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六节 ...
-
彼时,舞阳单手托着下巴沉吟道:“其实百里西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将邵依依一举消灭,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为错过这个机会……”
我想了想道:“许是因为他为人光明磊落,不屑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舞阳恨恨地说:“就他光明磊落!”
他与我素昧平生却舍身相救,凭这一点就值得我十分无赖地说:“他就是光明磊落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
后来我寻了一个机会向面具男也就是百里西问及此事,并用满心的崇拜将他望着,期待他赞一句:“槿公子果然智慧过人。”结果他扶了扶自己的面具,凉凉地说:“我不知道有这样的机会……”
一句话顿时噎得我哑口无言。后来细想之下方觉这绝不是因为百里西孤陋寡闻,舞阳是妖,邵依依和华翰至少也算得是半人半妖,而百里西乃是同我一样的凡胎□□,在世间所活的时日不过区区二十多年,是以没有这样高深的见地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这当然都是后话。
百里西虽是一介凡人,却与邵依依不分伯仲,可见他的确很擅长打架,总归男人的体力要胜过女人,即便这个女人是个人妖……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四周的雾气不知何时渐渐散去。邵依依匍匐在地,身上的白纱多处被染成红色,早没了先前的不食烟火之气,尤其是赤红的双目,含着十分怨毒瞪着百里西。
百里西长身玉立一柄长剑执于手中,堪堪指向地上的邵依依,沉声道:“你为了一己私欲,便罔顾他人性命,于情于理我都饶你不得。”
邵依依闻言却冷笑起来:“饶我不得?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饶我不得?若是你能杀了我,我非但不会抵抗,还会引颈向前,他日到了地府亦要向十殿阎王表功。”
百里西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收回长剑插入剑鞘中。
邵依依面色大变,喊道:“你不是说饶我不得吗?怎么反倒收了剑?”
百里西冷冷地说:“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就偏让你活着。”
邵依依还在叫:“你不是说我罔顾他人性命吗?从我进入这玉春楼,死于我手中的人命也不下百条,难道你想让他们枉死吗?”
华翰脸色苍白如纸,口中痛苦喃喃:“薇妹,你这是何苦……”
百里西却不为所动:“这你就不必担心了,郭大人,方才的话你可都听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带着三五个护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神情焦急的老鸨。
来人对百里西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要上来押人,华翰却咬牙挡在邵依依面前:“谁敢动她,我必让他命殒当场。”
那男子一见华翰,脸色大变,立时跪倒在地:“华将军,您怎么在此地?让下官好找啊。”
华翰神色略有所动,道:“郭槐,你先带人回府中等着,今日之事本座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郭槐面露难色,但并未多言,很快就带着部下里离去了。
百里西却也不出手阻拦,反倒闪到一边冷眼旁观起来。大概他也觉得以邵依依的伤势,一时半会儿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华翰看也不看百里西一眼,此时他的眼中大概只有邵依依一人。
邵依依却恨恨地瞪着他:“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承你的情、就能化解对你的恨么?”
华翰一僵,继而苦笑:“薇妹,我在你心中果是如此不堪之人么?这三百年来,你一直不好好爱惜自己,我眼见你堕落却无能为力,我心中的恨又能比你少么?”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道:“若知道是今天这般田地,我多希望当日死的那个人是我。”
四周的雾气已经尽数散去,阳光透过白纱投进亭中,地上先前昏睡的人毫无醒转之状,除了华翰凄凉的声音之外,便是死一般的沉寂。大概老鸨见势不妙,闭了院子,不许外人进来。
邵依依的身子略微震了震,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我何常不希望死的人是你!”
这样恶毒的话从她嘴中说出来,连我听了都觉心寒。当年那只叫阿傩的白狐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华翰一命,虽对他不公,却也并非华翰之过,若说错,谁都有错,她如何能将所有罪责都怪到华翰头上呢?
然而,华翰对她这样的刻薄话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你这样恨我,我若是能以死谢罪便好了,若是我痛苦你便能自在些也是值得的,只是我知道你恨我却更恨自己,这样每日在悔恨中煎熬、却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了。”
说着华翰的眼中竟滴下两滴清泪,邵依依早将嘴唇咬破,血迹顺着嘴角往下滴,她亦毫无知觉。
华翰继续说:“你本是个善良的女孩,三百年的痛苦都熬过来了,为何现在反倒起了一心求死之心而屡屡做出这些心狠手辣之事?你这样做无异是饮鸩止渴,只能让上天唾弃,让诅咒加深而已。若不能痛快的死去,为何不放下过去的种种好好活下去呢?”
邵依依冷笑一声:“好好活下去?只怕我今生今世、三生三世都无法好好活下去了。你我苟活于世,即便是行尸走肉也好,那两个人却因为你我形神俱灭,你叫我这颗心如何能平息?”
华翰道:“如今我倒羡慕那形神俱灭一了百了的了。”
邵依依猛地抬头望向华翰,虽因阴子方强大的诅咒永不衰老不死不灭,眼角却依旧爬上了几条皱纹,那一头半白的头发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邵依依心头一震,这三百年来,她心中悔恨交加,内心对自己、对华翰都是无比怨恨,却从未去认真去想过,这一切究竟是谁之过。如今细想下来,华翰与她一样,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受害者而已。
邵依依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一般,陷入无边的颓废之中,她的神情无比疲惫,仿佛沉积了三百年的劳心劳神全在这一刻爆发,最终她无力地瘫软在地。
华翰见状不顾满身伤痛,费力抱起邵依依缓缓地离去。
在与百里西擦身而过时,百里西突然说:“小心照顾她,莫要再被他人利用了。”
华翰脚步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停下。
这件事便这样不了了之了,后来依稀从百里西、舞阳等人口中我方得知,华翰带着邵依依遁入无人之境,大概很难寻到了。
我想了想,心中有几个疑虑。
第一,我的血真的能解邵依依身上的诅咒么?
百里西给我的解释是,你若真想知道当时就应该让她插一刀。
第二,邵依依是如何得知我的血能解她身上的诅咒?
百里西对此的解释是,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她本人。
第三个问题亦是非常关键的问题,百里西最后那句“小心照顾她,莫要再被他人利用了”是什么意思?
这是唯一一个百里西能够解答的问题,但仍我好说歹说,他却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
所以最终除了知道了百里西的名字叫百里西之外,我一无所知。
这着实令我恼火。
然而,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虽然本少爷有锲而不舍的探索精神,但不巧的是当时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我顾不得分心再去深究。
这件大事便是,我的大哥西风从前线回来了。
那日,我正准备去玉春楼找舞阳打听慕青的下落,他已数日毫无音讯了。冬梅急匆匆地跑进来说:“不好了瑾少爷,风大少爷回来了。”
我听完,先是一喜继而面色一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风少爷的事,听说他回来吓成这样?”
冬梅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不是的瑾少爷,风大少爷他、他是给人抬回来的!”
我不待冬梅说完便夺门而出,直奔大哥的房间而去,脑子如雷击般一片空白,只剩里冬梅的话“抬回来的、抬回来的、抬回来的……”清晰无比。
大哥的房间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结实,几个尚未卸去战甲的将士焦急地站在一旁,眼圈泛着红光。
我急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将士站出来,道:“属下等跟随西将军征战冀山城,不料被敌军所伤,战士死伤过半,西将军也身负重伤,一直退回到天一关才得以逃脱。因西将军伤的重,不敢过于劳顿,所以花了十来天才送回阜阳城……”
我顾不得听他说完,便费费力挤进里间,娘亲坐在床边抹眼泪,一个须发皆白的大夫正在给大哥把脉。
娘看了我一眼,我伸手示意她不要出声,悄悄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哥。大哥安静地躺在床上,两眼紧闭,头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薄薄的嘴唇毫无血色,胸口的绷带上沁出惊心的暗红色。
我强忍着悲痛问:“大夫,我大哥怎么样了?”
大夫一手搭在大哥的脉搏上,一手捋着山羊胡,半晌才慢悠悠地说:“西将军伤势很重啊!所幸西将军素日身强体健,这一剑虽深却堪堪避开了要害之处,否则即使大罗神仙在世恐怕也束手无策了。”
大夫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大哥是被剑所伤。
“那为何他还昏迷不醒啊?”
“这一剑虽未伤到要害,却也十分要命,如今从西将军的脉象来看只怕是失血过多,若是熬不过今晚就……”
“大夫,有什么法子能将他这失去的血都补回来的?”我急急地问。
大夫仍旧不紧不慢地捋着胡子:“这个,老夫倒是在医书上看到过有类似的法子,似将一人的血用某种器物输进伤者身体之中,只是这法子听来太过于玄乎,未敢有过一试。”
我与娘对视一眼,果然闻所未闻。我所知道,但凡有人气血不足的,无非是吃些补血的药材,家境一般的便是红枣、黄芪、枸杞,家中富足之人还可弄些人参、灵芝之类的大补之药,却从未听说以血补血的。
我望了一眼大哥苍白的脸,道:“不管什么法子但求大夫一试,只要能救活大哥即可。”
娘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大夫,我夫婿上京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您只管拿主意便是了,万事以救人为先。”
大夫点点头:“救人自然是老夫的本分,只是这法子的确有些玄乎,老夫也无十成的把握必能奏效,而且……”
我赶紧问:“而且什么?”
大夫正色道:“而且若是做的不好只怕适得其反。”
闻言我愣住了,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大哥,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大夫道:“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咬咬牙又问:“若是真按书上说的办法做,我大哥好转的几率有几成?”
大夫想了想:“五成。若是不这样做的话恐怕熬不过今晚……”
熬不过今晚?我闻言如五雷轰顶一般,半晌才回过神来:“那还愣着干什么?既有一半的几率,赶紧做啊!”
大夫却不慌不忙地说:“不急,这法子先得选好为其输血之人,这也是成败的关键。若选的人对了,那成功的把握也就有了九成,若是选的不对,只怕一成也没有。”
我见这个老头说话总是说半句吞半句,又啰啰嗦嗦,心中愤懑:“大夫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了,我西府别的没有就是人多,你看谁的血合用,我西瑾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能立时将他押来,即便旁的人都不愿意,我西瑾也断舍不下这兄弟情谊的,要多少,你只管拿去好了。”
“用我的血吧!”
“用我的——”
这厢尚在争着卷衣袖,方才还在站在外面的几个战士亦挤了进来,争先恐后地要为将军出血。几个家仆见状亦不甘示弱地说:“要救我们西府少爷自然是用我们西府的血了,我身体好,用我的最合适了!”
一时间,众人争吵不休,连年迈的福伯都嚷嚷着要放血。
无奈我只好大喊一声:“大家莫要吵了,我们还是听听大夫怎么说。”
众人这才静了下来。
大夫见状笑的跟只狐狸似的:“各位如此深明大义老夫十分佩服!果是义主忠仆啊!不过,只恐怕此刻用不着了。方才老夫顾忌二少爷怜惜贵体不曾明说,既然二少爷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夫也不妨直说了,若是同胞兄弟姐妹肯出血的话,成功的几率又大一些了。所以二少爷方是上上之选。只是这法子对出血之人损害颇大,瑾少爷看似身形单薄,不知是否支撑得住?”
我立刻将头点的跟小鸡啄米般:“自然是撑得住的,本少爷虽身子瘦了些,实则是外柔内刚,您只管准备便是了。”
大夫点点头:“即是如此,老夫便着手准备了。只是为防万一,还请府上准备只老参让瑾少爷届时含在嘴里。”
我道了句“知道了”,同时又看了看大哥,想到我的血可以为他续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之情。
“我不同意!”阿娘突然喝声道,惊得所有人皆是一震。
我大惊:“娘你这是作甚?我这可是要救大哥的命!”
我这才发现阿娘面色苍白的吓人:“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么?这般冒险的事情我是绝不会让你做的,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阿娘身子一震:“没什么,总之在你爹没有回来之前我不许你这么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倘若尚有一丝孝心,就不要忤了为娘的意罢。”
我顿时急火攻心,阿娘一向明白事理,素日对大哥也是疼爱有加,这会子怎么反倒犹豫不决起来?
“夫人担心的也不无道理,二少爷莫要心急,还是从长计议吧!”老大夫到底是见多识广之人,眼见情形不对,立刻见风使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