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紫]错念》清疯明月

29、29

　　29.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这一夜的琼华剑舞坪上,头一次同时响起了双箜篌的悠扬乐声,叮咚不休,与潺潺水声融入一片,悦耳非常,令闻者皆是心神一振.原来梦璃每日夜晚就寝前皆会抚弄箜篌.剑舞坪上的弟子们也都喜闻乐听,菱纱更是每每在宁定心神的乐曲中入睡.只是这一晚,紫英思及昨日惹怒了师叔,想今晚抱着箜篌去弹奏与玄霄听.却对该弹什么曲调而犹豫不决,恰好听得梦璃琴声,他不自觉的就跟着拨动房中几台上摆放着的,梦璃赠与他的寒香枫木琴,伴以复调,竟是隔着房屋与梦璃合奏一曲,两人琴音交错,竟是心意相通,配合无间.

　　但听得梦璃琴音欢快,带着赞许之意,紫英不觉又多了几分信心.犹记得白日里梦璃看着自己这个亲传”弟子”,甚是满意地微笑:”紫英完全可以在玄霄太师叔面前弹奏箜篌了.你天资聪颖,又是男子,且常年习剑,琴意既不狂躁,也不落于柔弱.弹得已是很好.便是太师叔通音律,也不会笑你的.”

　　然而当紫英抱着箜篌来到禁地时,还是有些忐忑.玄霄看他抱着箜篌前来,还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不由觉得好笑.又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可爱,便不由轻笑了一声.紫英听得玄霄笑,更加不好意思,去冰台上坐了,低头纠结地问:”师叔…可喜欢音律？若不嫌弃,弟子为您弹奏一曲…”

　　“你…特意跟那位抱琴的姑娘学的？”玄霄问道.

　　紫英微微一窘,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他习琴固是出于喜爱音律,但想要弹给玄霄听,替他解闷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只是不料玄霄问了出来,这教他如何启齿…

　　“也好.既然都已拿来,我怎能不好好听听.”玄霄看他羞窘,只觉越发有趣,忍不住笑道.

　　“如此…弟子献丑了.”紫英有些急迫地道.手挥琴弦,长年使剑的手奏出铿然有力的起始音.玄霄昔年曾习琴,一听这开篇便暗赞了一声.而紫英方才弹出一串前奏,他便听出了这是昔年流传于世间的义山名篇<河阳>.

　　河阳取其河水源源不尽之意,曲调婉转而幽隐,瑰丽且奇诡.却不流于浓艳柔靡之俗曲之流.由紫英奏来,更多了一番坚毅的风骨.

　　“黄河摇溶天上来，玉楼影近中天台!龙头泻酒客寿杯，主人浅笑红玫瑰…”

　　“梓泽东来七十里，长沟复堑埋云子。可惜秋眸一脔光，汉陵走马黄尘起。南浦老鱼腥古涎，珍珠密字芙蓉篇。湘中寄到梦不到，衰容自去抛凉天…”

　　“忆得蛟丝裁小卓，蛱蝶飞回木绵薄。绿绣笙囊不见人，一口红霞夜深嚼。幽兰泣露新香死，画图浅缥松溪水….”

　　“堤南渴雁自飞久，芦花一夜吹西风。晓帘串断蜻蜓翼，罗屏但有空青色。玉湾不钓三千年，莲房暗被蛟龙惜…”

　　“湿银注镜井口平，鸾钗映月寒铮铮。不知桂树在何处，仙人不下双金茎…”

　　“百尺相风插重屋，侧近嫣红伴柔绿。百劳不识对月郎，湘竹千条为一束。”

　　悠扬华丽的箜篌之音,引得玄霄的思绪回到冰封之前,他也曾遍览诗卷,也曾御剑看遍山河.也曾看百花争妍,也曾看湘竹柔绿.寒月暖阳,苍山碧溪,游鱼飞鸟,蛱蝶蜻蜓…这世间无限的美景,在这禁地冰封的漫长岁月中几乎被遗忘了.却随着优美的乐音绮丽的篇章再次清晰地如映在眼前.心也彷佛被春日暖风吹得和缓柔软了.

　　他不由得感念起紫英来.其实紫英的琴艺不算顶尖,但也许是因为有着平静的心境,故而奏起乐来,世间万象美景自然包融其中,令人听来心旷神怡.而紫英本人…奏琴的样子也是极美的:怀抱箜篌,低首敛眸,衣袖微拂,修长有力的手指拨弄着琴弦,有如鹤啄水面,相当好看.玄霄望着这位师侄,不觉入神.紫英已渐渐收了乐音,一曲终了,抬头看他.

　　“师叔…”

　　“此曲,甚好.”玄霄微微感叹:”得闻如此之曲…彷佛再次见到了世间山河风光.你习琴不久,便能奏出如此意境,也是不易了.”

　　紫英喜道:”师叔知晓此曲？弟子,弟子技拙,师叔如此谬赞…”

　　“河阳之曲,于我年少之时便流传于世,我怎能不知.”玄霄笑了一声:”只是昔年曾听人以笛吹奏.而今由箜篌奏来别有一番意境.不过…可惜秋眸一脔光，汉陵走马黄尘起…这句倒像是说你.”

　　紫英愣了一愣,过了一阵方反应过来,不由有些窘.从小就有些无良的师姐与女师叔们说小紫英眼睛很漂亮,”瞳凝秋水剑流星”的诗句就是某个比较文艺的师姐在一次过年行酒令时随口吟来形容他的.当时夙莘听了大为兴奋,还捏了他脸蛋一下.几个师姐师叔都笑成一团.那诗还一度在琼华派内传了开来.弄得紫英本人哭笑不得.

　　往事且休说,如今连玄霄师叔都拿他的容貌开起玩笑…别人还好,而今玄霄师叔竟然也…紫英努力地让自己回神,没注意到玄霄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微微脸红的模样.等紫英好不容易整理好心绪抬头看玄霄时,又愣愣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玄霄就这么微笑看着他.两人静默地对望了片刻,紫英怔然看着冰中的人,依稀是一个很好看的模糊样子.听师公说过玄霄师叔容光端秀耀人,有龙凤之姿…不知道真正是什么样…他这样想着,又立刻为这个念头感到羞愧,忙低下了头.却仍能感觉到玄霄依然在微笑注视着自己,不由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这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阵轻而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正朝禁地而来.玄霄当先查觉,立刻辨出是夙瑶的脚步声.而紫英过不了片刻也觉察,知晓来人修为不浅,也隐约猜到了会否是掌门前来.正微微慌乱间却听玄霄喝道:”你立刻到我身后回避!”

　　“这…弟子…”紫英心中坦荡,觉得来人便是掌门,也无须闪躲.若夙瑶动怒,自己请罪就是.是以踌躇了一下.那脚步声却更近了.

　　“啰嗦!让你避你就避!”玄霄不耐道.

　　“…是!”紫英忙答应下来,快步走到了玄霄所在的巨大冰柱后,寻了个冰刺间的夹层藏身.而玄霄命他躲藏的这一番微妙心思,他却难以捉摸了.在玄霄一方面是觉得紫英如今与自己关系较为亲厚,夙瑶待紫英并不太好,还忌他之才,玄霄因此并不愿让夙瑶看到两人此番情状.另一方面…也是存了一点私心,不想夙瑶知道紫英每天晚上来此陪伴他的秘密.再者,紫英若与夙瑶碰面,也的确不好解释,难脱擅闯禁地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