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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混亂時期(三) ...

  •   《云溪》发现了一个规律。抢他身体的那个妖怪虽然神出鬼没,却也总只在法术学习的那段时间出现,就像是专门来代替他学习的田螺姑娘,啊不,田螺先生。

      田螺妖怪学了什么法术都会写在纸上记录给云溪看,起初云溪还去找韩百花核实情况,但在云溪无比尴尬地发现妖怪已学会的法术他自己做不来后,受伤的小孩就放弃了调查。

      云溪掰着小手想自己成天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和小婵玩,欺负虎头,听村里大哥哥大姐姐讲故事,虽然好玩但写下来一对比也太伤自尊了呀。所以他在纸上歪歪扭扭留下的字,全都用来讲述一个个出处不明不可靠的传说故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子里的人仍旧毫无异状地生活,没有给他解决困难的意思。

      然后,腊日报草之祭到了。

      云溪对这节日感情非常复杂。要说讨厌吧,这却是村子一年以来唯一的大日子,能够畅玩到通宵达旦也不会被秋爷爷啦祸婆婆啦冉伯伯啦逮住说教一番。但要说喜欢吧,每年他都要跟在静光哥旁边学习再学习,为了以后能像他娘亲一样,成为能支撑起村子一片天的大巫祝。

      云溪盘算着今天没有法术课,仪式开始前可以和小婵混在一起。(还有礼物嘻嘻……)注视着摆在桌上的花环,小孩脸上神采飞扬,却听见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韩云溪阁下,你好。”

      “哇啊啊啊——!”云溪吓了一跳,惨叫一声,小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来回查看。

      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他住的地方可是大巫祝的民居,一般很少有人会闯进来。(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对了,会叫我阁下的,难道是……)

      “田螺妖怪!”

      “……是叫我吗?”田螺妖怪问道,奇了怪了,他的声音竟和云溪的一模一样,气场却天壤地别。

      “原来……竟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妖怪音调一转,略带茫然恍惚地说。

      “你在说什么?”云溪摸了摸脑袋。

      “我在看着你啊……一束光打破了黑暗照了过来,你就站在那光下,而我在黑暗中,坐在一个棺材里。”

      云溪听得毛骨悚然,不禁抖了一抖:“你、你别唬人,我告诉你鬼故事我、我是不怕的!”

      “……不是鬼故事。”田螺妖怪,不,也许可以叫棺材妖怪辩解道,“我也是第一次,能够在你醒来时保留意识,想来过去应当是躺在棺材中沉睡的吧。”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种事。”云溪目瞪口呆,“那、那我呢?我我我睡着的时候也躺在棺材里?”

      “……确实隐约能瞧见还有一口棺。”

      “棺、棺材妖怪你快说你做了什么?快点从我身体里跑出去!”云溪脑袋昏昏涨涨,搞不清楚来源因果,只晓得推诿到自己身上那阴魂不散来历不明的妖怪身上。

      “……”棺材妖怪一时间无言以对。

      云溪抓抓脑袋要跑去找秋爷爷。

      “等、等等……你要去找谁?”在小孩行动速度地冲出房间后,棺材妖怪才反应迟钝地问道。

      “秋爷爷呗,秋爷爷一定知道怎么治你!妖怪你嚣张的时代马上就要结束了!”

      “……别,去找韩百花,她接近你娘亲,知道的应该更多。”

      云溪一时间怀疑其自己的耳朵,他难以置信地质问:“什、什么?为什么你也以我娘为标准?”

      “这——”

      “云溪大人在自言自语些什么?”风敏双手捧着酒坛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没、没什么……这是风敏姐酿的米酒吧?”

      “是啊,要送到祭坛上去,云溪大人也别晃来晃去了。”风敏仔细瞧了他好几眼,随后悠悠地走了。

      “在外人眼中我们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棺材妖怪叹息道。

      云溪很想瞪他一眼,但小孩压根看不到他,只能愤愤道:“不都是你的错吗?我平日里玩得好好的,突然你就出现了……”

      “……嘛,说的也是。”

      云溪犹豫了好一会儿,决定按照妖怪所说先去找韩百花。他可清楚地记得秋爷爷是怎么对他隐瞒,又清楚地记得去问韩百花时,她又是如何亲切回答他的。

      韩百花平时不怎么乱跑,像是应和她的名字般,呆的地方除了花坛还是花坛,绕着走几圈总能找到她,也就最近多了教导棺材妖怪法术的事务而会跑到别地去。

      瞧见云溪笔直朝她走来,姑娘愣了下,脸上堆满笑容:“云溪大人怎么来了?”

      云溪还在想怎么开口询问驱除妖怪的方法,就被棺材妖怪抢先了:“百花姑娘,你教我法术,要求我锻炼精神之力,就是为了见到现在这番情境吗?”

      云溪一怔,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然而即便如此,云溪从棺材妖怪的话语中,隐隐产生种感觉:(到目前为止……都还在预计之内,谁的预计之内……?)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因为陷入愣怔,云溪总算察觉在棺材妖怪开口说话之时,自己的嘴唇也在蠕动,“难道你们就不怕我侵占了韩云溪的身体,就如渡魂之术一般……”

      “你怎会晓得渡魂之术……难道文炎你去翻了古籍?”韩百花笑容消失了,神色复杂难看,但她很快平静下来,展露笑容,“之所以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啊。”

      “……”棺材妖怪不置可否。

      云溪感到不可思议:“百花姐你在想什么?相信?对一个妖怪说相信?!”

      “云溪大人,文炎并非妖怪,休宁大人已经确认过,您的体内绝无半点他人魂魄。”

      “……”棺材妖怪还是没有反应。

      云溪有些急躁起来:“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能不能说清楚点?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啊?!”

      韩百花没有作答。

      (就是这个态度……)云溪咬紧牙,(问什么都默不作声,娘亲说的就是一切……)

      “韩云溪阁下……您的娘亲是不会害您的。”

      (到头来居然是一个妖怪开口安慰他了……)云溪觉得胃里翻腾难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他忽然很想去找到棺材妖怪口中的那个棺材,然后一股脑地躺进去,让棺材妖怪去应付别人。

      (反正你们都不需要我。)

      但是他做不到,他看不见所谓的棺材,也看不见那道自黑暗中落下的光。云溪只能等待如往常一样被棺材妖怪侵占,等待如往常一样被娘亲允许去获取信息。

      他的自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存在。

      然后云溪他——真的闭上了眼。

      《文炎》有些吃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换位了,看来作为主导的还是韩云溪阁下呢……这是不是也在休宁大人的预料之内呢?”

      韩百花踟蹰了下,道:“能保持沉默吗?”

      文炎淡淡地嘲笑道:“你们这样的态度,才导致韩云溪阁下放弃的吧……这份责任,这份压力,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残酷了点?”

      “云溪大人毕竟是大巫祝的继承人。”

      眨眨眼,文炎收起嘴角的笑意,有些困扰地抓抓脸颊:“很奇怪啊……这种事情,实在是奇怪得很。也罢,恐怕你们连同我的未来也一并决定好了,不妨直说吧,我究竟是什么?”

      “……晚上祭典之后我自会告诉您。”

      文炎叹了口气。他移开视线去瞧身旁花坛里那不变的红叶黄花,花开一季,随风飘摇,然而乌蒙灵谷四季如春,死去的枝叶旁仍有新芽萌发,便瞧不出变化,得不到感伤。在这村子里,怕也只有韩百花这样入了痴惘的姑娘,会去思考它们生命的来去轮换吧。

      只是……“你们这样行事,反倒让人觉得,若是生为一株植物,不用思考,不会反抗,没有叛逆之心,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幸福了。”

      (是了,在初见之时,我便认为这姑娘是懂得珍惜的,然而,纵然珍惜,也不会逾矩……这是否是他们这一族的悲哀呢……)

      文炎试着去唤醒韩云溪,对方却无动弹,便是路上偶遇楚婵,他也没像往常那样欢喜地蹦出来。
      (小孩子闹别扭了吗……?)文炎心道,想必韩百花也是如此认为,这般理所当然。他眨眨眼,还是选择同姑娘一道去练习法术打发时间。

      《云溪》一睡就没了个反应。夜幕将至,红霞冉冉,晚风徐徐。静光找过来时,文炎才觉着不妙。

      “那就你来好了。”对于韩云溪消失这件事,静光虽有意外,却也无几分慌张,反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文炎看向韩百花:“这样好吗?”

      “灵魂和身体上您都是云溪大人,这并非对女娲大神的不敬。”韩百花冷静地说道。

      (这份冷静……)文炎闭上眼,还是没能唤醒韩云溪。

      报草之祭的仪式进行得很顺利,祭坛四周的树枝挂上火把,火焰点亮了村民喜悦激动的脸。他们恳请女娲娘娘庇护他们,恳求这平稳安宁的日子能长久下去。

      文炎在静光身边依葫芦画瓢,表情冷淡到不敢照镜子的程度。

      他余光瞥见了楚婵,小姑娘打扮得粉嫩出挑,怯生生地对他微笑。文炎却没法回以笑容,他不是那个陪她嬉戏游玩的青梅竹马,甚至不敢和她对上眼眸。

      (那个孩子是期盼着的……期盼着和韩云溪阁下继续生活,看日常月升,他是被期待着,祝福着的,即使这份期待和祝福会把他压垮击倒……而我什么也没有。)

      文炎悄然避开楚婵的目光,蹿到村西树荫下。身旁刻有女娲大神图腾的石柱,在晕黄暗淡的火光里,带有难以言喻的肃穆沉重。

      他瞧见韩百花从一片熹微灯光、喧嚣人群中走来。

      那表情,说不出的空茫。

      “你……”还好吧?文炎咽下后半句。

      韩百花淡淡笑开:“文炎,我给你讲个事吧……在上古时期,有个叫龙渊的部族,他们铸造了七把凶剑,而其中之一便封印在这冰炎洞里。”

      文炎闭眼几秒,睁开:“这我晓得。”

      韩百花道:“这剑为何称为凶剑,你可明白?”

      文炎无法作答。

      韩百花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冰炎洞上,高耸屹立的山峦内挖的石洞,只有继承大巫祝血脉之人才能打开的石门。她想象了下那静穆石扉訇然中开的样子,又想象了下那重重封印之下仍散发出凶恶气息的上古凶剑。

      (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因祖上曾蒙其荫蔽,世世代代报偿恩德,这份因果,这份宿命……)

      韩百花垂下眼帘:“上古铸剑工匠引魂魄入剑,千万魂魄离体,受烈火焚烧,经熔炉炼化,怨恨滋生化作煞气。”

      “魂魄不散,怨恨不灭,这煞气便不会消失……为避免这凶秽之气祸害人间,才设下如此封印的吧。”文炎呢喃道。

      “是……只是听闻这些年来,凶剑的封印日渐衰竭,煞气已经开始漫散溢出,最接近封印的历代大巫祝受这凶煞戾气侵蚀,体质变得阴煞,寿命也会缩短。”

      文炎吃了一惊:“莫非那位休宁大人已经……”

      韩百花摇头道:“休宁大人身体尚可,只是因前任大巫祝过早离世,大人担负看护封印职责,纵使身怀六甲,亦要进入禁地……那时凶剑里的煞气便入侵了那个孩子的体内。”

      “……那个孩子,就是韩云溪阁下吗?”

      “正是。”

      文炎沉默,所有的线索终于连起,只是这答案委实令人不快。他敛眸低声问道:“那……我同那煞气有何关联?”

      “数日前,休宁大人带云溪大人进入冰炎洞内,便是想验证云溪大人体内煞气与凶剑联系。”

      “却不想弄巧成拙,诞生出了我?”文炎接口道。

      “非是弄巧成拙,不妨认为那是命中注定。文炎你练习心法,施展法术的能力是云溪大人的十倍百倍。那上古传承的心法原本对云溪大人作用甚微,不知为何你修炼后却隐隐有些好转……这份天赋能够更有效地缓解煞气对你身体的侵蚀……甚、甚至可说——”

      “你正是为此而诞生的。”韩百花如此宣言道。

      文炎无法从那双透出坚定与狂热光辉的双目注视下逃离,他甚至无法简单地转动他的眼珠。对这具躯壳的掌控力在一点点流失,于此同时,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灵力的来源,在肉身之内存在的燃烧的明火,以及凶恶到极致的阴煞之气。

      他想到原先这姑娘总是闭口不言,试图蒙混过关的模样,怕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吧……在那位休宁大人近乎极权的决策力下。

      (我会如你们所愿的……这也是我的愿望,我诞生的理由。)

      (这份阴煞之气就由我来压制,只是如此一来,云溪他恐怕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法术的终极了吧。)

      文炎闭上眼沉入意识的深海,在最后他有些懊恼地想:(啊……忘记告诉她了……)

      “——我不怪你们。”

      “可是我讨厌这样。”在几个时辰后的未来,《云溪》瞪大眼瞧着天花板,对听不见的某人说道。

      韩百花扶住瘫软下来的韩云溪,小孩轻巧单薄的躯体,即使对她一个弱质女子也算不了什么。
      但她觉得胸口闷闷的:(我做了一件非常残酷的事……因为文炎他不是孩子,所以他一定能懂,一定会理解……所以也一定……)

      “你没有做错。”韩休宁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下任巫祝的肩,这份算不上重的力量差点让她脚跟发软,瘫倒在地。韩休宁接过韩云溪,摸了摸他的额头:“我的孩子,不能因为这阴煞之气而过早夭折了……”

      “就算不这么做……”

      “云溪他在法术修行上过于散漫了……古老流传来的心法对他的作用也越来越弱,他体内焚寂煞气力量的增强难道不是封印减弱的表现吗?为了我族,定要抑制住那份煞气……”

      “……”这份因果错乱的说法让韩百花忽然意识到了,(大巫祝的责任已经让休宁大人过于疲惫了,她恐怕是舍弃了很多东西才走到这一步的吧……对于休宁大人来说,焚寂封印的衰弱比任何事情都可怕,就连她的孩子都成为了不祥之兆。)

      “吾儿……”韩休宁又抚摸了下韩云溪的头,带着他朝大巫祝的住处走去。

      (然而对于孩子的歉疚却不会消失……这就导致……导致什么呢……哈。)韩百花扯出一抹讽刺的笑,随后抬头望天,不见明月,繁星当空。她紧了紧衣袖,莫名觉得谷里有些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混亂時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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