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之华》左千晓

34、第三十四章

　　昨天还是响晴的天，一夜之间全变了。
　　天阴沉沉的，灰蒙蒙的云彩压着古老的紫禁城，让人说不出的压抑，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再加上西北风透骨寒，更让人觉得难受，有一种欲哭不能的感觉。
　　从御花园回来，刚踏进长春宫的门，小顺子便迎了上来，他向我打了个欠儿，“格格这是去哪了，娘娘都找您一早上了！”我向他问道：“心里有些闷去散散步，不知额娘找我所为何事？”小顺子满脸是笑的。
　　“一早皇上派人来了，这会儿娘娘找你去呢，快去吧，都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了，怕是娘娘也都等急了！”我嗯了一声，便随着小顺子去见德妃。
　　德妃正坐在厅堂正位“琪格尔！不要请安了，你皇阿玛差人来叫你过去呢。”刚踏进屋，德妃一见我便起身向我走了过来。听德妃说完话，便随太监来到了养心殿。
　　坐着等了一会儿，差不多快晌午了，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上前给我打了个欠儿：“琪格尔格格！皇上下朝了，直接去了御书房，皇上让奴才来请格格去。”小太监说完.，便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随着小太监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满是人，我扫了一眼一旁的阿哥们，又向旁边看了一眼，四哥一脸的平静，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深黑的眼睛有几分看不懂的探究。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皇阿玛刚跟他们说完事儿，我忙上前福了福身子。皇阿玛见状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异样表情。“嗯！知道朕召你来是为何事吗？”
　　“儿臣不知！”我只能这样回答，我确实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总觉得此时此刻异常的压抑。
　　“驸马昨夜毒发，朕派去的太医回来都说束手无策了，现在在明府的宅院……”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少陵吗？少陵受伤了吗？太医怎么会治不好？他在胡说什么？在胡说什么？我再也听不下去，猛地推开门飞奔出御书房，泪从眼角滑出来，我浑然不觉，一路跑着。失魂落魄地往前跑。“小心！”钻出一个人影，猛地拉住我，我回过神，才看到前面有台阶，我几乎跌下去。“四哥！”他抓住我，紧紧的拽着我，“放手，快放手，我要见少陵，求你了，快放开我，我要少陵……”
　　“琪格尔，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他就那么好，你竟然这么担心他？”四哥瞪大眼，我拼命摇头：“放手，放开我，……”我拼命地捶打他，疯了似地使劲挣扎，可是我怎么也挣不开： “混蛋，放手，你这个混蛋……”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窜，头又沉又重，我软软地倒进四哥怀里，在晕过去之前，紧紧的抓住了四哥的手臂：“带我见他……”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床上，发现自己倚睡在少陵怀里。我抬眼看他，他本来闭着双目，却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立即睁开了眼睛：“妍妍……”
　　我痴痴地看着他，抱紧他的身子。眼神相遇的一瞬间，那个事实我们已心照。他深深地凝望着我，久久，轻声道：“妍妍，我自幼闯荡江湖，为家业而奔跑，死亡对我并不是一件恐惧的事……”我身子一颤，将他抱得更紧，眼睛却望着他，一秒也舍不得移开。他怜惜地抚摸着我的脸，声音像是从九天之外飘来：“真的，有时候，死亡同时也是新生。我以前常常想，如果我死了，化成浮云，遨游四海，也是件值得快慰的事，可是现在，我却舍不得丢下你。”
　　“那你不要丢下我。”我痴痴地望着他晶莹苍白的脸，“你化成浮云，就把我也带去吧。”
　　“傻妍妍……”他轻轻地吻我的额头，温柔地道，“就算我化成浮云，我也不会丢下你，我会陪在你身边，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你仰望天空，就知道那是我在看着你、陪着你……”
　　“我不要你看着我、陪着我，我要陪着你。”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从眼里滑落。少陵的声音飘缈得不真实：“傻妍妍，如果我带你走，那谁来陪我们的孩子呢？”
　　“孩子？”我抽泣着，没有明白。少陵温柔地抹去我脸颊的泪水，柔声道：“是的，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是我刚刚为你把脉时知道的。妍妍，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我像孩子一样地哭泣。不知是为有了孩子而高兴，还是为……
　　少陵，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要我好好活着，好好的生下孩子，你怕我伤心，哄我说你即使死了也不会离开我，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听你的，我不再闹你，不再让你担心，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会好好爱我们的孩子，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温柔、最爱我们的人。
　　我会在你离开之前的这段日子，拼命拼命地爱你，我要记下你每一个温柔的微笑和眼神，将你的模样铭刻在心里。少陵，爱我的少陵，我不会再哭，不会再任性，我会一直笑，笑到你安静地幻化成云。
　　少陵一天天虚弱下去，整日缠绵病榻。受着毒发的痛苦，一天比一天严重，有一天居然疼痛的撞墙，尽管知道他的毒已经药石无灵，我仍然每日定时让他服药，妄想着多留他一些时日，但我们都没再提过他的生死，他那化成浮云的承诺。我一步也不愿离开他，眼里再容不下旁的事。当春天快要来临的时候，降下了这个冬天最后一场大雪，我在清晨的阳光中苏醒，身侧空无一人，悚然一惊，翻身坐起：“少陵……”
　　“少夫人！”念衣赶紧进来，“少爷去了倾然亭。”
　　“他今天精神好些了吗？”我有些惊喜，赶紧接过碧儿递来的锦裘，顾不得梳洗，拔腿儿就往门外跑。远远的，看见少陵坐在倾然亭内抚琴，清风撩拨着他的衣袂，他的身姿安祥沉静，苍白的皮肤带着虚幻的晶莹。
　　我停止奔跑，一步一步向着他走去。他纤长的指尖下流泄出古朴悠远的琴音，仿佛来自亿万年前的蛮荒岁月，带着前世的气息，似曾相识，令我静定。世间一切在心中层层剥落，他的琴音如同圣洁的雪水，洗却了尘世的烦扰，让生命归于永恒。我突然明白了，这是少陵，生命中最后的绝唱。
　　他抬眼，伸出手，对我淡淡地微笑，眉目如画：“妍妍。”
　　我虔诚地走向他，倚偎在他身边，遥望着亭外的雪景，高远的天空上，有一轮暖阳。他握紧我的手，皱眉：“手好冰。”我微笑着合拢他的手，他的手才凉得刺骨：“又下雪了，这大概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明年还会下雪的。”可明年的雪却少了你的陪伴。
　　他笑了笑，低声道：“妍妍……”
　　“嗯？”我轻声应他，他温和地道，“我想每年冬天，都能看到这样的雪。”泪慢慢润湿了眼眶，我闭上眼睛，不让它从眼中滚落，我说过，我不会再在少陵面前流泪：“嗯。”
　　“妍妍……”他的身子越来越冷，“我……可是你爱的人？”
　　“不是，你……是我今生最爱的人！”我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感觉到他越来越疲惫的心跳。
　　他的心跳在轻柔的歌声中，越来越慢。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安祥的微笑，倚在我的身旁，静静地沉睡过去。暖冬的太阳在刹那间光芒万丈，少陵的身体在明媚的阳光下化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闪烁跳跃，很久很久，那些跃动的光芒才星星点点地随风而逝。我知道，我心爱的人已经化成浮云，遨游于天地之间。
　　泪再也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我微笑着，抬起头，望着远方。云天浩渺，苍茫的远山静谧而深沉，仿佛可以包容整个世界。微风拂过我的脸庞，撩乱了我的头发，我迎着风，轻声低喃：“再见了，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