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世情缘之鬼凫》桃木斩

25、第二十三节

　　采薇安心一笑。
　　只是这笑意尚未到达心底便生生停住。
　　因为两个小沙弥扶着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朝自己走来。
　　那男子瘦的鸠形鹄面、只剩下一张皮包骨，只能靠人搀扶方能勉强站住。
　　“不可能——这不可能——”采薇看清男子的脸，捂嘴一阵惊呼，两行清泪亦从惊恐的大眼滴落。
　　男子虚弱地抬头，费力睁开眼，突然就僵在了原地。
　　“采薇——”他艰难地惊呼出声，满是震惊。
　　看清男子的面容，围观的人如水滴入热油，炸开了锅。
　　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男子，连名字亦是一样。
　　“华翰”终于动了动，真华翰出现，他这个假华翰也该识时而退了。
　　“孽畜，想走？看枪——”
　　一柄尖头枪堪堪刺了过来，却因出手太快失了准头，朝尚在发愣的采薇刺了过去。
　　众人皆是一阵惊呼，和尚着急想要收手，却是船到江心补漏迟。
　　采薇但听到一阵“呼呼”声，似有何物在迫近，顿时身子被人一扳，顿觉天旋地转。待她灵台稍稍清明，入目的是华翰满是关切之情的脸。见她无恙，露出一抹笑意。
　　此时采薇并未明白身处何境，但见心上人一派与素日无异的气定神闲将自己望着，心头纵使恍惚却也坦然，于是亦对华翰投桃报李地一展笑颜。
　　她未看到的是，两人这一颦一笑看在旁人眼里便成了眉来眼去，那身形孱弱、长相与华翰如出一辙的男子，形容枯槁的面目更露出死灰一般的惨淡。
　　“妖孽，还不放开怀中女子过来受死！”
　　老和尚一言惊醒梦中人，手中禅杖一抖，足下生风般朝这边飘过来，身手之敏捷令人折服。禅杖如生了眼睛般，直直朝“华翰”刺过去。“华翰”临危不乱，一手攀上采薇的腰际，向右边一带，自己亦跳开一丈来远，险险避开这一击，禅杖夹着风声从其耳畔擦过。
　　老和尚见一击落空，冷笑一声，招式便如疾风骤雨般朝“华翰”招呼过去。
　　一旁的几个小沙弥见师父招式全开，并未袖手旁观，亦飞身上前助战。
　　“华翰”见老和尚着实下了狠手，招招致命，心知若不全力迎战，性命堪忧。他奋力周旋间，将采薇置于一旁，道：“你且在一旁观战，护好自身便可，不用为我担心。”
　　语未毕，右肩便吃了老和尚一杖，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一挥手将禅杖格开。
　　几人缠斗正酣，采薇从旁观战，心中焦急万分，冷不防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薇——”
　　采薇听到此声音，身子便是一僵。她缓缓转过头，果见华翰站在自己身后，佝偻着腰，光是叫她的名字似乎已耗尽全身力气，喘息不止。
　　采薇僵硬着身子，脸上亦毫无颜色。她将手伸了又缩回来、再伸再缩，如此反复几次不知该不该去扶面前的男子。
　　华翰见采薇犹豫不决，心下凄然，苦笑道：“你当真认不出我了么？”
　　采薇震了一震，一副欲言又止之态。
　　华翰叹息：“我本打算一世不让你见到我如今这副窘态，不想今日还是与你相见了。这大概是佛主垂怜，情知我对你日思夜想，便着我们见上一面。”
　　采薇的嘴唇微微颤抖：“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究竟是何人……”
　　华翰道：“我是何人你还不明白吗？你7岁时，有一次在田间采桑葚，差点被蛇咬到，还是我将蛇打死，你抱着我哭了半个时辰，我便哄了你半个时辰；你12岁那年，被村口文东霸欺负，我气不过，替你强出头，结果被他打的鼻青脸肿，为此你一直内疚，便许诺每年我生辰时便送我一个你亲手所制的香囊；你及笈之时，我送了你一支银簪，你我二人月下私定终身，说好待你18岁便上你家提亲……”
　　讲到情动处，他奋力扯开衣襟，从脖子上摸出一条红绳，他将红绳捧至采薇眼前，红绳尽头齐齐挂着6个颜色各异的香囊。
　　采薇望着华翰手中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香囊，脑子一片空白。不会有错，这几个香囊是自己费尽心思攒下花布熬夜一针针缝出来的，断断错不了。
　　采薇抬起头望着华翰泪眼婆娑：“华大哥，真、真的是你么？”
　　华翰亦流下两行男儿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眼看二人便要破镜重圆，一声暴喝传来，原是老和尚运足真气一掌朝“华翰”胸口拍去。“华翰”竟没有闪躲，生生受了一掌，立时便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吐出一大口血来。他的一双眼却岿然不动地盯着采薇，如失了生气一般。
　　采薇见状，顾不得身边的华翰，便要扑过去，早被两个小沙弥拦住。
　　见“华翰”身负重伤动弹不得，老和尚这才收了禅杖，唱了声喏，道：“女施主，你莫要执迷不悟了，华施主就在你身边，你如何能视而不见反倒被这妖孽迷了心智？”
　　采薇猛地顿住，停止挣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和尚道：“还是让贫僧来说吧。华施主满腹经纶、又通佛学，与贫僧相谈甚欢，可谓忘年之交。大约是半年前，华施主突然身染奇症，随遍访名医却无药可治。华施主怕你伤心，不忍将真相告知与你，便提出不可违背父母之意，坚决与你断绝来往。此后，贫僧怜他一片赤诚之心，便将其收留于寺中，靠贫僧渡真气于他延续性命。不曾想，今日突觉寺外妖气漫天，大惊之下出来查看，才知道原是有不知死活的孽畜化成人形前来作祟。施主，说到此处，你也应该明白其中蹊跷了吧？”
　　采薇这才忆起半年前，相交甚欢的华翰突然提出要与自己断绝来往，信誓旦旦以后绝不到破庙与自己私会，随即甩手而去。彼时她心痛的苟不欲生，但第二日仍抱着侥幸的心理前往破庙，华翰果然一字千金，等了一宿都不曾出现。采薇不死心，日日到破庙前等待，一等便是整夜。这样过了一月有余，这一日采薇又如往日般准时前来等候，本来她已不抱任何希望，谁知这一次华翰竟真的来了。
　　二人破镜重圆，摒弃前嫌，恩爱更胜从前。虽有时采薇亦觉得华翰有别于从前，但二人经历一番离合，多少总有些变数，便没往心里去，她如何也想不到竟是今日这般情形。
　　老和尚一指地上的“华翰”，喝道：“孽畜！还在等什么？快快现出原形来！”
　　“华翰”却对老和尚的话充耳不闻，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采薇，似有千言万语，采薇亦看着他，心中默念“快否认啊！快否认！”
　　然而，“华翰”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凄然一笑，随即便化作一只雪白的狐狸，胸口沾满了鲜血，越发刺眼。
　　人群顿时爆发一阵议论，不知识谁带头喝道：“好大师！火眼金睛，为我等降魔除妖！今日便扒了这狐狸的皮、将它烧死，让它死后也不能作祟。”
　　他的话立刻博得众人喝彩。
　　“阿弥陀佛！除魔卫道乃是出家人分内之事。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本不欲要你性命，只是你若安守本分，又何至惹来这杀生之祸，事已至此，贫僧只得遵从天意将你送去西方极乐世界，望你能虔诚悔悟，早登极乐世界。”
　　老和尚说罢，便举起禅杖，眼看就要伏在地上作喘息之状的白狐砸为肉泥，采薇惊恐大叫“不要——”却为时已晚，她痛苦的闭上眼不忍去看。
　　千军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伸出来一物将禅杖格出去半尺远，这一挡十分及时，若在迟上眨眼的功夫，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待老和尚看清楚挡开自己的竟是一只毫不起眼的木棍，心中大吃一惊。自己这根禅杖少说也有百来斤，方才又使了重力，区区一根木棍如何能挡得住？必是高人出手相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