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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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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开年采薇就要满十八岁,亦是采薇养父母将她许给城中王员外做第九房小妾的日子。父母之命不可违抗,即便再不愿意,这终究就是自己的命。见一次少一次,一朝嫁作他人妇,此生再无相见期。怀着这样决绝的想法,采薇便格外珍惜与华翰见面的机会,即便白日再怎么辛苦劳作,夜间也要到山庙与华翰相会,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明明是半年的时间,却如白驹过隙一般在我的眼前划过,这匪夷所思的反差也间接让我陷入混沌的思绪稍稍恢复了一丝神智。
然而,尚未等到她十八岁那天便出事了。
那一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枯黄的草丛中冒出了嫩黄的草芽,粉色的桃花颤颤巍巍地爬满了枝头,正是那“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之色。
昨晚采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了半宿,我没有读心之书,无法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我却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她似乎做了个决定,做完这个决定后,她便坦然地睡去了,睡得很香。
待到晨曦时分,采薇早早地便起身打扮,打了一盆水,将娘亲留给她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乌黑的青丝梳了又梳,挽成高耸的云髻,嘴里不住的哼着小曲。
我暗想着今日是什么日子,突然想到昨日采薇的爹娘带着弟弟回娘家省亲去了,只留得她一人在家看门。我暗自忖度,她这样盛装打扮大概是要去会心上人。
果不其然,采薇收拾贴整后,便锁了门径直朝后山的破庙走去。
我微微觉得有些不妥,然而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妥。
虽是光天白日,破庙前仍是空无一人。采薇熟练地走到面门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原地等待,而是轻轻地叩着庙门,同时轻声唤道:“华大哥——”
我胸如撞鹿,看了这么多天,今日终于要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门哗啦一下拉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走了出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
那五官与神态与为邵依依出头的中年男子如出一辙。只是这张脸年轻许多,,少了几分冷酷多了几分稚嫩,而且他看人时的眼神,竟让我的脑子中骤然跳出一个词来……
媚眼如丝!
是了,那便是媚眼如丝。
而那女孩,与邵依依竟也有几分相似之处。但细看之下,五官虽有几分相似,那神态与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这实在令我不解,难道是入了那中年男子的梦境?
沉浸在甜蜜中的采薇却丝毫没有察觉出心上人的不自然,亲昵地挽着华翰的胳膊朝山下走去,这大概是长久以来他们第一次以这样亲密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街上人烟稠集,作买作卖,热闹非凡。采薇与华翰携手同游、亲密无间,举止虽略过大胆,却淹没人群,只得偶尔两三人侧目。
二人行不多时,忽至一雄伟庄严殿前,上有门牌书着“仙林寺”三个大字,殿前香火缭绕,香客不断。采薇一阵欣喜,早听闻邻里姐妹说过,仙林寺求赐姻缘最是灵验不过。今日有幸游玩至此,岂非缘分?进去拜上一拜,若得神灵庇佑一二,怜惜二人情意绵长,事情尚有转机也亦未可知。
存着这个念想,采薇便提裙要进寺,她回头看华翰,却是一愣,只见华翰两眼愣愣地望着门匾,脸色惨白一片。采薇不知个中缘由,以为是被寺内大佛宝相庄严所震慑,拉了两下,却不想,华翰两足如钉在地上,丝毫未动。
看到此处,我心中也是一片疑惑。隐隐觉得看出苗头,却又如糊了一层明纸,看不清也触不着。
“华大哥——你这是怎么了?”采薇见华翰神情甚为奇异,便问道。
华翰回神,勉强牵出一丝笑容:“没事,许是许久不见这阳光了,寺内香烟缭绕,似乎有点不舒服。”
采薇听闻此言,再看华翰神情,知他并非虚言,便一阵心疼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进去了,佛祖若真有灵,想必也会原谅我们的。”
华翰点点头。采薇扶着华翰欲离开。
“请等一等——”
采薇与华翰皆是一惊。
停步回头却只看到两三个身披袈裟的和尚,为首的年过六旬,手中握着一只禅杖。刚刚唤他们的正是此人。
采薇与华翰对视一眼,采薇上前施礼道:“法师,方才可是在叫我们?”
老和尚合掌唱了句阿弥陀佛,才道:“正是。”
“不知法师唤我们所为何事?”
老和尚抬头望着采薇,鸡皮鹤发的脸上一双老眼半点浑浊之气也没有,倒是射出两道精光,那眼神扫向矗在一旁的华翰,陡的一沉。
“姑娘既然来了,何不进庙上柱香呢?也好叫神灵荡涤身上的污浊之气——”说到污浊之气的时候不经意地又将眼神扫向华翰。
采薇道:“多谢法师相邀,只是我二人今日身体有所不适,斗胆以为佛祖怜悯苍生,必能原谅我等不敬……”
老和尚陡然打断她的话:“身体不适?哪里不适了?只怕有些人并非身体有恙,乃是心中有鬼,见不得佛祖吧!”
采薇闻言一惊:“法师,您这话是何意?”
老和尚喝道:“万物遵循其道而行,不曾想,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大胆孽畜妄图用妖术迷惑他人,区区扁毛畜生也敢来我大雄宝殿——”
采薇心中大为不解,暗想这和尚莫不是老糊涂了,在此胡言乱语,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采薇虽不解,我却恍然大悟。
卯日星君也似赶场子一般,明晃晃的日头堪堪挂在头顶,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华翰的脸就笼在这片阴影中,看不清他是何表情,只觉他的周身似乎都散发着一股慑人的寒气。
“孽畜,休要做垂死挣扎,还不快快现出原形来?”老和尚将禅杖一抡,便指向华翰,两个小沙弥亦摆出攻击之势。
华翰依旧未动,如一尊石像般。
采薇见老和尚出言不逊的竟是自己的心上人,胸中一团怒火便腾开了去,如母鸡护鸡仔般护在华翰身前:“大师,出家人怎可如此信口雌黄污人清白?我虽敬你是佛道中人,但若再如此污言秽语相逼,我、我也不会轻易罢数的。”
采薇憋的两颊通红,却也只能说出这般话来。
此时,庙前已围满看热闹之人。
老和尚厉声道:“姑娘,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怕你已被这孽畜的妖术所迷,他日堕入地狱尚不自知。”
“大师,我虽敬你德高望重,但华大哥与我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是人是妖我岂会不知?出家人慈悲为怀,即便他几时得罪了你,你也应当海纳百川,为何定要出言相辱?”
说罢,将身后的华翰护的更紧。
见采薇护短之心决绝,老和尚收了禅杖,唱了声阿弥陀佛:“姑娘,他并未获罪于贫僧,贫僧亦不是睚眦必报之人,贫僧敢如此断言实在是有铁证如山。”
“什么铁证?”
老和尚面露难色:“这——贫僧说不得。”
采薇冷哼一声:“既是铁证有何说不得?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这般行径,岂不有辱佛门?”
周围围观的人亦对老和尚指指点点,多有非议。
老和尚老脸一红:“阿弥陀佛,我本受人所托,不欲将此事和盘托出,只是照此情景看,若不讲事情原委讲出,必难以服众。”
顿一顿,道:“惠恩,去将华翰施主请出来。”
一个小沙弥应声而去。
采薇听到“华翰”二字,脑子嗡地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一只手从后伸出将她稳稳托住,她缓缓转头,却是华翰。
但见华翰的脸色仍然苍白,此刻却带着如水的笑意,眉目间说不尽的柔情与关切。
接触到那采薇的心头一暖,是了,华翰么,华翰不正好好站在自己身旁么,自己还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