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琴川魅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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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进客栈的阿德全名唐伍德，是个相貌端正，五官平平的中年男子，专门负责采购运货的工作，常年往返奔波于琴川周围镇县间，颇好文，惜无天赋，至今未婚。
而他此刻就躺在欧阳府邸左侧偏房中，仰面朝天，浑身僵直，胸口斜插着一把无雕琢之功的皮柄匕首，衣襟沾染污血。
欧阳少恭率先踏入房内，面容沉重：“诸位来意，在下略知一二，只是在商讨前，请诸位务必细查这具尸体。”
方兰生心底纠结不已，仍定神凝思查探了番尸体，不由惊诧出声：“这匕首……同芙沁姑娘身上落下之物如出一辙！”
宋黎晞瞄了眼百里屠苏，见他没有开口之意，便接话道：“不知欧阳大夫如何得知此事？”
闻言，欧阳少恭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道：“阁下误会了，在下确实不曾见过芙沁姑娘惨案现场，故而方才所言并非意在匕首，而是在伤痕……”他挽袖轻轻掀开死者衣襟，露出匕首刺伤部位。泛黑淤血的伤口附近，血管绷起，黑丝漫散。“执匕首伤人之辈必定身怀极强邪气，才会在伤口处留下这般侵蚀痕迹。在下相信琴川内部，不该存在如此邪恶气息持有者。”
百里屠苏忽然道：“先生以为是琴川外部人士？”
欧阳少恭深深看了他一眼，再度摇头轻叹：“若小兰没有提出芙沁姑娘命案与伍德阁下命案间匕首的相似性，在下或许能判断是镇外人所为……然而现在……”
茶小乖抚了下胸前发辫，道：“这种匕首可不出奇哦～镇东铁铺里最常出售的就是这种。听阿旺哥哥说，唐大叔是去黄家浜采购的，最近虞山山贼闹得沸沸扬扬的，说不定他是在路上被山贼给截了，然后……”
“虞山山贼嚣张一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山贼多是无能贪婪鼠辈，怎会身怀邪气？”将怀疑的目光打在欧阳少恭身上，宋黎晞注意到百里屠苏偏头看向方兰生的举动，转而追问，“方公子知道些什么吗？”
方兰生挠挠头，苦笑道：“其实……这么说吧，你看那侠义榜上不是贴了苏家的寻人启事吗？我以为他被山贼绑去，前些日子到翻云寨找他。人虽然没找到，不过和那伙山贼打了几架，只是些身手利索的恶徒，不像是和邪气搭边的人。”
茶小乖补充道：“昨天那任务是给屠苏哥哥接下了吧？”
“对，所以我把这事跟木头脸说了，免得他走歪路……我不也是想早点找到苏文嘛！”
百里屠苏颔首表示方兰生所言不虚。他转而看向欧阳少恭：“先生，昨日未及深询，不知芙沁师姐离开时是否带了个包裹？”
欧阳少恭了然：“少侠想问的是在府内芙沁姑娘是否见过别人吧？诚然，少侠离开后不久，芙沁姑娘便托在下去寻董广号董老板，董老板不在请来的是卓云飞卓师傅。在下不便旁听，只知一番商谈后，卓师傅去返带来芙沁姑娘所需义肢和一包裹。在下帮芙沁姑娘装好义肢后，姑娘就请辞离开了。”
百里屠苏颦眉沉思道：（师姐对自己病症有所了解，提前做好准备可以理解，只是……为何是在琴川？从茶姑娘的话中可以判断这义肢绝非易得之物，那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茶小乖忽而笑道：“至少呢～我们现在知道犯人身怀邪气，芙沁姐姐见过云飞哥哥，那么接下来就是去找云飞哥哥咯～”
宋黎晞盯着欧阳少恭沉声道：“欧阳大夫，你能肯定这诡异的黑气是邪气，而非毒药所致？”
欧阳少恭一怔，苦笑道：“天下奇毒甚多，尤以南疆为最，在下阅历毕竟有限，只能说此痕迹最似邪气，并不能担保在下见闻外便不存在奇毒与此同效。”
宋黎晞点点头，嘴角又勾起那抹不屑的冷笑，率先告辞离去了。
茶小乖探头看看他，眨眨眼，对另三人笑道：“嘻嘻，其实小乖我得到情报，云飞哥哥今早便离开琴川去江都做血蔷薇的任务了。黎晞哥哥不知道，去了只会闯空门！”
欧阳少恭不认同地摇头：“姑娘为何不告诉宋公子？”
“因为他阴阳怪气的，而且～这种人便是把情报告诉他，也非要自己亲自探查一番才会放心的。”
“对对对，就是有这种人，特别麻烦！”方兰生插嘴道，“原来不止我一人看不惯他那古里古怪的冷笑啊！”
“小兰。”欧阳少恭摇摇头，无奈地婉言劝阻方兰生发表个人观点。
“少恭他可是怀疑你诶！你怎么就不生气呢……”方兰生嘀咕了好几句，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到了。
茶小乖拍拍手：“好啦，小乖也先走了，客栈里有人等着请我吃饭呢～”
“加我一个蹭饭行不行啊？”
“不行！”
方兰生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目送茶小乖嬉笑着兔子般一蹦一跳离去，眼睛里的兴奋与愉快一点一点沉淀下去。
欧阳少恭无奈地接收到百里屠苏“若有不便，我可离去”的暗示，对他摇摇头以示不必，而后舒展细眉，弯起唇角，儒雅而风度翩翩地莞尔一笑：“小兰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若是今日不来，我还不知道自己儿时的友人已经回了琴川。”
“我这是……近乡情怯，啊，不对，是近友情切怯……”方兰生抓抓脑袋，抬手一指厨房，“啊啊，我、我去跟桐姨打声招呼……”
“小兰，你变了。”
“少恭你也……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闻言，欧阳少恭罕见地露出苦笑。他目送方兰生看似吊儿郎当，其实脚盘平稳地跑向厨房。换下一身青青子衿短襦，穿上真正的裋褐短打后，方兰生就仪态气质来看更偏向于一个武夫，而非书生，无论他多么出口成章、口若悬河。
转身面对百里屠苏，欧阳少恭敛去苦笑，又是一派风轻云淡的卓绝姿态了：“让少侠见笑。”
百里屠苏摇头：“先生同方兰生是……”
“小兰同在下乃是总角之交，只是后来在下游历在外，经年不归，回到琴川后方知小兰去西域投奔他大姐，今日才得一见。白驹过隙，物换星移，若能重拾旧情该有多好……”欧阳少恭垂眸低叹。
（不，我想问的是你同方兰生可有过节……）百里屠苏吞下满腹狐疑。他总是不轻易踏入别人的故事中去的，唯一知晓的芙沁模糊的过去片段，还是对方主动倾诉出来的。
——她当时又为何要诉说此事？
“寂桐，是懂事来唯一一个陪我至今的人，她虽身为我家下人，可我又怎么能真的那样待她？也只有实在抽不出空闲，才劳烦她做些家务活……”欧阳少恭抬手邀约，“少侠若不嫌弃，可留下一同进餐。”
“叨扰先生了。”
“芙沁姑娘的事，在下很是遗憾。”并肩同行时，欧阳少恭忽然道，神色暧昧不明。待百里屠苏偏头看去，他依旧浅笑款款如十里春风。
寂桐确实不似下仆，同桌进食时百里屠苏若有所思地观察了她的手。那是饱经沧桑，枯黄起皱的手，然而骨架却很是美好，并非从小就忙于生计的苦命人，但也看得出没练过剑术枪法，乐器一类倒有可能学过些许。
摆放餐盘时，欧阳少恭特意将蔬菜摆在她那侧。他待寂桐很好，从细枝末节上就能看出。
方兰生也看出来了，他说着“食不言，寝不语”闷头扒饭，心底的纠结难以言喻。
——寂桐是什么人？
饭后方兰生飞快溜掉，他说他要去翻云寨一探，说不定在他走后那里突生变故了。方兰生问百里屠苏要不要同行，被对方拒绝：（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木头脸。）方兰生叨咕着跑远，就算他脚程再快，要抵达虞山翻云寨巢穴也多半是要傍晚了，天黑易出事，也不知他是否是艺高人胆大。
百里屠苏帮着收拾碗筷，抱臂注视着挽起袖子洗碗的欧阳少恭，眼底浮现出些许困惑：“先生不似穷苦之人，为何不去请些佣人？”
他显然没把寂桐划在仆人范围内。
欧阳少恭浅笑道：“在下并不打算在琴川久居，何况平日事务诸多与药物器具有关，自当身体力行。”
百里屠苏点头道：“先生思虑缜密，不知可否请问先生师从何处？”
“在下乃是七十二福地之青玉坛门下弟子。少侠是在奇怪，在下为何能看出那尸体上的邪气吧？”
“……失礼了。”被戳破了心事，百里屠苏略有报赫，“难怪先生博文广识，医术高明。”
欧阳少恭苦笑道：“少侠不必高赞，说来惭愧，在下此番回到琴川，实为躲避师门纷争，不料仍是卷入惊怪事务之中……其实，死者身上的黑气准确来说并非妖邪之气，而是魔气。”
“魔气……”饶是百里屠苏也难免动容。
“在下曾有幸从一魔物爪下脱身，故而对此有所熟悉，只是这番经历随意说出恐遭猜忌，方才便没有对他人详述，更不愿告知官府以免引发骚乱。”
“可是先生却告诉了我……”
欧阳少恭轻笑：“我观少侠磊落从容，定不会胡乱谣传此事。”
百里屠苏缄默，良久略带迟疑问：“先生可曾去过南疆？”
欧阳少恭好奇挑眉：“不曾，少侠何出此言？”
“先生同我记忆中遇过的异乡人分外相似，昔时崇拜之情所致，不禁抱有几许幻想，望先生见谅。”百里屠苏口拙之下，急于辩解，语气变得很谦恭。
欧阳少恭释然道：“无妨，能得少侠青眼，在下也想见见此人了。”
二人先后出了炊房，便见日光朗照下，寂桐伛偻着背，坐在花坛边上观景赏花。她早已说不得容貌美好，身旁的花也未达一年鼎盛繁华之时，只是这一人一花在暖暖阳光下，有种说不出的朴实平华，仿佛所有的生命便是为了这一刻的安宁祥和而诞生的。
“这花，平日里都是桐姨在照顾？”
“是啊，寂桐爱花，我平日忙于炼丹煮药，常常都是我栽下花束后，她来看顾这些花的生长……也不知是不是太寂寞了。”欧阳少恭感叹道。他站在屋檐廊下，阳光下的纤尘点点飘在他身边，相得益彰的宁和，秋叶般的静美。
“先生……可知蔷薇是何物？”
欧阳少恭闻言稍稍有些吃惊，而后敛容笑道：“蔷薇乃一艳花，又称为买笑花，花开娇胜美人笑，枝上带刺手难摘，有诗云‘翠叶长眉约细枝，殷红短刺钩春色 ’指的就是蔷薇，不知少侠是从何听来的？”
百里屠苏右手掩面，淡淡道：“无稽之语，先生不必在意。说来……上回到先生处，先生可有燃香？”
“香……在下素日惯于燃香，都是些有益化血调息、养神理气的药香，与市面上卖的熏香还是有所区别的。”欧阳少恭顿了顿，“唯有昨日加了点有清新空气之用的甜橙香料，若是少侠喜欢，可以赠你些许。”
“多谢先生好意，我却之不恭了。”
欧阳少恭在香炉旁的木柜里取了备用的香料交于百里屠苏，对方收下后，彬彬有礼地谢过离开了。欧阳少恭转去应付在门口乖乖当好看门人的捕快们，心道：（理论上他没什么江湖经验，目前看来谨小慎微倒做得相当不赖……抱有崇拜之情吗……呵。）
百里屠苏在距欧阳府邸几条街的巷口迎回了阿翔，他摸摸海东青雪白顺滑的翅膀，轻声道：“阿翔，过会儿便给你买肉吃，现在先带我去看看你找到的。”
阿翔啄了啄百里屠苏的手，煽动几下羽翼，低空飞翔带路。
（那双手……是双抚琴的手啊……）
茶小乖窜进广进客栈，握住桌上杯子一口灌下，又给自己倒了好几杯：“呜哇，饿死了！宣老伯你有点什么好菜吗？”
“丫头喝慢点，这么急怎么品得出绿茶茶香？”同桌的老人端着茶碗，装模作样地吹了口气。
“小乖我刚刚调查昨晚广进客栈命案碰见了宋黎晞，他还真和听说的一样怀疑大夫诶～在这个得罪了大夫就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世界，这样的人可不多呢！”茶小乖叫住了伙计阿旺，像是自家饭馆般噼里啪啦地报出了一堆菜名，对方手忙脚乱地记下，又去忙活了。
宣老汉淡然道：“那宋小子就是当年江都乌头案里的卫兵，追着大夫跑的行为宽容一下就好，不用理解。”
“少恭哥哥可是远近闻名的良医，又不是商陆那个搞不清楚是好人还是坏人的怪人。”
“你嘴上说好人坏人，其实自己也没分吧？”宣老汉喝了口茶，感动似的闭上眼，又道，“快点解决这个案子吧，如果不是刘武通那小子的孩子也卷进去了，我这个早早就金盆洗手的闲人，也不会放弃烧菜时间窝在酒楼里待着啊！”
茶小乖等来了小葱拌豆腐，她拿起筷子，对空夹了夹，低头飞快开动，同时保持口齿伶俐：“嗯，目前知道失踪的有苏家的苏文，武通哥哥的孩子朵儿，还有当铺的少东。”
“阿德呢？”
“在欧阳家看见了。”茶小乖喝了口茶，等来了客栈拿手小菜叫化鸡，“那伤口似乎和魔族有关。”
“魔族啊……这下可难办了。”宣老汉苦恼地摇摇头。
“其实，我看屠苏哥哥还是很有可能解决这个事情的。”
“难办的是无法让武通小子亲手报仇这件事啊！你可别让他知道了。”宣老汉放下茶碗，原本就压低的声音再度压低，“小乖，昨晚我追踪那个黑影，最后到了哪儿，你知道吗？”
他以指沾茶，写下了那个字。
百里屠苏跟着阿翔，最后站在了方府的大门口。他目光冰冷如刀，身后背着大剑，方府门前站岗的护卫面面相觑，朝他走了过来。
“小兄弟站在我家门前是干嘛呀？”
百里屠苏回头看去，说话的是个模样轻佻，高鼻宽额，心宽体胖的执扇和尚。这天气不冷，桃花未开的时节里拿个扇子，除了装逼外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他冷冷地看着和尚，没有说话，转身便走。
“有话直说，明人不做暗事，若是选择深夜来访，待客之礼也是不同的哦！”和尚对他摆摆手，笑容依旧亵慢，作为一个僧人也真是够了。
（和韦释全然不同……）
百里屠苏往官府方向走去，他要去领回芙沁留下的包裹和她的尸骨。
（等查明一切后，再去安陆找肇临的亲属吧……师姐为什么会被杀呢？她又是为何认为自己非死不可呢？如果没有装上义肢或可理解为放弃希望，然如今只能认为——
师姐很清楚，昨夜，会有人来杀她。
芙沁的死，唐伍德的死，苏文的失踪，翻云寨的山贼，客栈、尸体和方家的魔气、酸甜的香气……方兰生、欧阳少恭、宋黎晞、茶小乖、卓云飞还有那个和尚……这之间哪些是有关系的，哪些是无用的烟雾弹？如果有关系，又存在于何处？）
他安静地走着，背影如同融化在阳光中般，光明，耀眼。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琴川魅影（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