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世情缘之鬼凫》桃木斩

26、第二十四节

　　老和尚面色一沉：“何人助纣为虐？”
　　“和尚好不讲理，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和尚却不分青红皂白下此重手，实在是令人不耻。”
　　话音刚落，一个鹑衣百结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收回木棍，笑嘻嘻地看着老和尚。
　　老和尚见来人虽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周身有淡淡紫气环绕，心中暗自惊道：莫不是哪位神仙为这扁毛畜生强出头？
　　思及此，他不敢造次，收了禅杖，唱了个喏，道：“这位大士有所不知，此妖幻化人形祸害苍生，实在是其罪当诛。”
　　“哦？你说它祸害苍生，那你可曾亲眼所见？”中年汉子道。
　　“这……贫僧不曾看见，但它化成贫僧旧识，迷惑那位女施主却是千真万确之事。”
　　“你说它迷惑那位女施主，那这位女施主，你可否告诉众人，它可曾有半点加害于你？”中年汉子说话时看向采薇，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采薇满面泪水，只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般，半句话也说不出。半年来，它何止没有半点加害自己，对自己处处关爱，而且礼遇有加，从不曾有半点逾越之举，如今想来，竟是这个道理。
　　中年汉子点点头，又望向老和尚，敛了笑意，肃然道：“你生为出家人却不懂怜惜万物。这狐狸化为人形混迹于人间实有不妥，但姑念其并未做出半分天理不容之事，且修行不易，你就该饶他一命，也算是为自己积了功德。现下我将他带走，你可有意见？”
　　老和尚见中年汉子句句在理，又非等闲之辈，只好收了禅杖，道：“既然大士为其说情，老和尚又岂是不通情达理之辈？但此孽畜若不思悔改、愚昧再犯老和尚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中年汉子冷哼一声：“即便是他再想出来，我也是不许的。”
　　说罢，俯身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狐抱了起来，在众人面前飘身离去。
　　崇山峻岭深处，一间草屋置于其中，门前一弯涧水潺潺流过，四周环着合抱古木，麋鹿奔于前，山鸡栖于树。
　　中年汉子轻轻将白狐置于铺满金黄枯草的榻上，自己亦坐在床边。
　　他抚上白狐，柔声道：“早日同你讲过人间的‘情’字最是信不过，你偏是不信，差点将命都丢了。如今可想明白了？”
　　白狐没有回答，眼中却流出细细两条泪痕。
　　中年男子继续道：“我知道将你一世锁在身边你定是不愿意的，却不曾想你竟固执至如斯地步。历了这一劫，也算是个教训，从今以后，便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即便无法飞升成仙，却落得逍遥自在。你可以愿意？”
　　“呵，你现下这模样还谈什么愿意不愿意？我将自身丹元修一半于你，助你渡过这一劫。以后你我面悬一线，同生同死。”
　　“你莫要挣扎，不想要命了么？我知你不愿亏欠于我，你可知许是前世我欠了你的，这一世来还你。而且我非但不后悔，还愿意的很。阿傩，你将这段孽缘彻底忘记吧！忘记吧！”
　　中年汉子说这句话时，神情淡然、眼神悠远，却包含着道不明的绝望。
　　他闭上眼，捻了一个手诀，立时间草屋凭空隐去。中年汉子的周身浮起一沉白气，随即张开嘴，一颗金色的丹丸至口中飘出……
　　景象一转，却看见采薇坐在自家门口，身旁是一脸怨气的爹娘。
　　老和尚道：“两位施主，可否让我与采薇施主单独谈谈？”
　　养父母满心不悦却碍于情面甩手关了门，留采薇与老和尚在门口。
　　“大师，华大哥他现在怎么样了？”采薇扯着老和尚的衣袖，急切问。
　　老和尚摇摇头：“病入膏肓、纵华佗在世恐难再生。”
　　采薇闻言，惊地跌倒在地。
　　老和尚道：“华翰他语言尊孔孟、礼貌体周文，不想佛祖也有不开眼的时候……”
　　采薇讷讷道：“不会的，不会的，难道真没有办法了吗？”
　　老和尚长叹一口气：“人事已尽，实在是无能为力。若说这世上可救他的人，恐怕只有一个了……”
　　采薇一把扯过老和尚：“谁？是谁？”
　　老和尚道：“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施主你。”
　　采薇闻言一怔。
　　老和尚道：“这三个月来，华翰病入膏肓、精气耗尽，眼看便油尽灯枯。但若能得一千年精元补充不仅能令其起死回生，只怕还能长生不老。”
　　听到老和尚此言，我亦是一怔，顿时明白他所指何意，不仅暗暗咒骂这个老秃驴竟有如此恶毒心思。
　　采薇略微躲闪道：“我不知道大师此言何意。纵要小女子以命换命，亦不会犹豫半分，但大师所说的小女子实在不知道……”
　　老和尚面色一沉：“施主是明白人，何必与老和尚装糊涂呢？当日那白狐能化成人形，想必有过千年道行傍身。即便化为人形，说到底也不过是只孽畜而已，你看那些市井之人平素杀鸡宰羊可有半点心慈手软？况世人多抓捕那些山中野兽为食，这都是遵循天道循环之事。他如今能为华翰续命，不过是一味中药而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这般舍己为人，上天诚感其牺牲，去那六道轮回必脱离畜生道，入我人界，来世享尽荣华富贵不提。这般一举两得之事，你还在犹豫甚么？”
　　采薇被老和尚说的哑口无言，心中却酸涩难堪。半晌才道：“你且给我几日，我好好想想。
　　老和尚甩下一句话：“在此慢慢权衡罢！ 待你想清楚别忘了去庙里为华翰上柱香，方不负他此生这般掏心掏肺待你。”说罢，大步离去。
　　采薇一夜无眠，第二日暮色堪堪张开，止露出一层薄薄的光雾，她便抹干眼泪将一颗心抛之身后，前往破庙。
　　胜春时节，破庙前久无人来，只得满林的桃李争妍斗艳。十里桃林如灿烂如霞，如同那苍穹里落下的一片胭脂云，层层叠叠云涌而来；莹白胜雪的李花，破开粉色云海悠然摇曳开去。破庙环在粉白相间的花海中，因着无人问津的落寞，反倒更添惆怅。
　　采薇紧咬唇瓣，一颗心半是期待半是惶恐，复杂的如那纠缠交织的花瓣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三个月前便注定如今该是人去楼空之时，可她的心中却还是觉得失望，悲伤如同石子投进湖中，一圈圈向四周扩散，过往的点点滴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连她自己都未察觉，泪水已经淋湿了脸庞。
　　一只手骤然伸到了面前，手中是一方雪白的手帕，一角绣着淡雅的兰花，身上亦有兰花的香味。
　　采薇惊愕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的是一张如兰花般淡雅的脸，修长的眉眼、粉薄的唇，唇角、眉梢都是暖暖的笑意。
　　采薇瞬间便沉浸在那温暖中。
　　这便是他本来的模样，原来他有如此美好的容颜却为了她一直扮成别人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清朗而温暖的声音。
　　“我、我只是随便来看看，你、你呢？”采薇垂下头，不敢正视那张脸。
　　“我也是碰巧过来。”轻描淡写便将三个月的等待一笔带过。
　　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最终采薇也没将自己此行的目的说出口，而是匆匆狼狈逃下山，将那抹落寞的身影抛在身后。
　　采薇没有拿到白狐的精元，一连三天她都未曾去庙中探望华翰，华翰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第四天，华翰终于合上了眼睛。老和尚长叹一声，派小沙弥告知采薇。
　　听到华翰死去的消息，采薇平静的可怕。她将养母吩咐的事情认认真真地做完后，天已经大黑。
　　采薇换上了她最好的衣服，将自己收拾的服服帖帖，便开始坐在铜镜前发呆。
　　半个时辰以后，她拿起一根绳子系在屋梁上，缓缓地将脖子套上去，闭上眼、蹬开足下的凳子，一切是那么的平静。
　　然而，一阵清风掠过，将昏过去的采薇卷了下来。
　　待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却是华翰那张满是惊喜的脸。
　　“薇妹，你终于醒了——”华翰一把将采薇搂入怀中。
　　华翰身上隐隐传出兰花的香味，采薇心头猛地一震，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晚上，采薇坐在院中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发呆，平静的院中突然狂风大作，采薇惊恐地发现一个黑色的人影乘风而来，停在半空中，月光下，一双眼睛发着幽幽的绿光，脸上尽是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