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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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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人——纳命来——”来人扬手一挥,一阵劲风迎头便朝采薇扑过去。
采薇被风卷起狠狠甩在墙上,她只觉得一阵眩晕,强问:“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哈哈哈——”那人突然发出一阵狂笑:“我是一个即将去黄泉之人,即便是死,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段,你这般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人。”
采薇问:“你究竟是何人?我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那人却没有立刻作答,半晌才说:“我这样恨你,你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真是可笑。阿傩那般待你,你却也不知道。你们凡人,口口声声最是爱憎分明,却分不清何为爱、何为恨,真是可悲!可怜阿傩他为你魂飞魄散,却是这样不值得!”
采薇突然怔住,其实她早想到了,只是她一直骗着自己不愿面对罢了。
看到这里,我早已明白。此人便是那日在仙林寺救白狐之人,亦是那个将自己半生修为渡与白狐,与他同生共死之人,据他后来说自己名叫阴子方。这个人本是一只狻猊,受了佛祖点化,在山中此修行。五百年前,一只叫阿傩的白狐来到山中,阴子方修行凄苦孤独,闲来无事便逗逗那只小白狐,倒也十分有趣。二人这样相处了五百年,眼看山中修起山庙,香火鼎盛又落寞,直到无人问津。
阴子方慧根颇深,又得佛祖点化,不日便可得道成仙。三百年前,他却算到自己将历一大劫,这一劫与阿傩有关,倘若自己任由他去,便可渡此一劫,如若不然,前功尽弃、堕入地狱。是以,这三百年来,他日日守在阿傩身边,过的十分谨慎。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旧年,他修行到紧要关头,无法分身,彼时阿傩笑意盈盈道:“不过一年,我能有什么事呢?你无需担心我,专心修行便是。”
却不想在他闭了全部感官,进入禅定境界之时,平静的破庙起了变化。两个凡人闯入此地,将破庙当作约会之所,日日在此花前月下、缱绻缠绵。
阿傩藏身于庙中,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中,竟动了凡心、渐渐生了情愫。
半年前,华翰生患重病,狠心说出决绝之词与采薇断绝来往。采薇伤心欲绝不愿放弃,每日到此苦苦等待,阿傩不忍她一直伤心,便化作华翰的模样与她相见。
阿傩修行尚浅,三个月前,被仙林寺的老和尚识破本体并打成重伤,阴子方将自己一半修为渡与阿傩,并将自己一半精元植入阿傩体中,方救回他一命。
阴子方的身形隐藏在夜幕中,幽幽道:“我早知这一劫无法躲过,却不想,连他也救不了。我所求的不过是希望他能无忧无虑做个小妖罢了,如今,他却连魂魄都散了,碧海苍穹,从此再无阿傩……”话语中尽是神伤,半点怒气也没有了。
听完阴子方的话,采薇惊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他一命,求你救救他吧——”
阴子方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的命有多宝贵么?若是凡人的贱命能就他,我早就救了。莫说你的命,便是我的命,我也没有半分不舍……”
采薇惊讶地望着阴子方,他竟也对他有情么?
阴子方的身子渐渐变淡,声音却越发清晰:“你是阿傩用命换回来的,我不会杀你。但是我不会让他这么孤独的死去,而你们这对低贱的凡人却在尘世间享尽快乐,我要诅咒你们永生永世不死不灭,永远活在痛苦与悔恨中!你若对阿傩有半分情谊,便堕入魔道,为天地所不容,受万世诅咒!”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阴子方的身形已与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采薇跌坐在地上,呆愣如一尊泥塑,片刻之后她突然仰天长啸一声,声音凄厉而尖锐,在幽暗的夜空中一圈圈回荡,竟不似人声。
早已躲在床上抱头瑟瑟发抖的养父母一家听到此声音,先是停止了抖动,表情木讷、眼神呆滞,接着有红色的液体顺着口、鼻、眼、耳、嘴中渗出,片刻之后,齐齐倒地命殒当场。
再看此时的采薇,容貌竟与从前大不相同,清澈的双眼如噙了一潭秋水,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两把羽扇平添几分妩媚,原先略显苍白的嘴唇此刻红滟滟似熟透了的樱桃一般娇艳欲滴。
那模样与邵依依毫无二致,原来采薇真的是邵依依!若邵依依是采薇,那那位为他出头的中年大叔定是华翰无疑了。
这究竟是在谁在回忆过往,这一幕又为何会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我极力集中精神想摆脱控制,但脑子却像要裂开般剧烈疼痛起来。
我痛苦的抱着头挣扎,无意中发现采薇抬起眼角看了我一眼,嘴角牵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瞬时就停住了,因为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采薇,不,我应该叫你邵依依才对,你为何要这么做?”我问她。
果然这一次与先前不同,她听见我说话了,她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轻启樱唇:“你果真是聪明人,我没有看走眼。我等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今日总算让我等到了。”
“你这么说是何意?”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已经活了几百年,几百年都活在痛苦与内疚中,你
知道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吗?”她幽幽地说。
“这……”我咽了咽口水,眼前这个花样年华的女子竟然已经是几百岁的高龄!看来,方子阴临死前所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他的诅咒已然让采薇苟活于世许久了。
“你自然是不会懂得。这几百年来为了不被人当做怪物,我不断转换身份,不断寻求解脱之法,却一无所获,直到一个月前,我终于碰到一个世外高人。他传与我这摄魂琴音,并告诉我,只有在琴音引导下能进入我意念中之人,方是解救我于水火之人。”
“什么?”我顿时愣在当场,我早知她这琴声有古怪,却不想还有这层意思:“难道不是听到琴声之人皆能看到吗?”
“当然不是,这一个月来,我一直不停在试探,那些人听到我的琴声早就神智混沌、不省人事了,而你,却与其他人不同,不仅能保持清醒,而且还能进入我的意念中。”
“即便如此,我一不懂岐黄之术,又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帮得了你?”
“这个还烦请西公子能做出小小牺牲,那位高人说了,若能得西公子一碗心头血饮下去便能破了那诅咒。”
一碗心头血?听到此处我不禁汗如雨下,她对我貌似礼遇有加,倘若我不愿意牺牲自己,贡献出这一碗心头血,只怕下一刻她便会翻脸不认人了。
“那个、我自幼身体孱弱、还落了个气血不足的毛病,若是真给你这一碗心头血,只怕我这小命也保不住了,依依姑娘你看,想那阴子方已是半仙,他的诅咒岂是一碗血便能破解的?那位高人定是菩萨心肠,存了不伤草木的念头,所以方同你说“一碗心头血”。但依小生之见,一碗血是断断不够的。莫若姑娘能宽限些时日,待我回去多吃些千年老参什么的,补足了血,到时莫说是一碗血了,就是两碗、三碗小生也断断没有拒绝之理的。”
我说的言辞恳切,说到情动之处,差点脱口而出“莫说是血了,就是命也随你拿去吧。”
邵依依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唾沫横飞的说着,亦不加阻拦,待我说完了,这才微微一笑道:“西公子能这般为依依着想,依依着实感动。”
说罢停了停,面露凄凉:“只是依依实在等不了了,在这世间多活一日,依依的内心便多一份煎熬,恨不得立时便能从这肉身中解脱,跨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将这一世忘的一干二净。西公子若真是为依依好,就请不要再推三阻四了罢!
说完,不给我再辩解的机会,衣袖一挥,我只觉眼前一花,待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匍匐在桌子上,冷案、沈洛并着一同进来喝酒之人全都七荤八素地趴在桌子上、地上,皆是人事不省,唯独不见了华翰。
四周白幔飘飘,隐约中似有一层雾气渐渐腾起。
邵依依恢复了先前的装扮,拖着长长的水袖朝我走来,面无表情道:“西公子放心,此地十分静谧,断不会有人来打扰。且依依略懂医术,待我取完血,立刻就会替你包扎,保证西公子性命无虞。”
我还想说什么,却见她手中寒光一闪,身体不受控制地坐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半分,头脑却十分清晰。
我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邵依依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她蹲下身子,轻轻解开我外袍,我羞得满脸通红,想张嘴叫她住手,却发现连一个音都发不出。
邵依依手脚麻利地解开我的中衣,突然顿住了,神情诧异地望着我。
却只是停了片刻,她便一边解开我胸前的白布条一边喃喃道:“原来是个女子。女子更好,你大概比男子更能体会到我的痛苦吧?”
我在心中大声疾呼,你痛苦便要让我也跟着痛苦吗?
一阵尖锐的疼痛自胸口传来打断我的思绪,我大叫一声,却也只能做个惨叫的口型,半分声音也发不出。
原来邵依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对准我的胸口用力一钻,那尖锐的疼痛正是匕首划破肌肤刺入胸膛而来,大颗汗珠便从我的额角流下,脑子里一直重复一个想法,我西瑾今日便要英年早逝了……
就在我两眼发黑,恍惚间依稀觉得有一张黑色的布帘正缓缓拉开之时,金光一闪,邵依依突然大叫一声,同时身子亦飞了出去。
我奋力睁开眼,看到的竟然是舞阳。
舞阳扶着我的头,一声急过一声地着我的名字,声音之大,震的我本就混沌的头脑嗡嗡作响。
我本想喝止他,张了张嘴才想起自己无法说话。
他似乎明白我的苦楚,终于停止了对我的魔音穿脑,转身冷冷对邵依依道:“你对她做了什么?赶紧解除!”
邵依依嘴角噙着一丝血迹,更显妖艳,只是那血迹却并非她的,而是我的!
“哼,她与你是何干系?舞阳,你一向不都是置身事外的吗?何以今日偏要强出头坏我的好事?”
“她与我是朋友,你对我的朋友出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舞阳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神情严肃地说。
“朋友?你竟然也有朋友?哈哈——这真是我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闭嘴——”
“即便是你的朋友又怎么样?以你的修行更兼你身上的受,你能拦得住我吗?”
话音未落,邵依依便分身扑了过来,舞阳将我放在一边,立刻迎了上去,二人立时缠打作一团。
二人斗了几个回合,邵依依渐渐落了下风,舞阳手中长笛一样,堪堪击在邵依依的左肩上,邵依依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若是能动弹,我早就拍手为舞阳叫好了。
正得意间,一条黑色人影从后窜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出一掌朝舞阳身上招呼过去,舞阳躲闪不及,生生受了一掌,立时吐出一口血来。
那人也不趁胜追击,蹲下身将邵依依抱在怀中,紧握玉手问道:“薇妹,你怎么样了?”
待我看清来人的容貌,正是已是中年的华翰。
那模样虽与环境中所见迥然不同,眉目间却也依稀可辨年少时的
不料邵依依虽半是晕厥,见搂着自己的人是华翰,却有两道寒气自眼底涌出,硬生将手抽出来,冷声道:“我怎样与你无干,你不要多事。”
华翰却不理会邵依依的冷言冷语,转向舞阳道:“你与薇妹同宿一屋檐下,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想今日却出此毒手,若我不给薇妹一个交代,枉为男人。”
说罢,便欺身上前又是一掌,掌风凌厉,舞阳耳边垂下的两缕发丝直向后倒去。
眼见掌风已到跟前,舞阳身形一闪,勉力躲过,却也十分吃力。我在一旁动弹不得急的直瞪眼,舞阳你好歹也是个妖,怎地这般不济事?
华翰未给舞阳喘息之机,又直直扑了过去,两人一追一躲、华翰如一只抓鱼的鸬鹚般步步紧逼,舞阳却也似水中灵蛇,身姿矫健,一时间,你来我往难分高下。
我正看的入神,脖子上忽然一凉。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不用看也能猜到抵在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东西是何物。我咽了咽口水,道:“我不动,大侠切莫激动,刀剑无眼——”
身后的人似乎怔了一下,说:“你以为我要杀你?”
我惊诧地想回头,却忘了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只得诧异反问:“难道不是要杀我?”
后面的人将架在我脖子上的刀放到我眼前,竟是他的一只手。只是他的手寒如冰,是以让我有了方才的错觉。我讪讪地看向眼前一张戴着诡异的银质面具的脸,两道清寒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我。
他却也不多话,只是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下意识地转动眼睛,见舞阳正与华翰厮打成一片,这才稍稍放心,却冷不防被一旁邵依依似笑非笑的模样吓了一跳。
面具男显然也察觉到邵依依注视的目光,却不以为然,仍将手指放在嘴边,低声道:“莫出声,我会设法救你出去。”
“想救他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邵依依的话音刚落,手中的水袖便如生了眼睛一般直直飞了过来,我急的直瞪眼,面具男却不慌不忙另一只手一抬,手中古铜色的剑鞘如一道铜墙铁壁毫不费力地将水袖格挡开去。
邵依依面色微微一变,支起身子盘膝而坐,双手捏成兰花状置于膝头,双目微闭,如禅定一般。片刻后,她的周身起了微妙变化,一股黑气隐隐升起,将她包围其中。
我大骇,这女人莫不是要发飙了?
我哆哆嗦嗦对猫在我面前、对邵依依毫无反应地面具男说:“大侠,看样子她要出狠招了,此时不跑还待何时?”
面具男淡淡地说:“若是跑得了早跑了。”
听了这话,我大惊失色:“什么?原来你也跑不了?”
面具男点点头:“我也跑不了。”
“……”
我认命地咬咬牙:“大侠,你我素昧平生,今日得以仗义相助,本少爷感激不尽。但需知死亦要死的有价值,若今日在此平白送了性命,只怕到了地府也难以向阎罗王交代。我拜托大侠一件事,你莫要再惹那位姑奶奶了,她不过是要我一碗心头血,横竖□□一刀,给她一碗就是了,运气好的话,你我都能平安无事,若时运不济,大侠亦能全身而退,也算是本少爷对你的报答了。但此番你若是把她惹急了,莫说一碗心头血,我看她那模样,就是将我吸成人干也是做的出来的。”
面具男颇有耐心地听完我的长篇大论,沉吟片刻说:“你有这样的牺牲精神很难得。不过我说跑不了,却没说打不过她。”
我讶然:“你打得过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很会打架?”
面具男声音中似乎含着一丝笑意:“只打架一样,生平再无其他长处了。”
我一愣,顿时觉得这声音有三分耳熟,面具男却未给我回味的机会,便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入定的邵依依走了过去。
“噗——”舞阳的口中吐出一口血来,华翰收了剑站在一旁,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栽倒,他就势抓住亭中的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亦是伤的不轻。
华翰眼尖地看见面具男对邵依依步步逼近,再看邵依依苍白的脸色正渐渐红润,知她此时正值紧要关头,因此颜色巨变,也不顾自己身负重伤便要上前相助,一旁的舞阳早察觉他的意图,亦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冷笑道:“想救她,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舞阳神情绝决,令我心中极为震动,此人与我素日交情并不甚深厚,今日却搏命相救,这是为什么呢?不管是出于何目的肯这般舍身相救,都值得我往后对他敬重三分的。
二人这么说着,却都到了极限,举手投足都十分困难,倘若此刻我能动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华翰解决。
再看那边,邵依依周身黑气越来越重,面具男行至近前,手中长剑出鞘,寒光闪现中发出一阵清丽的长啸,邵依依似乎被这个声音唤醒,陡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却是带血一般的赤红。
二人皆不言语,手下功夫见真章。邵依依全不似方才那般,身形灵活,竟已恢复了十成。后来我才从舞阳口中得知,邵依依方才逼出了本命元丹为自己疗伤,所以才能即时恢复。但她此举相当危险,若是在疗伤过程中,有人趁机偷袭,瞬间便能让她元神俱灭,只不过即便被灭了,数日至数年之后又会在痛苦中重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