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云缭雾绕》雅与少年

3、【云骸】数合欢

　　01.
　　时值六月初，梨花已落，合欢盛开。并盛城从一片梨花溶溶的景象转为红云璀璨，粉霞漫天，行走在城中条条年代久远的青石板路上，不时便有颜色深浅不同的合欢花飘落到行人的衣间发上，添上点妩媚风光。
　　此乃南国北方边境守城，和平时期常常可见往来经商的异域商人，捎来些异国奇货，在茶馆酒楼里说地谈天。
　　一个身着墨绿浴衣的少年手中捻着朵浅朱红色的合欢花，嘴角带笑的缓步走在并盛的主街道上。他肤色白皙近乎透明，蓝紫色的长发随意的挽到脑后，长长的发梢随风轻动，便可俘获人心。少年长得异常漂亮，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最是一双红蓝异色的眸，说话间流光婉转，含笑时摄人心魄，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之感。
　　少年另一手中拎着个油纸袋子，隔着袋子似乎也能闻到里面糕点的清香。
　　再走几百米，便看到一家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牌匾以笔走游龙的气势写着‘云雀宅’，他微微一笑，向守门的小童点点头，悠悠闲闲的走了进去。

　　02.
　　云雀恭弥习惯了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一个人呆在花满枝头的树林里发呆，这个习惯持续了许多年，直到一年前的这个时节，他捡回来一个喜欢轻笑的少年。
　　彼时边境外战事刚起，一直是好战分子的云雀在某日闲极无聊之时独自出城，原本打算随意探听些消息顺便咬杀几个看不顺眼的人，谁想在半路上便遇到了一个脸色惨白的同龄人。
　　因为那少年的脸色和桀骜的眼神而多看了两眼，原本云雀也该就此与他擦肩而过，他并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然而随即竟有一队敌方的追兵来围攻那少年，自是不问青红皂白的连云雀一起算了进去。
　　战斗间那少年一边冷笑着杀敌，一边扭头对着他道，“不需要你帮忙。”
　　云雀一拐子打飞一个追兵，冷冷一笑，“自作多情，连你一起咬杀哦！”
　　那少年发出轻笑声，不再说话，招招狠辣，动作却优雅高贵。他腹部的伤口流出的血渐渐晕红了整片墨绿的衣裳，仿佛年久的荷叶上开出馥郁的莲花。
　　少年倒下去，云雀静静看了他一眼，帮他包扎好伤口，他柔韧的腰身比看上去还要纤细，很难看出蕴含着那样强大的力量。虽说是晕了过去，然而靠在云雀怀里的那张苍白的脸看上去却很宁静美好，仿佛只是这个孩子睡着了，在做着一场美梦。
　　云雀一时间想到那片他看惯了的合欢花林子，若这个少年颜色鲜艳起来，定是要把花海都比下去的吧？他不知是更欣赏他战斗时的凌厉，还是他此时这安宁恬淡了。

　　此后？
　　此后便是云雀带他回了城，治了伤，慢慢的熟悉。
　　经常打架，彼此嘲笑，也有月夜饮酒，春日赏花，默默的，默契了起来。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靠坐在树下的云雀抬起眼，便看到绿衣少年提着个油纸包笑眯眯的看着他。
　　“云雀又在想什么呢？”少年声音柔软的问。
　　“六道骸。”云雀诚实的回答。

　　03.
　　六道骸走到云雀身边，弯下腰将手中那朵朱红色的合欢花插到云雀黑色微卷的鬓间，黑发柔花，映着云雀精致凌厉的眉眼，别有一番风情。
　　少年眉目间带着狡黠，笑嘻嘻的站直了说道，“很美哦，云雀~”
　　高傲易怒的云雀却也没有就此恼怒，反而信手将耳畔的那朵朱红色的花取下，摘掉尾部，在六道骸惊讶的目光中将如同蒲公英种子般的花瓣吹散，随风轻舞。
　　云雀站起身，白底青花的浴衣上落着的花瓣纷纷飘落，他抬起手接了朵浅白的合欢花，靠近六道骸轻声道，“艳色虽好，却不衬你，压不住那张扬，不若这花中浅色，倒还合适。”
　　说着将浅白花朵别到六道骸蓝紫色的发间，微微一笑，“很是好看。”
　　六道骸微红了脸，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尤为明显，他将纸袋递过去，掩饰的道，“这是才出的绿茶糕，你尝一尝是不是合你口味？”

　　“阿诺德和斯佩多是不是也该回来了？”六道骸掰着手指算了算，“再北的地方，梨花也该落尽了，斯佩多说过，他要回来赏合欢呢。”
　　云雀眉眼淡淡的道，“嗯。”
　　“说起来，阿诺德算是心想事成了，抱得美人归，你与他那么相像，不知云雀你的桃花债又在哪里呢？”六道骸挑眉，拨开垂在眼前的枝叶笑道。
　　云雀皱眉，“”那种草食动物的感情，我不需要。”
　　“说的也是呢，爱情使人盲目吖，呵呵。”
　　六道骸低垂了眉眼，笑的清浅之极。

　　04.
　　六道骸静坐在朱漆雕栏的长廊中，眼前是碧叶连天的池塘边，垂着竿，半倚着靠壁小憩。半梦半醒间听到欢快的少年嗓音。
　　“小骸呢？小骸呢？可曾听了我的摘了梨子做蜜饯？”
　　他在迷糊中微微一笑，看来那对神仙眷侣，回来了。

　　夏初夜晚，凉风习习，天上一轮弯月，朦朦胧胧间覆盖天地，夜市上人来人往，吵闹声不到三更而不绝。
　　斯佩多依旧一身红衣，手挑着个琉璃灯笼，嘴里咬着鲜红欲滴的冰糖葫芦，歪着头打量六道骸，满足笑容映着点点星光分外好看。
　　“小骸和云雀，还是那样么？”
　　“那样是哪样？”六道骸专心的摆弄着手中的青竹灯笼，暖色的光芒恍惚的照亮着周围，奶白色的绢布上绣着一片繁荣的合欢。
　　“小骸不是喜欢云雀么？”斯佩多睁着青蓝色的美眸，微笑着问道。
　　“咳咳…”六道骸一惊之下差点被口水呛到，他幽幽盯斯佩多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不是个笨蛋么？”
　　斯佩多无语凝噎，就算不愿意承认也不用人身攻击吧？
　　六道骸提着灯笼，走在斯佩多半步之前，低声细语，似乎在诉说，又似乎只是在自问，“喜欢这样脆弱的感情，真的存在么？云雀他，会不屑的吧。”

　　二人缓缓步上一座年代久远的石板桥，桥灯下，两个挺拔少年正站在桥心，脸上虽没有表情，眼中却是温暖之意。
　　“阿诺德，你怎么也来了？”斯佩多惊讶的望着黑衣的少年，不是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么？
　　阿诺德走到他身边，淡淡一笑，“陪你看夜市。”
　　“阿诺德…”斯佩多微笑着，幸福的神色似要将满天星辰都比下去。
　　六道骸突然觉得，满树合欢，既然结不出果子，便谢了吧。

　　“云雀，我在这里也留了一年之久，合该走了。”
　　云雀看着少年寂静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05.
　　清晨露重，空气中似乎都是湿润的。过了夜的花瓣似乎有些倦怠，却依旧是和着绿叶开的煞是好看。
　　六道骸换了身浅粉的浴衣，像极了树上如云的合欢，他喜着绿，今日却突然不想再穿。

　　来到云雀屋前，门开着，屋内却没有人，六道骸突然发觉，从来都是睡到自然醒的他，竟不知云雀早起都去哪里，做什么。
　　他轻笑，些微苦涩，将手中的合欢花灯轻轻放在云雀房间的书桌上。
　　‘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少年俊逸秀丽的字迹淡淡开放在花灯上。

　　六道骸走出门，街上人还甚少，他低着头，思考该往哪里去。
　　白底绣着青莲的和服挡在他眼前，他讶异的抬起头，“云雀？”
　　云雀静静的看着他，“我送你出城，可想好去哪里了？”
　　六道骸默默摇头，与他比肩走着，走着走着少年又笑了开来，“呐，云雀，你可记得去年我来的时候可是比你高出半头呢，如今你我竟然一样高了。”
　　“嗯，记得。”
　　他们走在栽满了合欢树的城中，六道骸走着走着，突然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若这是场梦境，他亦是情愿的。

　　“云雀，你打算送到哪里？”六道骸勉强的笑着问。
　　“到你决定好去哪里为止。”云雀淡淡的回答。
　　“我已经决定了。”闭上眼睛，他在心里微笑，要去一个也有怒放的合欢的地方，种上一院子的花，然后在每棵树上刻上‘云雀是笨蛋’。
　　“好，那你去吧，明年不要忘记回来。”云雀突然露出一个微笑，似乎漫天花影都失色。
　　六道骸睁开眼睛，“回来？”
　　“嗯，回来，我们成亲。”云雀笑着抱他在怀中。
　　“成亲…”
　　“嗯。”

　　草食动物弱小的情感，我不需要。
　　我只要六道骸而已。
　　笨蛋，若你想听，说上一万遍又有何妨？
　　我爱你。

　　“我…我突然不想走了…”六道骸脸色微红，扯住云雀衣角，低声道。
　　“好，那我们回家。”云雀微笑。

　　这一树合欢，年年盛放，你若喜欢，那便看上一生，你说可好？
　　看尽合欢花，同倚相思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