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紫]错念》清疯明月

37、37

　　37.闻道阊门萼绿华,昔年相望抵天涯

　　玄霄腾身半空,有如长夜里骤然现出的烈阳,自身的光芒由白炙燃到外围的橘红,秀丽眉目犹如天神初降.

　　他已然修炼三十载,出剑时自不再拘于招式,何况人剑如一,气随意动,也不与晚辈客气,居高临下就是一炙炎剑阵扑天盖地而来.

　　紫英于防守一脉剑术已是烂熟于心,于地面上挥左手结法诀护身,右手望舒一横,尽接下了玄霄燃冰焚炎之一击.随即飞身而上,借引月力,出手便是琼华最高剑法,上清破云!琼华剑道之巅,在于守而不在于攻,是以弟子入琼华,必得先学防守招式,下山除妖即便不能完成任务,也可自保归来.上清破云虽不具千方残光之威力,但此剑一出,进可攻退可守,剑意绵密,无卸可击,是琼华剑修之至高境界.紫英一出手便是此招,也含有对长辈尊敬,尽己全力请求指点之意.

　　时正值满月,一轮清清冷冷的光盘因望舒引借而有一瞬的暗淡,随即寒光大盛,源源不绝的月灵之力往望舒直贯而来.剑气化作千道寒光破开暗夜层层黑云,洋洋洒洒,如水般坚韧,满蕴冰寒之力却又带着无尽柔软之意.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玄霄从未见过这样的望舒剑意,又仿佛它本就当是如此,只不过从未在这样的主人手中挥洒出来.

　　昔日望舒在夙玉手中,阴柔有余,寒意虽盛,却总是少些什么.而现在一见,玄霄立即明暸,那是因为少了那一份凛冽坚定之意.而这一份至柔至韧如水,至坚至寒如冰,其中分寸是多么难以把握,却在紫英手中,如此自然的流泻而出,一切就象山峦流瀑自往低处流那样理所应当,却又令人叹为观止.

　　绝世之灵剑如望舒,竟是直到今日,方才得遇真正的伯乐.它银色的剑身变得通透如冰,蓝光盛放,欢愉的剑鸣响彻后山.

　　玄霄纵声而笑,而羲和也似感受到主人的狂喜,炎光大盛,鸣彻九霄,双剑之力在二人驱使下已至鼎盛,日月交辉,映亮了半边昆仑.

　　二人收剑缓缓落下时,紫英有片刻的怔愣.这是他第一次见玄霄正式施展道剑.玄霄之功体剑气皆是霸道非常,如骄阳曙光万丈不可抵挡,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至阳至烈几臻仙神之境.自宗炼去世后,紫英再无看过人施展如此至纯至深之剑道.自是更增仰慕.

　　“…紫英多谢师叔指点!”

　　玄霄定定望着这个恭敬抱拳施礼的师侄.虽之前也看过紫英于冰室施展道剑,但今日紫英手持望舒,借引月力,一招上清破云全力使出,竟有与望舒合而为一之势…紫英并非望舒宿主,却能将望舒挥洒至斯！仿佛……就像是望舒本来的剑意？！

　　然而…拥有至阴体质与命格的却是韩菱纱,她身为宿主,根底却浅薄,亦不懂望舒…紫英倒与望舒甚为相合,然又非宿主……这实在令人惋惜.双剑一朝乃成,未知变数不胜其数,究其联系却真叫人难以捉摸.然无论如何,望舒在紫英手中之力,却要强过夙瑶不知多少.

　　且紫英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师侄了.这是他想好好把握住,留在身边之人.原来他计划与夙瑶合使双剑飞升,此时却觉紫英实在是比夙瑶更好的人选…他正这么想的时候,视线一直没离开紫英.而紫英见他良久不语,半是惊诧半是欣悦地看着自己,不由也疑惑地试探:”师叔？”

　　紫英收了望舒走上前去.将胸前升起的不适勉强压下.他伤本来未痊愈,方才又全力施展道剑,毕竟还是耗损太大了…微一怔之间玄霄却已欺身上来,扣住了他手腕探查,片刻皱眉道:”身上有伤,就不必用此大招.”

　　玄霄心中虽疑惑,却仍时刻留意对方,紫英脚步虚浮自是瞒不过他.正觉惭愧间,又感到玄霄紧握住自己手腕,正源源不绝注入真气替他疗伤.紫英微愣之间,心下一片温暖,低声道:”弟子无妨,师叔莫要如此…”

　　玄霄没作理会,却是以自己气息探测对方经脉,立刻便发现右肩有所阻滞,眉头一皱:”肩上可是还有外伤？怎不早说.上清破云一式动作甚大,你就不怕牵动伤处.”

　　“师叔,弟子无事…”紫英说着,欲抽回手来,却被握得更紧.

　　“不要乱动!”玄霄一声喝斥下,紫英便不说话了.玄霄消耗自身真气,以精元替他疗伤,却又霸道得不许对方拒绝.便这样给他输送真气直有半炷香之久,紫英但觉身上暖融融地甚是舒服,心内感动若非是玄霄功体精湛,就是如掌门与玄字辈长老如此耗费真气替人疗伤,对自身也是极大耗损.两人默然不语,直至后来紫英身上暖了,原来因受内伤而有些混乱的内习也趋平和,不由得觉得困意上涌.连玄霄放开了他手腕也不曾觉察,反而有些恍惚地晃了晃,忙扶住了身边的树干,惊醒过来,才见玄霄微笑看他.

　　“若是困了就休息一会.我去去就来.”

　　“……？”话才方落就见白袍一角消失在曲径的转角处.紫英怔然不知玄霄欲往何处,又困得很,便索性坐下.抱剑将头靠在树干上,但觉清风拂面,水流潺潺,虫鸣唧唧…万籁俱寂的夜里,正是睡眠的好时刻…

　　于是玄霄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紫英倚着一株凤凰树而眠,白玉似的颊上虽有倦意,却比先前红润了不少.精致秀美的脸上卸去了一贯的严肃冷冽,线条也越发柔和宁静起来.夜间的凤凰花没有白日那样绚丽,却别有一种低调静逸的美,光华尽敛,少了一份绮丽多了一点清雅,就像这树下的人.偏有一只不识好歹的花仙发着灵光,靠了过来,探出了纤细的小手似乎想要触碰安睡的人.玄霄悄没声息的上前,手起掌落,将那花仙拍得化作一阵清烟消散了,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自然也是没有吵醒熟睡的紫英了.玄霄站着看他,眉目也越发温柔起来.良久,微微俯下身,干燥温热的唇在师侄光洁的额上落下极轻的一触.

　　紫英隐约感觉到有什么落在额头，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也许……是花瓣？只是有点偏热的温度，又不太像……他迷糊地想.几日奔波未歇，实在是困得很了…眼皮重得不想睁开.

　　于是等他自然醒来,其实也不过过了半个时辰—这对修仙的人来说,已是不短的小憩了.紫英睁开眼就见玄霄背对他站在一丈外的崖边,看天悬星河,手上有什么莲花状的东西在泛着蓝紫色的灵光.看样子是…昆仑山上独有,具生肌活血之奇效的…晗灵果？

　　“师叔…”

　　“醒了？”玄霄回过头来,笑意中不无调侃,看着对方略带羞愧的脸.

　　“师叔既已归来,如何不唤醒弟子…”

　　“把衣服脱了.”

　　“…….？”

　　玄霄看他还发怔,不耐烦起来.伸手便给他解衣.紫英一时大是窘迫,退了一步.而玄霄也上前一步,也不理会他,将他上衣层层掀开,又小心揭起肩上包扎的伤布.见果然敷的是龙胆草,不免微微不悦地扬起了嘴角.

　　“这么多年过去,龙芽道丹还是如此小气.”

　　“虚合师兄并非如此,道丹内所余晗灵果极是稀珍,需留以救治重伤弟子…”

　　紫英正说着,但见玄霄又是一撇嘴,便不敢再说下去.玄霄掰下了半边晗灵果,在掌中化为赍粉,再敷上伤处.这晗灵果是药草中的奇珍,虽生长在昆仑山却也极难寻觅.未知玄霄是去哪里寻了来…他修长手指虽极是有力,此时动作却极轻柔.紫英心底微微有些异样的感觉,以往疗伤多是自己处理,少有人如此细心照料于他.即便有也被自己礼貌回绝。而如今，竟是玄霄师叔……直接干脆得让自己连拒绝都做不到……师叔无疑对他极好,但…这举动甚是亲密…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躲不过.玄霄又是一副强硬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不觉这举动有何不妥.少时处理好了伤处给紫英拉上衣襟.又把剩下的半边晗灵果命他服下.

　　“弟子多谢师叔…”

　　“什么师叔弟子的.以后对我,不必如此.”玄霄皱眉道.

　　“……”不必如此…紫英有些迷惑.想是师叔蔑视礼教的关系吧…

　　“紫英,你可愿与我同修双剑”玄霄这个人其实最是简单不过,想到什么,便去说去做了.情感也自表现在眉眼神态上上不加掩饰.

　　“师叔!紫英并非女子,而望舒是一把雌剑…”紫英微觉有些难堪，“也许弟子并不能真正使望舒有灵……”

　　“你之体质,自然没有女子阴寒.然望舒在你手上,却似真正活过来一般.其意如水,其寒若冰,凛冽坚定.彷佛望舒剑意,本该如此.”玄霄:”你方才试剑,难道未曾感到与望舒彷佛人剑合一”

　　“这…”紫英手抚望舒,爱剑之情溢然于明澈眼中.从一开始在巢湖上空见到此剑的惊艳,直到现在莫名的与它相合…尽管紫英并不明白其中缘故.何以他驱使望舒如此顺手,彷佛心念一动,它就能随之挥洒出哪怕冻结天地之力.但…他却也并不完全了解望舒.这能算得上是人剑合一么

　　“你虽是男子，但天资悟性极高，灵力更是同辈弟子中的翘楚”，玄霄夸起紫英来丝毫不吝言辞:“我亦看出望舒与你甚为相合，与我辅以双修之法,未必不能一试.”玄霄淡然道.

　　“双修”紫英微微一愣,这似乎在哪听过…但他一时没想起来.其实小时候长老授课,对双修之法一笔带过不愿多提.事后…紫英正努力回忆时,玄霄却已转头笑着看他:

　　“你竟不知何谓双修”

　　“弟子愚钝…”他确实一时想不起来.

　　玄霄一皱眉:“什么愚钝.双修之法在禁(河蟹)书区有所记载,想是你不曾翻阅.自己查去吧.”

　　……!紫英顿觉被噎了一下.玄霄已经转过身去缓缓往下坡曲径行去,他一边跟上一边凌乱的想起来了.当时他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听长老提及双修模棱两可,好学的小紫英回去还问了宗炼.换来的是宗炼给了紫英一个牌子,说是从此紫英出入云经阁禁(河蟹)书区再无限制.好孩子紫英一听说禁(河蟹)书区,想着不看也罢,因此也没去细查双修之意.及至不久前…菱纱摸来了禁(河蟹)书区的书,被他没收,当时菱纱还红着脸叫他别看.紫英心下奇怪,随手翻了一本看了两页,马上吓得扔桌上再也不瞧,脸红心跳不已的…那是…金瓶梅

　　双修之法…竟与那…有关!

　　不…不会的.他与师叔同为男子,怎可能…紫英这么想着,不觉脸上已是发烫.自己这是胡思乱想什么啊!那等风月之事,若真是双修之法,也只限于男女合修.师叔所说的双修必定另有所指.自己莫要误会了,还是先回去云经阁查明再说…前方玄霄却慢条斯理地说:”此事…也要你自己同意方可行之.你且自去了解了,好好考虑,再答复我.”

　　“是...!”紫英答应下来,心中着实有些慌乱.赶紧的转移注意力:”师叔今夜于何处休息是否要安排住房…”

　　玄霄回头,淡淡一笑,随手一指附近一颗凤凰树:“我就睡这.”

　　“师叔…!”就睡在醉花荫虽说玄霄身有阳炎不怕夜露寒重,但那些花仙精怪们也难保不来侵扰…然而看玄霄所行到处,那些花仙精怪也许是惧怕他身上凌厉阳炎,都纷纷退避.应是不敢来扰的.自己是多虑了吧…

　　“紫英.”玄霄看他蹙眉,却是微笑起来.紫英微微愣了愣,这才想起玄霄似乎是第一次这样唤他名字,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温柔之意:”回去休息吧.你今天也累了.”

　　就在紫英微愕之间,玄霄已抬手替他拂落发上落着的花瓣,转身去树下.

　　“弟子…告退.”紫英低声道.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但见玄霄以手撑头在那株绚丽的凤凰树下浅眠，嘴角带着微微笑意.秀眉凌厉,双目却是静静阖着.玉山微倾,一头长发柔顺地披散.花瓣片片,落在那人发间,白袍上…此情此景,竟是美得让所见之人一时移不开目光.

　　***

　　月色如水,夜已过半.琼华派剑舞坪静谧的夜里只有清凉的潺潺水声,但不论是微寒的月光还是清凉泉声都无法使得青年颊上的温度稍退.
　　紫英又翻了几本菱纱当时摸来的书,都是禁(河蟹)书区的…上面亦有提及双修之法.他自六岁起一意清修,可说几乎完全不通人事,便是年龄渐长,自己身体有所变化也总是默念清心诀过去罢了.于风月之事从不多想,是以只看得几页就差点没再把书给扔了.但为了寻双修心法仍是红着脸硬着头皮给看了下去…从一开始的尴尬,不自在,慢慢到惊诧,不敢相信…双修之法在道门中也属诡秘隐晦之事,琼华派自诩名门正派,从未令弟子为之…而别的门派纵行此法,道侣也皆为一男一女…可是玄霄师叔却说自己可与他行双修之法…

　　怎么,怎么可能与师叔…!

　　紫英掩卷,心中有些乱.站起来缓步室内,以手触颊还是火热的.玄霄师叔可能…不是那个意思的.毕竟他无法想象两个男子行双修之法.等明日问明了师叔,自知何意.若是…若真事关风月,紫英几乎不敢想象.若是如此,他亦会不知如何回答玄霄.

　　可是师叔待自己…紫英并非草木之人,自能感受到玄霄对自己的关切之意,若自己拒绝,师叔会很失望吧.紫英走到了柜子前,轻启抽屉.那里面有几块铸剑用的珍稀矿石.那块在寿阳得的九转圣光石也还静静躺在里面.紫英连带想到了在即墨得的发带图谱…玄霄师叔…自从破冰后,仍是任由一头长发披散,或许,会需要一条发带的.九转圣光石有僻邪之力,对于曾走火入邪的师叔自然是相当适合.

　　他左右是睡不着,便找了一块白色绸布,挑灯按图谱剪裁绣缝起来.然后携了九转圣光石,去到承天剑台,一边注灵一边想方才醉花荫的种种想得出神,险些没把石头掉入融炉内.手快忙抓了回来,不免有些羞惭自己又胡思乱想什么.若是双修真是那个意思,自己就婉转拒绝师叔然后送上发带.如果不是那个意思自然最好,就答应双修并也要送师叔发带…其余的便不要多想了…这样又折腾了大半夜,紫英方才细心将注灵好的发带收入衣襟内,回房小憩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