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谏》夕里雪

21、不告而别

　　谁也没有想到，尹韵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让这件事情迅速结束——她离开了孙家，就在当天晚上。没有任何告别，没有任何理由，也没带走任何别的东西，除了她刚来孙家时的几件衣服，她几乎是空手离开孙家。
　　就像她来时的不动声色一样，她的离开也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欧阳最早得知这一消息，立刻就告诉了孙啸。哪知孙啸只是一句：“走就走吧。”不再过问，仿佛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
　　欧阳看不下去了：“先生，昨天只是个误会，我已经问过尹韵了。她之所以不想解释的原因，其实是……”
　　“是什么？”孙啸抬头。
　　“是……她觉得，你不应该不相信她。”欧阳停了一下，“我以为她冷静下来就会和你解释。没想到，尹韵这么倔强。话说回来，先生，尹韵究竟会不会嫁给董若泽，你真的心里没底吗？”
　　孙啸终于扔下手中的报纸，淡漠的脸上透出一丝不安：“她走了多久？”
　　欧阳抱歉地摇头：“不知道。王妈早上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人了。她应该是昨天就走了。”
　　二人来到尹韵的房间。这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根本就没有人曾经住过一样。她走得那么彻底，那么坚决，带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丝痕迹。
　　无声地离开，也许是她对孙啸唯一的抗议方法。反击他的不信任，也告诉了他自己的绝望——本以为最不会怀疑自己的人，却在第一时刻甩手离去。而且还说出那么绝情的话——“不管是你不堪的过去还是未知的未来，你都不用解释。你说得对，梦醒了，我们要面对现实。”
　　孙啸让她失去了继续留恋这里的理由。
　　“她会去哪儿……”孙啸坐在尹韵一尘不染的床上，低声说，“她在上海除了这里，根本就没有地方可去。”
　　一丝忧郁涌上他的眉心。
　　尹韵，你如何走得这么干脆？难道这里就真的没有让你犹豫的理由？还是……其实你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走，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给了你一个离开的借口？
　　你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

　　尹韵站在电话前，拨通了一个号码：“董若泽先生吗？”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们可不可以见一面？”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挂断了电话。
　　大街上人来人往，尹韵独自一人站在街角，寒风中的她看起来那么特别。
　　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条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目的地。尹韵轻轻地抱起双臂，真切地感觉到：兜兜转转一大圈，以为已经找到了下一段旅程，可是却又回到了原点，自己还是那个孤身一人的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
　　孙啸说的对，她已经什么都不必解释了，那些不堪的过去和未知的未来，都与别人无关。
　　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迟早要离开，现在离开，自己至少可以不难过，或者说……假装不难过。
　　她来到和董若泽约好的地方，董若泽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她来了，有些抱歉地一笑：“昨天的事……对不起，我只是和谢思逸有些……”
　　“我知道你们的事情了。”尹韵冷冷地打断他，“昌盛纱厂，谢云坤，还有欧阳，这些我都知道。你还有没有想补充？”
　　她的话让董若泽变了脸色，“他们告诉了你什么？我想你该不会只相信孙啸的片面之词吧？”
　　尹韵不为所动，“没有片面之词，我只是看到真相。思逸去世的父亲,欧阳的遍体鳞伤,这些都是我看到的，你能否认吗”
　　董若泽注视着她的双眼，“我不能。”
　　“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对不对？”
　　“对。”董若泽冷静地回答。
　　“如果这些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尹韵压抑着心尖涌起的愤恨，“那么董先生，请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计划里有了我的角色？”
　　“什么？”董若泽有些没听懂她的话，“尹韵，你在说什么？”
　　尹韵深吸了一口气，来压抑自己内心的伤痛，“从我们看似凑巧的相遇，到更加凑巧的重逢，还有你在谢思逸面前莫名其妙的求婚，这些都是你早就安排好的吧。我知道，你与孙家为敌，你步步为营，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但这是你和孙啸的恩怨，你为什么要拉上我，你的计划里我到底是什么角色？”
　　静静地听她说完，董若泽有些不信地看着她，眼中有些许的受伤：“你到底听到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我害过很多人不假，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尹韵突然就歇斯底里了，“我看不懂你，也看不懂孙啸。你们的变化太突然了，让我不敢相信任何人。一天之内，你突然从一个温文尔雅的绅士变成了恶魔，而他……变得那么不近人情，那么冷酷。董若泽，你到底想怎样？”
　　“原来你真的喜欢他……”看着尹韵的样子，董若泽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尹韵的身体直达她的思想，“你爱的人真的是孙啸。”他突然笑了，“真可笑！为什么我要的东西都在他手里，连我爱的人心都在他身上？”
　　“我不爱孙啸。”尹韵强硬地说，“我没有爱的人，我只想平静地一个人生活。不管你的计划里我是谁，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有任何的关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董若泽你记得，我不想再见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不要再在你的计划中出现我的名字。我不是木偶，我可以卑微渺小，但不可以被玩弄。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说完，起身就要走。
　　“没错，我的确有计划。而且我的计划中的确有你的名字。”董若泽的话让她暂时停下了动作，尹韵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董若泽认真地看着她，“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角色吗？我告诉你，在我的计划里……”他停了一下，仿佛在下决心，“你的角色，就是我的新娘。你说得对，我步步为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用尽各种方法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为此我交出了自尊，交出了自由，交出了原则，我把自己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没想到……我还要交出自己的心。”
　　尹韵扶住椅子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事情变化的太突然，她一时接受不了董若泽的话。
　　董若泽继续说：“我也在好奇，我们只见过几面而已，我怎么会爱上你？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了你？直到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别墅前，我问自己：董若泽，眼前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是你的？我听见自己的回答，我的心清晰地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我的都不重要，我希望尹韵是我的。从那一刻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直视着尹韵的眼睛，“尹韵，从你被我撞倒，抬起头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我没有骗你，你的独特吸引了我。你美丽，但是清高；你单纯，但是孤独。你的眼神让我有一种感觉，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所以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一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目的地。难道这样不好吗？难道这样，也算是恶毒吗？”他看着尹韵，等待她的回答。
　　“我……”尹韵不知道该说什么。董若泽的话听起来那么让人于心不忍，可是他做的那些事情又令人发指。到底哪一个他才是真的他？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他的话？应不应该，相信他的无奈？
　　董若泽看出她的犹豫，温柔地笑了，“我不知道你和孙啸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不管怎么样，我只是想保护你，而不是想伤害你，相信我好吗？”
　　尹韵沉默，她还是犹豫，“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你……”
　　“没关系，我给你时间，你可以慢慢想。”董若泽善解人意地说。
　　但是尹韵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僵硬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谢谢你爱我。可是，我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我不想爱也不想被爱，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生活。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下了决心，今天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不管从今以后你和孙啸之间还有多少纠葛，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我不会再出现，也希望你不要再想起我。对不起，董先生，枉费你一片真心。”又起身要走。
　　但董若泽的话再一次拦住了她，“一个人安静地生活？尹韵，你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你不爱我我可以理解，我们的确接触太少；但是，你真的连他也不接触了？你可是他儿子的家庭教师，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放得下吗？”
　　尹韵保持着转身的动作，不让董若泽看到自己的表情。提及孙啸，她的心还是痛了一下，她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自己的心境，“我已经离开孙家了，从今天开始我也不会再和他见面。我想放下，自然就不会再想。”
　　我会努力不去想的，即使这样心里会很痛，也会忍耐着，等时间慢慢将过去的一点一滴冲淡。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尹韵在心里说。
　　她决然地迈开步子。
　　“别走！”董若泽突然从背后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他在她的耳畔柔声祈求，“尹韵，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让我给你一个家。我想你知道，其实两个人也可以安静地生活。只要你愿意，我会尽最大的努力，给你最安静的生活。”
　　如果说听到他的话一点都不感动，那是骗人的。尹韵感到自己的心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她的理智立刻将她拉回现实。尹韵试着去掰开董若泽的手，冷静地说：“董先生，我爱不起，也不想爱。爱情对我而言是最大的奢侈品，我买不起这个单。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再爱任何人了，对不起……”
　　趁着董若泽惊诧的空当，她终于挣脱他的怀抱，“我们的确是一样的人，为了生存，我也交付出了自己的自尊；但我又和你不一样，因为我比你怯懦。我一直不肯承认孙啸说过的一句话，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其实最不敢面对现实的人是我，我怕了，我不要再让自己陷入那么深的痛苦。所以我不会再爱。对不起。”她苦笑，“你会有属于自己的爱情，可惜主角不会是我。我不会在别人的剧本里出现了，我不需要舞台，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直到在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天，不需要有人记得，不需要有人怀念。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这一次，尹韵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

　　“真的不用去找找吗？”谢思逸问，他有些担心，更多的是愧疚。但孙啸不容商榷地摇头：“她想藏起来，谁也没办法找得到。随她去吧。”说罢，就要起身回房。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对谢思逸说：“后天你替我去一趟周庄。”
　　“去周庄？干吗？”谢思逸不懂。
　　“前几天周庄降大雨，我在那里的仓库受到些损失，你去盘点一下。还有，帮我带一样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谢思逸好奇了。
　　孙啸看了他一眼：“一块羊脂玉雕成的玉兰花。他现在在一个姓李的人手里，你到了周庄去广通轩，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记住，不管他要多少钱，把那块玉给我带回来。”
　　“什么玉啊，这么宝贝？那万一，人家不卖怎么办？”谢思逸突然想到。
　　孙啸接下来的话成功地让他气结：“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董若泽回到家，看着站在客厅中间的那个人，妖娆的身段在灯光下风情万种。他怔了一下，随即微笑着将手中的大衣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我没想到你会来。怎么，老头子照顾的不周，让叶大小姐不高兴了？”
　　叶欣瑶睨了他一眼，腰肢曼妙的一扭，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比在自己家中还要随意：“我不是来和你斗嘴的。董若泽，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正事？”董若泽冷笑，对于这个总是周旋在温宏甫身边的女人，他无法不警惕，“你有什么正事能和我说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没有那么亲密吧，叶小姐。”
　　叶欣瑶对他的明朝暗讽置若罔闻：“有没有都无所谓。我只想和你说一个人。”
　　“谁啊？”董若泽并不是太好奇。
　　叶欣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尹韵。”
　　董若泽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冷峻：“你怎么知道的？”
　　得到了期望中的反应，叶欣瑶有点得意地笑了：“董若泽，知道你真正身份的人也没几个吧？我连这个都知道，又怎么会不知道你董大少爷为了这个女人做过什么？你忘了，总在老头子身边的人可不只是只有你一个。”
　　“你想怎样？”董若泽的声音中明显地有了敌意，“尹韵”这个话题让他的淡定消失殆尽，“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叶欣瑶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可是清楚的很。
　　看到董若泽如此维护尹韵，叶欣瑶不禁想到了孙啸，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更加强硬了：“应该是我对她说这句话吧？我把不得她明天就嫁给你，好早点离开孙啸。”
　　“孙啸？”董若泽有瞬间的无言，恍然大悟之后立即有点感兴趣地打量着她，“你不是费尽心思接近温宏甫吗？怎么……又换了胃口，不想做温太太，想做孙太太？”
　　叶欣瑶不喜欢他讽刺的语气，瞪了他一眼：“用不着你操心。废话少说，我来是想和你合作的。”
　　“合作？”今晚的叶欣瑶屡次口出惊人，还真是让董若泽意外不少。
　　“孙啸和尹韵这一对里，你想娶尹韵，而我喜欢孙啸。只要我们能拆散他们，就能各得其所。难道这也不值得合作吗？”叶欣瑶摆弄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玩味地看着他。
　　董若泽啧啧摇头，一脸惋惜：“你的消息真是不灵通。很可惜，他们已经散了。尹韵现在早就离开孙家，不再和孙啸来往了。”
　　“我可不信，”叶欣瑶一脸的自信，“我见识过尹韵，她不是那么容易就罢手的女人，那小丫头诡计多着呢。我当然知道她已经离开孙家，但这一定只是缓兵之计，不能当真。只要尹韵还在一天，我就一天不会放心。”
　　“那你想怎样？”董若泽警惕地提高了声调——尹韵还在一天？她是什么意思。
　　叶欣瑶斜睨着他紧张的模样，不屑地嗤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把尹韵怎么样。我只是说要让尹韵彻底离开孙啸而已。而让她不再和孙啸来往的最好办法，就是她嫁给你。”她神秘地一笑，“董若泽，只要尹韵嫁给你，你就再也不用担心孙啸会抢走她了，而我……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咱们各自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是很完美吗？”
　　不得不承认，董若泽动心了。但他还是不敢完全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你想怎么做？”
　　看来叶欣瑶是有备而来，听到董若泽的发问，她胸有成竹地挑起眉毛，朱唇微启：“很简单，凭你董若泽的势力，给孙啸惹点小麻烦不是什么难事吧？”
　　“然后呢？”
　　“你的麻烦，最好可以暂时让孙啸失去点人身自由，然后我会将消息设法传到尹韵那里。以尹韵现在对孙啸的态度，她一定会设法救他的。这样，她自然就会来找你……”叶欣瑶意味深长地微笑，“到时候你向她要什么条件，就不用我说了吧。至于孙啸，我会想办法弄他脱身。这样，孙啸对我的态度也会有改观不是吗？”
　　等她说完，董若泽冷冷地看着她，“让孙啸失去人身自由……我没听错吧，叶小姐，这居然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话？你真的舍得这么对他？”
　　叶欣瑶无所谓地直视他的鄙夷，“我只要的我想要的。我要孙啸，你要尹韵，事情就这么简单。只要结果令人满意，手段是什么，谁会在乎？再说我只是说让孙啸失去人身自由，又没说要害他，这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微笑重新回到了董若泽的脸上——眼前的这个女人显然没有他想象中的聪明，他喜欢和没有自己聪明的人做交易，“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叶小姐。我很好奇，你既然那么喜欢孙啸，为什么还要和老头子弄得不清不楚？你的身份让我实在是不得不怀疑你的诚意。”
　　这并不是一个叶欣瑶喜欢回答的问题，她的脸色明显地暗了一下，精致的妆容下憔悴之意若隐若现，一声叹息从她的唇边轻轻地逸散出来：“董若泽……你不是女人，你不会懂。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确定孙啸真的不会再要我，我也绝对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孤苦无依……”
　　“所以……”董若泽脸上的戏谑消失了，“温宏甫成了备胎？”
　　叶欣瑶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头扭向别的方向。
　　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原来……外表再光鲜的人，也有无法开口的苦衷。
　　董若泽若有所思地摇摇头，“难怪别人都说女人是最难懂的动物，看来的确是这样。你们的想法，男人永远都想不明白。你是，她也是。”
　　“她？”叶欣瑶扬起眉毛。
　　董若泽继续，“你纠缠在两个男人身边，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受伤；而她，拼命的躲开两个在乎她的男人，也说是想让自己过上安静的生活而已。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都满意？”
　　“呵呵呵呵呵……”叶欣瑶自顾自地笑了，笑得很惨淡，她喃喃自语：“是啊，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又扭过头直视着董若泽，目光炯炯：“你到底考虑清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