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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慕容止狠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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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止从来没有忘记过在西漠的日子。那些被白雪黄土覆盖的往昔岁月,那些在死亡和屈辱下都不曾褪色的流年清梦,还有那个孤身北去的纤弱少女。
狄北地处北荒,与昶浪相隔甚远。扈特部为狄北众部族中势力最为强大的一支,但近年来王庭内部争斗不断。慕容止花了三年时间才把探子打进王庭内部,这才零零碎碎的知道了些心漪的消息。
西漠平昌公主入嫁扈特时,正值狄北各部混战,扈特部老汗王遇刺,新汗平定战乱继位,将其送给了助其平乱的阿里那部汗王;
圆房当日,平昌公主以额触柱,血染神坛,容颜尽毁。汗王怒,将其鞭笞三百,贬为下奴;
阿里那部汗妃是先代汗王的女儿,生性刁悍。她借神巫之口,言平昌公主亵渎神灵,视为不祥,贬其为自己的洗脚婢,日日折辱;
……
他的心漪,他护在手心如珍如宝的心漪,如今被打落尘埃,受尽折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心念辗转,他提笔给墨羽卫下了死命:不计任何代价,救出平昌公主。
三百墨羽卫花了三个月时间,层层设局,终是将楼心漪带出了狄北,直接送到了昶浪征西大军驻地。慕容止那时正隔着屏风听钟湛冷嘲热讽挖苦西漠求和使,听到消息,直接掀了屏风往外冲,吓得西漠使者一脸冷汗。
御帐之内,崔喜垂首守在床边,见慕容止来了,眼圈忍不住红了。
白虎皮搭起的简易床铺上,一个粗布衣衫的女子静静躺着。
慕容止慢慢走过去,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伸手拉起她的手。触手粗糙,骨指硌人,手腕脉处还有一条突起的疤痕,竟不像是一个女孩子的手。
慕容止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起了大雾,让他几乎看不清心漪的脸。伸手撩开她脸上蓬乱的发丝,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女孩面色青黄,双颊凹陷,唇角还有不曾消去的青紫。一条小指粗的疤痕从额角蜿蜒直至耳际,像一条盘旋的蜈蚣,泛着苍冷的光。右颊上还有一条鞭痕,看样子还是新伤,血色狰狞。
慕容止的手忍不住握紧,却怕弄痛了心漪,忙不迭松开。
“主子,是不是先让太医看看公主的伤,再帮她洗漱一下?”崔喜轻声问。
慕容止深深吸了口气,把不住颤抖的手藏进袖中:“小心些,别弄痛了她。”
他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快要把他的理智烧光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憎恨过一个人。即使他的父亲把他送去西漠做质子,即使在西漠受尽嘲讽侮辱,他也没有像像现在这样,想把那些伤害过心漪的人一个一个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主子,”崔喜的声音有些沙哑,“太医说小公主身上的伤已经上了药,也开了安神的药剂让她服下。太医说公主的身子很弱,应该是常年寒气入体,要好好调养。”
“心漪脸上的伤,能治好吗?”慕容止问道。
“太医说鞭伤是新伤,治好了应该不会有痕迹,但是额上的伤可能就有些困难。”崔喜说到这儿,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主子,那些狄北蛮子太狠了。小公主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啊……”
慕容止狠狠闭上眼。
心漪,我的心漪。
西漠按约定将平嘉公主送来了大营。十八岁的少女一头青丝高挽,饰以金光璀璨的九凰展翅镶玉嵌七宝步摇。一袭上好的蹙金流彩烟霞衫配上如雪的白狐大氅,一眼望去,面如新雪,发似青云,宝光璀璨,步履生姿。
慕容止抬眼,眉峰微皱,却听见后帐一阵骚动,崔喜急急跑了进来:“主子,小公主醒了。”
只一句,就让慕容止再也顾不得其他。
掀开后帐帘,却见楼心漪正和两个婢女急声争吵着什么。两个丫头此前早得了崔喜的嘱咐,拼命按住了楼心漪不许她下床,楼心漪却不住地扭动,声音细弱嘶哑,还带着哭腔。
崔喜赶先两步走到床前,低斥道:“笨手笨脚,怎么伺候公主的?”
楼心漪一见来了人,急急拉住崔喜衣角道:“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玉佩……一块……绿色……背面刻着字的……”
“是不是这一块?”一只手突兀地伸到眼前,刻着“长安”二字的玉佩莹润如秋水。
楼心漪一见,忙不迭抢了藏入怀中,还用手紧紧地攥住,一副生怕又被抢走的样子。
崔喜的眼眶又红了,带着下人们都撤了出去。
慕容止在床边坐下,忍着鼻端的酸楚,哑笑着说:“放心吧,没人会抢你的玉佩的,心漪。”
听到这个名字,楼心漪猛地一怔。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慢慢升起水泽:“你怎么知道我叫心漪的?这个名字只有长安哥哥知道,你……”
慕容止执起她的手,贴在脸上:“是啊,你说我怎么会知道啊,心漪?”
楼心漪的眼睛蓦地睁大,不敢置信地低喃:“长安……哥哥……”
“看样子我是越长越丑了,难怪我的心漪都认不出我了。”慕容止还没说完,却见楼心漪突然一声惊叫,猛地抽出手滚到床边,两手捂住脸,瑟瑟发抖。
“心漪,怎么了?”慕容止想拉开她的手,却被她大力推开。
“不要过来……不要看我……”楼心漪呜咽着推打,“不要看我的脸……”
慕容止心中大恸,面上却还要强忍着不露声色:“好好好,我不看。心漪别怕,我已经让人寻找良医,定会治好你的脸的。”
“治不好的……治不好的……”楼心漪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像是受伤的小兽破碎的哀鸣。
“治不好久治不好吧,别怕,”慕容止将楼心漪整个圈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紧紧拥住她,“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就好。在我眼里,我的心漪是全天下最漂亮的。”
“长安哥哥……”
慕容止轻轻拉下她的手,冰冷的指尖抚上那狰狞突起的疤痕:“只要我们能在一起,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使等到几十年后,我的心漪变成了个发秃齿摇的老婆婆,在我眼里,你也是最漂亮的老婆婆。”
“长安哥哥……”楼心漪忍不住笑出了声,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