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紫]错念》清疯明月

38、38

　　38.柳映江潭底有情,望中频遣客心惊

　　也许是因为带那三位师侄太过疲倦的关系,而后又为了玄霄而四处奔走,这数月来紫英夜夜好眠,连一个梦也没有.但是这一晚他入睡后,却来到了一个极为真实的梦境.

　　在即墨的海边,他站在沙滩上,碧海青天,一轮银月.远方是即墨山城万家灯火.偶然有烟花在空中绽放.但是却不见任何即墨的居民,未免使整个情境有些诡异.紫英灵识清明,便晓得这是一梦.远处有一个宽袖的白衣女子脚着高屐,俏立岸边,似在看海.瞧那背影…是…梦璃？

　　他快速走了过去,下意识地开口:”梦璃,怎么站在此处？上回不是吹了海风受凉.快回去.”

　　“紫英.”梦璃回头,凝望着对方,半晌都没有说话,盈盈目光中竟带了一丝眷恋之意.紫英不解地看着她.

　　“陪我在海边静静呆一会儿,好么？紫英.这是我最眷恋的回忆之地…梦璃只想在这里,与你们,度过最后的时光…”

　　“好.”紫英点头答应,却又奇道:”什么最后的时光？”

　　“梦璃…是来与紫英道别的.”梦璃低叹了一声:”我舍不得,放不下你们…我还有话,想要跟紫英说.那些面对着紫英说不出口的话,现在都能说了.紫英醒后,都全当是一梦,就好了...”

　　“梦璃,你在说什么…？”

　　梦璃摇摇头:“陪我在海边散散步,好么？”

　　紫英点了点头.便与梦璃沿着沙滩漫步,二人脚踩在细软的沙上,发出轻微细致的沙沙声.浪涛拍岸,千里月明,正是当日即墨的光景.

　　“紫英,你还难过么？居巢国的事情…”梦璃缓缓开口.

　　“我…只是不解,为何你们会与妖类站在一处.”紫英答道.

　　“紫英有没有想过,人会为恶,甚至狐仙也可以为祸一方.那么妖类,有没有可能也有善的…”

　　“妖如何能为善!”

　　“紫英…”听得挚友如此斩钉截铁,梦璃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悲伤地望着紫英:”紫英,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的挚友,天河,菱纱或者是我…其中一人,是妖…那你会如何.”

　　“无稽之谈!你们怎可能是妖.”紫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梦璃垂头自嘲地笑了笑:“紫英或许完全不能想象吧.朝夕相处之人,竟是异类.”她沉吟了一会儿,柔声道:”紫英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但梦璃只希望,紫英想一想…妖类也是寻常生灵,也有善有恶…”

　　“梦璃,你最近很是不寻常.”紫英正色道:”你…到底出了何事？”

　　“……”梦璃在他面前垂下了头,良久,方才轻声道:”梦璃原来,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离人间很是遥远…我不能丢下我的族人,必须回去了.梦醒之后,紫英不妨可以将梦璃当成一场幻影.以后若是相见,都是梦影雾花.不管发生了何事,紫英都不要当真,就是了.”

　　“不要当真？”紫英被她越说越糊涂:”我如何能不把你们当真？”

　　“紫英活得认真,不会很辛苦吗？”梦璃低低道,又轻轻一笑:”说什么历劫成仙.紫英自来真心待人,又哪里能够太上忘情.”

　　“……”紫英没想到好好说着说着又再次被她调笑,不免有些无语望天.梦璃却是轻笑起来:”好了,紫英.我不是答应过要教你入梦之法.紫英这数月来并没荒废修行,现下灵力也足够了.我便同镇魇之术一起教你吧.”

　　紫英点了点头,正色道:”多谢梦璃.”

　　“怎么说如此见外的话,紫英不也教了我很多东西.”梦璃微笑.便在沙滩上跪坐下来.紫英随之坐在对面,开始听她讲解入梦与镇魇之术的心法.他于仙法上也是天赋异禀,学得相当快.梦璃不禁点头赞许.末了紫英方才想起这是梦境,而梦璃竟然在梦中教自己入梦之法…？

　　他定睛望着梦璃,疑惑道:”你…是真的梦璃吗？”

　　“梦影雾花,皆是虚幻.因心想念动,方万物化生.”梦璃低声道:”所以我告诉紫英,不要把梦璃当真.紫英现在还悟不透吗？”

　　“梦璃…你…”

　　“紫英.”梦璃微笑望着挚友,紫英却觉得那绝美笑容上怎么看都有着悲凄的味道:”我要走了.”

　　“…等等!”

　　紫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梦璃从不乱开玩笑.这次是真的在与他诀别.可是她明明有话没说完.他抬手想阻止她,梦璃却转过身去,渐行渐远,身影也逐渐模糊.

　　“梦璃…!”

　　***

　　紫英惊醒了过来.他睁开眼,自己是侧躺在榻上,心跳得极快.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方才的梦境都还历历在目.不过几秒,床榻竟剧烈摇晃起来.架子上的水盆在摇晃中匡啷一声翻倒在地,溅得满地都是水.整个山都在震动轰鸣,外面传来被摇醒的弟子们此起彼落的惊呼声.紫英立刻翻身坐起,方才站稳,震动便骤然停止.屋外也安静下来.

　　窗外天已微明,似是五更天.他起身盥洗,略整仪容,也不及去背那剑匣,顺手抓了刺钰便往外走,先去看天河的情况,顺便问问梦璃到底是出了何事.

　　他很快来到天河房中.然而室内空无一人.被子被凌乱地掀起,余温尚存,显然是主人起身后来不及折好,就跑了出去.天河向来爱睡懒觉,这个时晨起床已很是罕见,而竟然还大清早的跑出去…？到底是去往何处？

　　紫英出了天河房间.剑舞坪上已经有几名被摇醒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清晨清新的空气里隐隐开始有了妖风.几名弟子看见他来,都急忙围了过来.

　　“紫英师叔,紫英师叔…那…那那那…!”怀砚伸手指着卷云台,结巴着说不出话来.紫英顺他手指看去,遥遥望见卷云台上竟然出现了巨大狰狞的妖怪脸孔,而妖风便是从那个方向吹来.

　　妖界…!!

　　“紫英师叔,那不会就是,就是妖界吧…我们,我们…”

　　紫英脸色一沉,甩袖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掌门有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卷云台.你等亦勿要在此观看,速速回房,听候吩咐!”

　　“可是,紫英师叔,我看见柳师妹她…还有天河师弟,他们两个跑上卷云台了…”明应小声道.

　　“什么!？当真胡闹!”紫英一惊,甩袖急急往卷云台赶去.

　　“紫英师叔,师叔---”明应还想喊,怀砚却拉了他一下:”菱纱师妹的事情,等紫英师叔回来再说.先等天河师弟与柳师妹回来吧.唉…他们三人,真是不让紫英师叔省心.”

　　“唉,菱纱师妹昨晚大半夜没有睡好.又是头晕又是冷得发抖.连累得虚合师伯连夜替她施针诊治.紫英师叔当时竟然也不在房内…怎么现在忽然又出现了…却碰上另外两个跑上卷云台的事…”

　　***

　　“天河…..!”紫英奔上卷云台时,恰见天河被妖界结界中弹出的光芒击中,痛苦得跪倒在地.紫英飞速上前举剑拦下了接下来的致命一击.激起全部灵力,抗着妖风,左手掐诀凝成光球,用力得额上都冒出了冷汗.他能听见天河在他身后咕咚一声倒下的声音.

　　“紫英…!”

　　前方传来梦璃的呼唤.他讶然抬头.紫红色的激流逆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还必须一边专注于咒诀,却眼睁睁看着妖界的入口处,梦璃正站在那儿,毫发无伤,呆望着他.

　　“梦璃你也太过胡闹,立刻回去!”紫英喝道.结界内弹出的巨大力量终于为他咒诀所破,发出轰然巨响.紫色雾气散去.四周恢复了清明.梦璃从咒法凝成的栈桥上冲下来,跪倒在天河身边,焦急地摇晃着他,泣道:”云公子,云公子!”

　　紫英半跪下来查看天河伤势,发觉他只是暂时昏迷,并无大碍.他转而看着梦璃,脸上如罩寒霜:“立刻随我回去!”

　　“紫英,”梦璃在确认了天河并没受伤后,便平静地望着紫英:”我…要回去妖界.”

　　“什么!？”

　　“紫英,莫要拦我.”梦璃低声道:”快带着云公子回去.今后就当再也不认识梦璃.”

　　“梦璃,你先告诉我.昨晚的梦境,是不是你？”紫英郑重看着梦璃,她最近实在是太过古怪.此刻竟然还说要去妖界.他决心现在在此一定要问个明白.

　　“是…”梦璃垂首道:”我当时以为,那会是我见紫英的最后一面.有很多话,我不敢当面对你说.可是不料现在…”

　　“梦璃,你出了何事,现在便在此说明白.你若是要去妖界,我无论如何也会阻拦.”紫英斩钉截铁,皱眉道.

　　梦璃低头咬着嘴唇,最后终于决然一抬头:”紫英,”

　　“…我是从这个妖界来的…我是妖界之主的女儿.现在…我要回去了.”

　　“…!什么!？？”

　　“在我小的时候,时常会做一个梦,梦见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景象…那里常年有紫色的雾气弥漫…”

　　“梦璃,不要再胡言乱语,立刻随我回去!”紫英一甩袖.然而梦璃却凄然一笑,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紫英还记得居巢国沐幻长老说的故事么？幻暝界的曲阿将军,当年在卷云台上弹奏魂梦魅曲,折损了琼华派数名入室弟子,最后被长老们与夙瑶掌门以五行阵击杀的幻暝护将…曲阿将军,是自我出生以来,就时常抱我哄我的.我对他很是依恋…他出战以后,我自己跑出来找他,却身受重伤,被云叔所救,送来人间…”

　　“这种种,我在居巢国已经隐隐回想起来.在妖界降临时,我就完全想起来了,从之前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到如今很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里…曲阿将军的面容,他对我说的话,给我弹奏的每一首曲子,他温暖的怀抱.我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浑身的鲜血喷溅,在五行阵强大的力量下化为灰烬…我…我…”

　　紫英惊骇地看着梦璃一句句述说往事,看着她悲痛地双手摀住脸颊,良久才平静下来,继续道:”我还能听见我娘,也就是妖界之主,对我述说十九年前的往事.琼华派的修仙人们,自来有着白日飞升的愿望,却苦于灵力不够,无法接近昆仑天光.因此想出了以双剑网缚妖界,夺取幻暝界紫晶石灵力的方法.最后穷三代之人力物力,终成羲和、望舒双剑…在十九年前成功束缚住运行过昆仑的幻暝界,夺取了大半的紫晶石,我族守护故土,自然不能善罢干休,双方以死相搏,争战达数月之久…”

　　“梦璃从没有想过骗你们.我在去到居巢国以前,都一直以为自己是人…而在见到居巢国长老之后,我又不能完全肯定自己是来自幻暝界,更不知如何跟紫英说此事…”

　　“可是,在明白了一切后,我又想永远瞒着紫英,宁可永远不让你知道,也不想紫英恨我,甚至要杀我.”

　　“我不敢直接面对你,因此才藉由梦境来与紫英道别…从今以后,我们若再相见,也许就是刀兵相向…”

　　“梦璃…你…怎么可能…你身上并无妖气…”紫英摇头.梦璃所说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可却又不似编造之言…他努力抓住这最后一点,好似为了向自己证明,梦璃不是妖.而她能够穿越结界而毫发无伤,也不过是幸运罢了.

　　“紫英这么透澈聪明的一个人,联系前因后果,竟也想不出么？或者,紫英是不愿意相信？”梦璃苦笑了一下:”紫英,我的灵力过人,天生懂得入梦之法,能听懂兽类语言…这些都不是偶然的.我是妖…这个妖界…我就是从这个妖界来的.”

　　“…你胡说什么!!”紫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用力一甩袖.他确实觉得梦璃是疯了,才会说出这些话.梦璃身上并无一丝妖气.莫非是中了邪法,才会如此…可若是中了邪法,他又怎能全无所觉.

　　“看来紫英若不亲眼所见,是不会相信的.”梦璃凄然道.纤细有力的玉指在颈上一扯,将系着帝女翡翠的红绳生生扯断,朝紫英掷去.

　　紫英下意识接住帝女翡翠,然后惊骇地看着梦璃眉心一点妆痕渐渐明显鲜红起来,化作他们修仙之人可辨认出的妖纹.而她身上也开始散发出妖气,浓重得让人绝对无法错认.她是妖界之主的女儿,身上流着梦獏一族最高贵的血脉,即便年轻,也拥有极高的灵力与妖力潜能.

　　梦璃见紫英神色惊诧,彷徨无措,心内苦笑,却是平静下来,低笑了一笑:“这帝女翡翠,是云叔所赠,为我掩盖妖气之用.如今…我再也用不上它了,就赠与紫英吧.”

　　紫英表情僵硬地看着眼前的挚友骤然化为妖类.浓浓的妖气使得他自然而然的拔剑在手,完全是出自习惯之举,等他脑中反应过来,看着梦璃如往日一般如生的容颜,他连握剑的手都开始颤抖.这…这真的是梦璃!？

　　“紫英…你要杀我？”梦璃神色一黯,凄然苦笑,凝望着相伴近一载的挚友:”死在紫英剑下,我绝不会怨恨.师叔不必觉得难过.也不必舍不得杀我.梦璃在琼华派这一段日子,得师叔教导,视为知音...真的很开心...我永远也会记得紫英…只求你杀了我之后,不要再杀我的族人们...”

　　紫英的手在发颤.习剑十余载,他握剑的手从来没有如此不稳过.这是真真切切的梦璃.只有真的梦璃,才能说出这一番话.可是她身上的妖气…这…这…

　　紫英但觉脑中一片嗡然,梦璃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在心上,有如雷鸣,更有好多声音在脑海中轰然鸣响.与梦璃晨昏相处的往日画面一幕幕涌上来.他侃侃述说着习剑之道,她含笑望着他,半是温柔半是调笑地说,紫英说起剑来,从来不知疲倦.她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习箜篌,有如长姐那样循循诱导,关爱着幼弟.甚至在他受伤时担忧得对他厉声斥责,却又细致温柔地替他疗伤…紫英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将神思集中起来,保持清明,定睛看住梦璃.

　　他如何能下得了手…他做不到!这是梦璃…这是他的至交知音,是他的师侄,他的师友,更是待他如亲弟之人.不管…不管她是不是妖,他都绝无法对她挥剑!

　　“紫英,你下不了手？”梦璃微微一笑:”你…不必如此纠结.都说妖类魅术惑人,我便让紫英看看,我原来的样子吧.”她说着,一挥手间光华闪烁,人便不见.出现在紫英面前的是一只四五尺长的,巨大的妖兽.黑色的身体四脚着地,紫红透明的翅膀扑扇,尾翼修长,背上生有灰硬巨角,尖而长的鼻子与脑袋上,是靛紫色的,属于妖类的眼瞳.情状丑陋而可怖.而这样一只妖兽,却仍口吐人言,依然是梦璃柔和而悲凄的声音:”紫英,你还不下手么？”

　　紫英怔然看着眼前的妖兽,回想起自己第一回以刺钰挑断散玉琴的琴弦那一刻.那一剎那,高山流水,在这浩渺仙山,昆仑之巅,已成一世也无法忘怀的回忆.看见梦璃现出梦獏兽形,紫英心中反而平静下来.他凝望着那双兽类的眼睛,若是仔细看去,那依然是梦璃的眼睛.其中哪里有一丝妖类的凶狠狂戾,满满的只有悲痛且温柔哀伤的神情,莹莹覆盖着一层水雾.

　　他收起了手中的刺钰.

　　梦璃…便是你是妖,又如何.你…依然是梦璃.

　　他缓缓走上前,凝望着梦獏的眼睛,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牠的尖尖长嘴,将头靠在那生着黑色绒毛的兽颊上.漆黑柔软的发丝垂下来,轻轻拂过牠的鼻尖.他以凡人之躯,毫无保留与顾忌,拥抱着兽形的梦獏.完全不在意这样的姿势,只要这巨兽一张口,满口的尖利獠牙就可以将他撕成两半.

　　紫…英…!!

　　紫英的怀抱是温暖的.拂在面颊上是坚定而轻暖的触觉,鼻中闻的是紫英身上的松露清香.梦璃只觉心中撕裂一样痛,大大的紫红妖眼中不断的滚下豆大泪珠,一滴滴的浸湿紫英白色衣袖.直到将他的袖子都湿透了大半.梦璃维持着妖兽的形态,将头靠在紫英怀中哭得不可抑制,浑身剧烈颤抖,四只利爪用力地抓着地面,深深掐入土中.彷佛这些时日渐渐回忆起自己是妖类的种种彷徨无措,与挚友双亲分离的悲痛不舍,都在此时倾泻而出,在这样的怀抱里无需有任何顾忌,她从所未有地,失态地纵情悲泣.

　　而紫英就那样抱着她,哽咽着静静将头靠在梦獏的鼻子上,直到她慢慢止住颤抖,停了抽泣,才松开双臂,安静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抱起天河,缓步离去.

　　梦璃泪如雨下,急转过身,冲上了法咒凝成的栈桥,没入结界中,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