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流澜前传—衔恨月》莯歌

4、四 自今而使，

　　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守在帐门口的崔喜有些无奈地进来：“主子，是平嘉公主，她吵着要进来。”
　　怀中楼心漪的身子猛地一僵，慕容止安抚地轻拍她的背，柔声哄慰：“心漪想不想见她？说起来，她还算是你姐姐呢！”
　　见楼心漪又有往床角跑的趋向，慕容止忙圈紧了她，像哄孩子似的说道：“好好好，心漪不想见她，我们就不见，让崔喜把她打出去。”
　　一边哄，一边朝崔喜使了个眼色，却不想帐外突然大吵了几声，平嘉公主竟这么直直冲了进来。
　　帐外随即跟着跑进来几个执甲的兵士，一脸愧色地低头行礼。
　　楼心漪在平嘉公主冲进来的一瞬低低惊呼了一声，全身上下控制不住地又开始发抖，使劲把脸埋进慕容止的怀里，生怕有人看见。
　　慕容止搂紧楼心漪，一边摩挲着她枯黄的头发，一边不住地哄劝：“没事的，心漪不怕，有我在呢，别怕。”
　　抬头冷冷望了这几个不速之客，眼神冰冷。
　　两个守帐士兵早已忍不住跪了下去。
　　“皇上饶命，是公主一定要进来，小的们拦不住她。”
　　“滚出去。”低喝了一声，再不看旁人，只一心一意地安抚着怀里的小人儿。
　　两个士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平嘉公主却仍站着没动。
　　“皇上，平嘉遵从两国约定和亲昶浪，皇上却对平嘉不理不睬，这是什么道理？”
　　平嘉公主的脸已经气得胀红。定西之战，西漠虽然惨败，可她毕竟是个公主。以公主之尊屈驾和亲，却像个妓女一样随随便便被送到了昶浪军营，她本就一肚子不满。可更过分的是昶浪皇帝不仅没有大礼相迎，见了她居然理都不理。就算是普通女子，都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更何况她还是西漠的公主。
　　慕容止没有转身，清淡地说道：“公主初到，不妨先歇息一阵，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平嘉公主一听，更加愤怒：“昶浪皇上，平嘉自幼便是父皇的心头之肉，向来如珍如宝。如今丝萝得托乔木，皇上却对平嘉如此冷淡，莫不是轻视我西漠示好之心？”
　　她妙目一转，纤纤玉指直指慕容止怀中尚露出一头青丝的楼心漪：“或者，是什么人迷惑了皇上，想要挑拨两国关系？”
　　“混账！”慕容止抬头，目中含怒，威压尽显，“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在我昶浪的地方，还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皇上……”
　　“闭嘴！”慕容止低喝一声。衣襟上的一片濡湿，他轻轻抬起怀里心漪的脸。果然，楼心漪早已满脸泪水，泣不成声。
　　“怎么了心漪？是哪里又疼了吗？你告诉我，还是这女人惹你生气了？不哭，我这就赶她出去。”
　　楼心漪摇摇头，咬紧了下唇。
　　“没事，不哭，长安哥哥替你出气。太医刚给你上了药，再哭眼泪可要把药粉冲走了。乖，听话啊……”慕容止抬头，望向平嘉，“平嘉公主，既然你来了昶浪，有些事便由不得你做主了。朕会下旨，册封西漠平嘉公主为漪妃，算是给西漠一个交代。至于公主，只要公主安分守己，朕自会让公主在昶浪生活舒畅。即使……”
　　他眼神一变，眸光锋利如刀：“即使朕和心漪需要的只是你的名号。”
　　“漪妃，心漪……你……”平嘉公主像是明白了什么，面色顿时惨白，尖叫道，“你们……”
　　慕容止一抬手，平嘉身边突然出现了两个黑衣护卫，一个迅速制住平嘉，另一个直接捂住她的嘴，快速拖走，动作快到让人眼花。
　　帐内又静了下来，只留下楼心漪的低泣和慕容止轻拍她后背的声音。
　　“长安哥哥，”良久，闷闷的声音从慕容止怀中传来，“对不起，我没事了。”
　　慕容止长叹一声，将她紧紧按进了怀里：“没事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我的心漪。一切加诸在你身上的伤痛，我都会帮你十倍百倍的讨回；所有刻烙在你心里的伤痕，我都会用十倍百倍的欢笑填满。自今而使，我的心漪，便是流年美满，岁月静好。
　　昶浪四年八月，天煜帝班师回朝。九月，册立西漠平嘉公主为漪妃，赐居渊华宫。

　　凤藻宫。
　　这日早上，一众嫔妃按规矩向皇后请安。霍妍棠这两日心绪愁乱，随意问了安妃长公主的情况，又和凤妃他们聊了两句三位皇子的事，便有些恹恹的。
　　李贵人是刚擢上来的新人，她爹爹在定西之战中立了大功，颇得天煜帝赏识。李贵人性格活泼，见上位的几个都没说话，便笑着说道：“我们这宫里可是又来新人了呢！可儿原以为今日可以见着新来的漪妃姐姐，没成想竟落了空了。”
　　“听说皇上对这西漠公主宠爱得紧，不仅一来就赐了妃位，还特许了她不用每日请安，连两宫太后那里都不用去呢。”徐贵人也跟着插话。
　　“不过还是及不上皇后娘娘和各位姐姐呢！”沈贵人见皇后脸色有些不好，忙笑说道，“谁不知道这渊华宫是后宫里位置最偏的，平素也没什么人过去。说不定皇上只是想给西漠一些面子，毕竟人家再怎么着也是个公主呢！”
　　“可不是，皇上回来这么久，也没见他宣召漪妃姐姐啊！倒是凤妃姐姐圣宠不衰，真是好福气呢！”李贵人也跟着帮腔。
　　凤梓萋淡淡笑了笑：“皇上圣明烛照，雨露均沾，我们姐妹自然都是有福气的。”
　　霍妍棠轻轻抿了下唇。自从霍珏反对征战被罢免后，慕容止便再也没让她侍寝过。即使月前征战回来，也不过在凤藻宫略坐了坐就走了，晚间却召了凤妃。
　　如今后宫人数日渐增多，她霍家却势力日衰。盛安太后已经明里暗里敲打过她多次，让她努力怀上龙种。天煜帝已有三子一女，只要中宫有嗣，太子之位便可借机定下，霍家也可借此稳住脚步。
　　她看着身边言笑浅浅淡如松竹的凤妃。她倒是不担心那个新来的西漠公主，反倒是凤妃，近来慕容止越来越宠她了。
　　宫里宫外，没一件事让她省心的。

　　渊华宫。
　　后宫里最偏僻最少人来的渊华宫，实际上却暗伏了昶浪皇室最精锐的五百黑羽卫。崇政殿后有一条密道，直通渊华宫寝殿。这本是先代皇帝为避免意外而打通的密道，历代只有当朝皇帝能知道，也只有在社稷动荡国祚不稳的危急时刻才能启用。现在却方便了慕容止，日日从密道里跑过去看楼心漪。要是永泉帝活过来见了，不知会不会再气得死过去一次。
　　当然，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所以我们的皇帝大人最近心情好得不得了。
　　轩窗下，正梳妆，残荷秋雨入弦声。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楼心漪的身子好了许多。侧脸的鞭痕已褪，颊上也长了些肉，依稀有了些当年那个笑若春花的少女的影子。只是，她额头的疤痕却怎么也消褪不了，固执地盘踞在那里，好像裂纹一般，越看越触目惊心。
　　北地国前阵子刚上供了几块红纹白玉，莹润如羊乳的玉璧上似有若无地晕开一抹红润，看起来极是灵动。慕容止见了甚是喜欢，亲自画了式样，又派了拢珍阁最好的首饰匠人动手，制成了一副九曲玲珑刻并蒂芙蓉玉华胜。玲珑精致繁复，芙蓉雕工细腻，花心处漾出的红纹恰到好处，娇花并蒂，栩栩如生。
　　楼心漪自从容貌被毁后便不曾照过镜子，经不住慕容止再三哄劝，兼之这华胜实在让人爱不释手，少不得坐在镜前，任慕容止帮她带上。却不知慕容止当初制图时便有所思量，特地做了这斜佩的华胜。莹莹玉雕，竟把额上的疤痕遮的丝毫不露。楼心漪痴痴看着镜中少女。双颊生晕，眉目生华，几缕额发中的白玉华胜莹莹生光，这不就是十五岁的自己吗？
　　“你看，我们心漪多漂亮。”慕容止俯身，温柔地凝视着镜中那个双目含泪的少女。
　　“长安哥哥……”楼心漪忍不住又哭了，只是这一次，她哭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