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流澜前传—衔恨月》莯歌

7、七 那一刻，他

　　已经七个月了，进出渊华宫的太医愈发频繁。楼心漪之前身子弱，宫海偏寒，怀孕时便有些后力不济。腹中的胎儿渐渐长大，夜间时不时就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一番，让她无法好好休息。她的小腿出现了明显的水肿，连绣鞋都穿不进，而且常常抽筋。更糟糕的是，到了八个月初的时候，竟有些见红。
　　慕容止急红了眼，提溜着太医院的那群长胡子老头们见天围着楼心漪打转。明面上不敢让她太担心，暗地里不知道把人家太医们从上三代起威胁了几遍，满门抄斩之类的话更是几乎天天都要出现一次。可御医们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硬是找不出见红的原因。所幸胎儿还算稳便，便只能开了温和的补血方子温养着。
　　楼心漪的心态倒挺好。她一向就是有慕容止在，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习惯。虽然身子不爽利，但听了慕容止说这是怀孕时的正常现象，便也不甚在意。只是她的性子却开始变得古怪敏感，时不时想出些奇奇怪怪的点子折磨身边的人。今天想吃烤全羊明天想看梅花，每次喝药还要慕容止先唱首歌听。一个不顺心就又哭又笑，眼泪来得比天上下雨还快。慕容止只得越发小心地伺候着她，真真是内外俱焚。
　　这天，楼心漪不知道又怎么了，突然想去御华池赏荷。
　　自从楼心漪入宫以来，一直呆在渊华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本也没什么。可前阵子又淅淅沥沥地见了红，被慕容止管着在床上躺了十多天，实在是乏了。听临霜说御华池的荷花开得正好，楼心漪便一心想去瞧瞧。
　　慕容止禁不住她左求右求，只得答应了。原本他想着自己陪着她去的，可刚巧三军主将回京述职，只能嘱咐临月临霜好生照顾，快去快回。
　　楼心漪高兴得不得了，特意换上新做的夏裙，穿上大一码的软底绣鞋，带了临月临霜两个出了门。
　　这是楼心漪第一次离开寝宫，便让临霜挑了条僻静、景致好的小路，边走边看。满眼的，繁花如锦，绿云叠嶂，胜景不可历数。楼心漪看得兴致勃勃，一路上笑语不断。
　　“喂，你听说了吗？皇上昨晚又给重章宫传赏了。”
　　“真的吗？皇上待凤妃娘娘真好……”
　　……
　　绕过一座凉亭，不远处的花坞边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楼心漪隐隐听到“皇上”之类的话，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
　　“娘娘……”临月还没说完便被楼心漪一个眼神止住。
　　她偷偷凑近临月临霜，大大的眼里满是笑意：“咱们今天也听回墙角，说不定回去了还能告诉长安哥哥呢！”
　　临月有些不安，还想开口，却被临霜按下。
　　两个宫女大概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看服色应该是普通的洒扫宫女。此刻，两人脸上的神色都很雀跃，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
　　“听说皇上还要立皇长子为太子呢！说不定凤妃娘娘要当皇后了。”
　　“啊？那霍皇后怎么办？我听从七王府跟进宫的小姐妹说，咱们皇上登基以前可宠皇后娘娘了。他们大婚的时候，皇上收集了全城的海棠花，在花轿经过的地方以鲜花铺路呢！真是羡慕死人了！”
　　“你不知道了吧。我姑姑说，那都是皇上忌惮着霍家，才不得不这么做的。现在可不一样了，皇上已经登基了，怎么可能还守着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呢！”
　　“啊？皇上会这么做？那不是利用皇后娘娘嘛！”
　　“这有什么，人家可是皇上。我听说啊，皇上以前可是在西漠做质子的，后来从西漠逃了回来，这才得以登基的。”说话的宫女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知道皇上是怎么回来的吗？”
　　“怎么回来的？”
　　“听说皇上利用了西漠的一个公主，骗她为自己得来了逃离西漠的机会！”
　　“啊？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人说的。听说那个公主一直就痴心喜欢皇上，皇上为了逃出西漠，就使了个苦肉计，让那个傻公主心甘情愿地请旨远嫁，这才有机会让皇上跟着送嫁大军逃了出来。”
　　“那……那个公主后来呢？”
　　“谁知道啊？皇上又不是真心喜欢她，不过是她自己痴心妄想罢了。咱们皇上龙章凤姿，这种边陲女子怎么配得上皇上？也只有凤妃娘娘那样高贵的娘娘才配得上我们皇上呢！”
　　“是啊，听说凤妃娘娘不仅诗词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性情极好，待下人不知多慈祥呢！”
　　“我年前远远在月桥下见过娘娘，真真像是从画里出来的一样。那气质啊，别的娘娘可没法比！”
　　“真羡慕啊……”
　　……
　　楼心漪突然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就往回走。她走得很急，临月临霜不明所以，只得小心地跟着。
　　还没到渊华宫，远远的就见慕容止带了崔喜过来。
　　“玩得高兴吗？我原以为你会在外头闲逛很久，正准备来找你，你倒是自己回来了。”他噙了笑，虚虚搂住了她。
　　楼心漪却没像往常一样投进他怀里。慕容止伸手抚上她额头，竟沾了一手冷汗。
　　“心漪，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慕容止一把搂住她，只觉得怀中的人寒冷入骨。她盯着慕容止，又好像透过慕容止看着虚无的远处。
　　慕容止大惊，伸手去探她的脉，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转身吼道：“楞着干什么，快去传太医啊！”
　　一边抱紧了楼心漪：“心漪，你哪儿难受？告诉我。”
　　楼心漪涣散的眼神慢慢清明，却突然皱紧了眉，一脸痛苦的神色，喃喃呼道：“疼……”
　　慕容止浑身一僵。低头，摊开手。
　　黑红的血迹，在掌中凝成一片触目惊心。
　　“血……血！娘娘！”临霜惊叫出声。
　　“太医……太医！太医！”临月一边哭一边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慕容止手上使力，想要抱起楼心漪，却不防被她拉住了衣襟。
　　“心漪不怕，太医马上来了。”慕容止以为她疼得厉害，放缓了声音安慰她。
　　她却不肯松手，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里的悲伤如潮水一般涌动。然后，慢慢的，她眸中的光芒渐渐消褪，哀灭，寂如死灰。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