泪：“寝室里没有你，我觉得好没意思。”
　　这句话后来被她们俩同时选择性遗忘，不为别的，实在是矫情得近乎恶心。可是当时，她说得恳切，她听得认真。
　　“那你上来吧。”宋歆之拍拍她的肩膀。
　　高中宿舍的床大多偏窄，一个人睡都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更何况是两个人。九月份的夜晚，宋歆之只盖了一床薄薄的被子，她小心翼翼地给范兮露掖好被角，然后低下头直视她明亮的眼睛：“睡吧。”
　　范兮露点点头，一脸温顺地靠在她的肩胛处。
　　那个晚上她们都睡得不甚安稳，本来就挤，范兮露又认床，只好轻轻地翻转身体，寻找更舒适的睡姿。不管她的动作多么小心，宋歆之都会在一瞬间惊醒，努力地往床沿移动身子。
　　半夜里范兮露的脚露在了被子外面，她屏着气把脚抽回被子里，却仍然惊动了宋歆之。她起身，握了握她脚踝，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往下拉，盖住了她的脚。
　　范兮露永远记得那个晚上，她屏着气哭得一塌糊涂。后来人人都道她和宋歆之不对盘，她痛恨着宋歆之的一言一行，但没有人知道，她最恨那晚宋歆之给她捂脚的动作，那是她永远也无法下决心置她于死地的原因，那是她撕毁了两人间的信件却又把碎片放在铁盒子里原因，那是她明知宋歆之对林揖的觊觎之意却无法说破的原因——那是她关于友谊最好的回忆，哪怕那友谊是真是假，她从来都分不清。

　　“我好难过啊。”
　　宋歆之从回忆中直起身子，微笑地俯视着蹲在地上一脸苦恼的女孩子。
　　“我好难过啊，”她重复了一遍，“我跟他告白了。”
　　“就是上次真心话时你说的那个人吗？”宋歆之当然不会傻到把方络绎的名字说出来，有时候，倾诉秘密的原因正是因为对方一无所知。
　　“嗯。”徐冉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是没看到他那反应，我真是挫败。”
　　“谁被这么强抱着告白，反应都不会是兴高采烈吧。”宋歆之腹诽道，面上仍然维持着笑容。
　　“他都不认识我——我进团委就是为了他——不然谁有兴趣去看金枝欲孽啊？”
　　“我跟他是在一个组里的啊，虽然组里有七八个人，可明明是我最好看啊，他怎么会不认识我的呢？”
　　宋歆之强忍着笑意，端着正经表情听她碎碎念。
　　“我也不指望他一下子就接受，那样太轻浮了，我就不喜欢了。可他那种如临大敌的表情——真想让人踩上一脚。”
　　宋歆之很想表示颇有同感。
　　“欸我现在很烦躁啊，进大学都快一年了，还是一事无成。书读得不怎么样也就算了，告个白都能变成恐怖片。”说完站了起来，和宋歆之一样靠着窗沿：“我高三的时候，总觉得上了大学什么都会好的，不会再有数学，也不会再有变态的校规，不用再穿傻不溜秋的校服，还能光明正大地谈恋爱，现在才发现，虽然客观环境的确有了很大改善，可郁闷的事一点也没变少。”
　　“当然不会像以前那样，考试不及格就想到自杀，可是大大小小的烦恼串起来，还是挺磨人的啊。”
　　“哈哈，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欸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正经的呢。”继而顿了顿：“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很难体会这种感觉吧，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宋歆之当然知道，此刻安慰她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那场辛苦又见不得光的暗恋和盘托出，用事实说话——“呐，你这算什么，我比你惨吧。”但她并不打算那么做，还能说出口的委屈，便算不得委屈，相比之下，她的心事埋藏得太深，每向上拉一次，都会血肉模糊。
　　“换个角度想——在你的高中，也有很多人羡慕你吧。那诗怎么背来着，你在桥上看风景，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大意如此，自己体会。”
　　“哈哈，我要告诉别人，人文学院的好学生，连卞之琳的断章都不会背。”
　　宋歆之翻了个白眼：“我那是为了鼓励你好吧？这种东西，我写啊写得出来。”
　　“不要脸啊你。”
　　“哎哟现在骨头硬了嘛，有本事这么去讲颜溪和啊。在我这里骂骂算什么本事。”
　　“我那是懒得跟她计较，谁要理她啊，长得跟个麻油瓶似的。”
　　两人一起大笑，又紧紧地捂住嘴巴，笑声漏了出来，溅起安静的月光。
　　“哎，我们来唱歌吧。”
　　“这个点，你想扰民啊？”
　　“我们去宿舍楼外面唱嘛。”
　　“楼下门都锁了啊。宿管也都睡了。”
　　“哎，跟我来。”徐冉顺势拉住了宋歆之的手：“那边有个窗户，没有玻璃的，我们从那跳下去。”
　　宋歆之被徐冉牵着，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前，她探出头往楼下看了看，确认只有一米多的高度，然后双手抱肩：“你先吧。”
　　“哎你这人，胆小鬼。”说归说，徐冉还是爬上了窗户，得意地朝她笑了笑，就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宋歆之听到一声短促的落地声，继而就看到徐冉伸到她面前的笑脸：“怎么样，被我的技术折服了吧。”
　　宋歆之懒得理她，小心翼翼地攀住窗沿，然后闭起眼睛，往下一纵。
　　再睁开眼时，就看到满天璀璨的星光，镶嵌在深蓝的夜幕上，美得近乎幻觉。
　　“哎，你听孙燕姿吗？”
　　宋歆之谨慎地摇头：“不大听，就会最流行的几首。”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啦。”徐冉兴致勃勃地开唱：“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
　　宋歆之忍不住跟着她轻和，她的声音喑哑，唱起歌来并不好听，但仍然一径唱着。
　　“来来来，你唱首你喜欢的。”
　　宋歆之想了想，拿出随身带下来的手机，从音乐库里调出了□□的《明目张胆》。
　　太过熟悉的曲调，但每次听到，眼睛仍然酸涩。
　　“若有一天公开 明目张胆的爱我怕会让你太意外我的爱只愿缩到最小仿佛不存在就算我最爱你情愿好好遮盖化作了密码不公开 我一向都惯自言自语没别人爱难道你发觉我志在就会肯满足这期待如若我也有权爱同样我也有权爱不必被爱。”
　　宋歆之的嗓音低沉，几乎要和这浓稠夜色融为一体。
　　“粤语歌啊，都不太听得懂欸。”徐冉把头轻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不过——这首歌听起来好难过啊。”
　　宋歆之调整了下肩膀的位置，好让彼此都觉得舒适：“是啊，好难过。”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给我们曾分享过的心事。我最亲爱的女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