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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一节 ...

  •   恍惚间,我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滴水成冰的世界,雪虐风饕。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低着头在河边卖力地捶着衣服,凌乱的头发在脸上纠结成一片,河面上飘着尚未化开的雪堆和成片成片的冰渣。半晌,少女才扬起通红的小脸,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间思绪混沌无从思考。但见少女只是将头发向两边捋了捋,又弯下身继续搓洗衣物。河水透骨奇寒,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少女的身体,尤其是一双手浸在冰冷的河水中,泛起一层紫黑色的冻疮。
      一个时辰后,少女将最后一件衣服漂干净放入木盆中,然后直起身子用手捶了捶酸疼的腰。一阵风吹过,她这才感觉到寒意似的,拢了两只发黑的手放到嘴边卖力地哈着气,却并不济事,双手仍旧没有知觉。少女无奈只好暂不理会冻僵的双手,弯腰端起地上的木盆,胡乱穿上破旧的草鞋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朝远处走去。
      回到家中,已是掌灯时分。爹娘和弟弟早已用过晚膳,早早地躲进被窝中避寒去了。少女来到伙房,灶台上放着一个冰冷的白馒头,硬如石头。少女却一脸平静地拿起馒头,回到自己的房中,倒了一杯凉茶,就着茶水三两口将整个馒头囫囵吞下。
      寒冬时节,刚过申时夜幕便已降临,少女的房间更是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摸索着将桌上半截残蜡点亮,暗淡的烛光散散漫漫的晕开去,辟出方尺昏黄之地来。阴冷潮湿的房间仅能作遮风挡雨之用。少女对着一切早已习以为常,素净的小脸上甚至含着一丝笑意。她突然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阵,阿爹的呼噜声从里面传来。她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俯身在破烂的被子中掏了一阵,掏出一个花布包裹来,如获至宝一般捧至蜡烛前,摊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不过是几件衣服和三两件粗陋的首饰,衣料还尚可,只是从色泽和款式上可以看出,衣服早已不是时兴的花式,想必有些年头了。
      少女拿出一个绞丝银镯子待在手上,又拿出一支质地极为普通的玉簪子欣喜地看了又看,也不用铜镜,三两下便在头上挽了个髻,将玉簪插了上去。
      少女的容颜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色,却如出水芙蓉一般极为清秀。简单的修饰之后,少女挑了件颜色稍稍艳丽的衣服穿在身上,起身在枕头下摸了摸便出了房门。
      我曾有几次悄悄溜出西府到城南的梨园偷看过几次,演的都是些儿女情长、痴男怨女的戏码,虽然次次都被慕青提溜回西府,但却与他就此做过一番探讨,得出的结论总不过是,男女之情,因缘和合,缘起缘灭,瞬息即逝,即便有缘若是无份亦不能长相厮守。
      眼前的一切宛若一出活生生上演的折子戏,然而,从未有一次能让我觉得如此真实,仿佛对少女的一切感官都能感同身受。只是,我无法开口说话而已。
      清寒的月光从班姬扇洋洋洒洒而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一条银辉玉带直虚无伸出,,斜斜地蔓延向未知的远方,将天幕分割成两半,漫天星宿遥相对望,却永无相见之日。半点风也没有,空气一寸寸凝结,干冷的吓人。月光下,一个瘦弱的身影足不停风疾行,我没有动,视线却丝毫不受阻碍的跟随她而动,这真是奇妙而怪异的感觉。
      少女的脚步终于停在一座断壁颓垣的破庙前,她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漆黑的庙前只有一尊残破的石兽,静静地看着远处,面容狰狞却又威风十足地守护着寺庙。
      少女不顾寒意,满含期待地在庙门口坐了下来,一双眼睛却忍不住东南方向望去,似乎在等什么人。
      半个时辰过去了,周遭一片静谧。三九寒冬,连促织都不曾有一只。我不由有些心焦,这样寒冷的夜里,她只身在这人烟全无的荒郊野外到底在等什么呢?为何这么久还不出现?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有等什么?
      我焦躁不安地胡思乱想着,却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抽离,仿佛被定身一般,即便是有人在我眼前将一个人活剐,我也没有办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不仅没有办法移开,甚至无法眨眼,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
      一阵微风平地刮过,扬起几片尚未腐烂的枯叶,我的心中突然惊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少女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阵不同寻常的风,令我意外的是,她的眼中陡然燃起两团火焰,原本平静的心绪瞬间被打乱,站起身焦躁地在原地转圈。
      我讶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少女的反应至少说明两件事:一,她并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二,不管这阵风究竟是缘何而起,应当是没有恶意的。
      就在这时,少女身后的那扇紧闭的庙门缓缓打开了,少女猛地回头,眼神中露出欣喜之色并着一丝娇羞。
      只见黑暗中,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款款而来,远远地便向少女长开了双臂,同时嘴中唤着:“采薇——”
      那声音在我听来亦觉得十分耳熟。只是未及从阴暗处走出来,少女早已扑进他的怀中,二人紧紧相拥、难舍难分。
      我努力想闭上眼,怎奈眼皮却像被人掀了去一样,只得眼睁睁开着二人上演活色生香的一幕。
      其实用活色生香有些言过其实,他二人只是抱在一起而已,再无其他出格举动。我瞅着他们就这么抱了近半个时辰,实在有些怀疑再如此抱下去,会不会化为一尊石像,却惊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朝我这边张望过来。我明显感觉到那是一道目光,然而,在这漆黑的夜里,将其认为是一道如炬的目光未免有些瘆人了。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朝着目光的方向寻去,从我这个角度来看,若真有什么人能看到我的“藏身之所”,也只有那个地方了。但是放眼望去,入目的是黑漆漆、空洞洞一片,什么也没有,除了……
      我打了一个寒颤。
      我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等待那男子从黑暗中走出来,以期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楚他的长相,然而他竟像察觉到我的意图一般,在少女嘴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二人就地在阴暗处坐了下来。
      但这终究是个体贴的男子,他并未让少女坐到地上,而是坐到他的腿上。这一举动虽着实令少女有些难为情,但比起地上的湿寒之气,这点难为情也算不得什么了,何况对方还是自己心仪的对象。
      二人就这样幕天席地、以明月星河为伴,说着动人的情话,浑然忘记了周遭的寒冷与时光的流逝。直到月亮西沉,星光暗淡,天色渐亮,少女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香囊赠予情郎,二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少女一步三回头离开了破庙。
      她走出破庙之后,那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送少女离去的人在原地又站立了很久,久到足以令我诧异,为何此次我所见到的画面竟未跟随少女离去。他终究还是没有走到光明处让我一探究竟。
      他的身形在庙门隐去后,画面终于又回到少女忙碌的身影上。
      每日都是劳辛勤作,在做不完的粗活与厉声的呵斥中,我渐渐弄明白了这个名唤采薇的少女年龄不过17岁,而那将她牛马使唤的爹娘并非她的生身父母。嗜酒如命的养父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将被抛弃在路边、尚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她捡回家中,便开始了她悲苦而凄惨的一生。
      我也渐渐得知,采薇的心上人乃是同村的穷秀才华翰。二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心想将采薇卖入富贵之家做小妾的养母无意间撞见二人相会,一顿破口大骂,将华翰的祖宗十八代一一问候了个遍。自此,采薇只能背着养父母与华翰在破庙暗中来往。
      这样持续了一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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