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之华》左千晓

35、第三十五章

　　碧雪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山下却已带上了朦胧的春色。我撩起马车的窗帘，望着窗外的景色，凉风夹着雨丝从窗外扑打在脸上，我怔怔出神。十年没有下山，这京城繁华如故，它不像人的心境，不因为哪一个人的消失变得沧凉荒芜。
　　我遵照少陵的心愿，将他葬在碧雪山上，那里长年下着雪。很久很久，我都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时，就象以前他把我从噩梦中唤醒一样，我还会被他拥入那温暖安全的怀中，看到他温柔抚慰的目光。然而，小产是真的，少陵不会再在我身边，也是真的。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少陵走后最初那段日子我是怎样过的，只记得下葬那天，山上来了很多人，很多熟悉的或陌生的面孔，但我都分不清他们是谁，他们在跟我讲话，我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只是看着我的少陵，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目，心里痛在漫延，我知道，纵然我再痛苦绝望，这双眼睛也不会再睁开，温柔地看我了。
　　少陵安祥地躺在棺椁里，好多人在哭，我却流不出眼泪，我的泪已经流干了。少陵，我答应过你，我会好好活下去。可是你不在，谁能治好我的心痛？棺盖缓缓地盖到棺椁上，少陵的脸渐渐被棺盖挡住，消失在我的视线中，突然意识到，在这一刻之后，这世上最爱我、最疼惜我，对我最好的人，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疯了似地冲上前，死死地抵住棺盖，我心慌地嚷：“少陵、少陵，你起来，你起来呀……”我以为我可以坚强，可以信守对你的承诺，可是我做不到，我伪装不了坚强，我控制不了心痛。少陵，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你怎么可以丢下我……
　　心里的痛在扩大、扩大，无边无际的痛楚似乎要将我吞噬。我以为我不会再流泪，可是眼角又有湿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天地间刹时一片黑暗。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我跌倒在地，疼痛使我神志也有些模糊，额头上冒了许多虚汗，腿间的血让我清醒了许多，我的孩子，不，我不能失去孩子，可是腹部的阵痛让我已经消耗了太多的力气，我已经感觉身体里的小生命要消失了，不可以，那可是我和少陵的孩子，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我努力的睁开眼睛，我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哭喊着， “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有人来拉我，有人在惊叫，我只是死死地扑在少陵的棺椁上，一声声唤着我爱的少陵。脑后蓦地被人重重一击，眼前变成了黑幕，意识渐渐飘散，我听到有人叫，“琪格尔”、“少夫人”，是谁，我都不想管他……，因为再也没有那声我愿意为之醒来的“妍妍”了。
　　少陵，我想去陪你，不管在哪里，我都想陪着你，你是孤独的，正因为你曾深刻的体会过孤独，为何还要让我承受失去你的孤寂，你好残忍，好残忍。你别生我的气，让我任性这一回，我们的孩子，我没能保住。对不起，少陵，带我走吧，不管你去哪里，化成了风还是云，请你带我一起走，不要丢下我，不要……
　　可是，人有着身体的枷锁，捆绑着灵魂的自由。你如此的想留下，可你的身体不允许，无可奈何地忍受着痛苦，慢慢的离去。我是多么不想离开你，希望一同与你相守，可我的灵魂挣不开身体的枷锁，使我逐渐地清醒。渐渐的，我能感觉到有人帮我诊脉，有人给我喂药，只是我，不想睁开眼睛，想永远留在这凄楚的黑暗，探索你的身影，你的温柔。我想更深地沉寂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以此来慰藉自己，你并没有离开，只是在黑暗中找不到你的手，找不到……只是找不到而已。
　　我在每时每刻的想你，反反复复温习着和你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在已不再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后，我才开始感谢而不是怨恨老天，感谢他给了我与你生活的美好的回忆，感谢他曾经把这么完美的你赐予我，感谢他让这么美好的你爱上我，感谢他让我这样一个女子成为你生命中的挚爱和唯一，感谢他没有让我与你的幸福失之交臂，感谢他教会了我如何爱一个人，感谢他教会我怎样接受并珍藏这份美好。让我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留住，把你留在我的心里，深深的刻在我的心里，会让我觉得我不是孤单一人，因为心里有你，才不会感觉孤独，不会感到绝望。只是这样想着你，回忆着你的笑，回忆着你的美好，我就感到很幸福，我才终于明白老天待我不薄，他不能给一个人的幸福太多。
　　在这个世界里，稍有钱势的男子，也多是三妻四妾。要我去跟一堆女人抢一个不能完全属于自己的男子，我做不到。
　　尔峥的出现，是我情感懵懂时的绽放，他的背叛，我虽难过，却也不能全都责怪他，只能说，在他心里，我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不是最重要，也就有了他弃我而去的理由。
　　四哥的介入，因为在我最难过，最脆弱时，他的温柔，他的呵护，他的宠爱，让我对他产生强烈的依赖，从而爱上了这种感觉而无法自拔，但他有他的野心，他的抱负，还有他的妻妾，孩子，让我不得不离开他，他不能给我今生的唯一。
　　而少陵，他的心，那么无瑕无价的一颗心，居然是完全属于我的，何其有幸，我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从夜市的相遇，到再次重逢，为我挡剑，坦诚往事的理解包容，面对困难时，我们携手并肩，他为我遮风蔽雨，哪怕是我未说出口的一个愿望，他都要费尽心力帮我实现。我昏迷中，他忘我的呵护，愿意和我同生共死；而他走了，却只愿我好好地活下去。除了他中毒，他从未让我生气、伤心，就是在他接近死亡时，他也总是怕我担忧，独自隐忍着苦痛，不愿我为他哭泣。
　　我和他的一路，只有美好，没有遗憾，也许是有幸。他在我的心里，永远若初见时那么飘逸，跟缠绵时一样真实，如相视时一般鲜活，似乎一伸手，我就能摸到他雅俊温和的面容，拉住他微凉纤长的手指。我轻轻地跟他诉说我每天遇到的人和事，想着和他相处的朝朝暮暮，他化浮云伴我的真诚诺言和美丽谎言，和他一起的戏谑调笑，他对我的温存爱怜，我经常含着微笑睡去，只是醒来，不知何时，泪湿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