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江南之山魅》寒塘钓叟

5、访幽

　　远远就听见了可怕的水声，如同洪荒巨兽一样的洪水张开巨口，仿佛要将这些渺小如蝼蚁一样的人都吞进去。浑浊的水在火把的照耀下忽明忽暗，再不是清澈美丽的“青格里”。蜉尘第一次看见自然可以暴烈如斯，这是温婉的江南山水所没有的。
　　到达水边之后，玄索和蜉尘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疯狂地奔入河中，而是循着河身一路折向西。地势陡然升高，树木也密集了起来。渐渐地，人声也听不见了，蜉尘才意识到是在往一座山上攀爬。这是一座石山，树木长到山脚下便不再往上生长。山上寸草不生，四处都是裸露的岩石。除了无生命的死寂便是沉闷的雨声，连一声鸟啼都不曾听见。蜉尘在奔跑中偶尔抬起头，天仍然没有亮起来的意思，黑沉沉的天空如同倾覆，而山下即是倒悬的洪水。让人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他们是亡命在洪荒中的一对男女，只有不停奔跑，否则就会永沉水底，受到永不见天日之酷刑。无星无月的夜晚，甚至看不清身边男人的五官，却可以清晰辨认出他坚定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这让蜉尘莫名地安下心来。
　　不知奔跑了多久，玄索方才停下，蜉尘大口喘息着，才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处断崖。
　　“这就是源头了。”玄索低声道。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蜉尘气息未匀。
　　“逆流而上谓之溯……”玄索顿了一下，立即扬声道，“若有一处能查出水患原因，则必是此处。围堵下游是没有用的。”
　　蜉尘壮着胆子将身子向崖边探去，水汽从崖底直冲上来，直直让蜉尘打了一个激灵。
　　“现在是看不出什么的，只怕我们遇到‘蔽日’了。”
　　蜉尘正想问什么是“蔽日”，一回头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了胡家那个幽灵般的疯女。她的周身发出一种柔柔的光来，黑暗中那张绝美的脸清晰异常。一路上没有听到第三个人的呼吸或脚步声，那么，她是怎么上来的？难道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吗？
　　“别怕，”玄索一把扶住了蜉尘。
　　“别怕，”崖边的大石后突然又走出一个人，“那只是一只魅。”
　　一惊未平一惊又起，蜉尘尖叫一声，突然发现后来的那人竟是见过的。白衣出尘目如朗星，不是魔鬼城遇见的那位路人是谁？正所谓：千秋万载路人甲是也。
　　这下好了，正剧变惊悚剧又变成喜剧。就在这三人一魅面面相觑的当口，玄索问出了第一个正常的问题，“朱雀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后者一顿苦笑，“上次告诉你我的名字明明是朱颜。”
　　玄索面不改色，“你我都清楚这不是你的真名，那么‘朱雀’和‘朱颜’又有什么差别呢？何况，”他狡黠地一笑，“这种情况下，叫你朱雀更为合适吧？”
　　朱颜也笑了，温文的笑意如春水一般，即使在黑暗中也仿佛触手可及。“是了，和玄兄这样的聪明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不过‘朱雀’倒也不当啊，我只是在山石后睡觉而已。”
　　“难得，难得，朱兄居然不是为了这魅而来。”
　　“的确不是。看来玄兄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这也并不很难。朱兄来去飘忽，起初让我着实不解，但后来猛然想起，横箫的人除了滇南的降灵师又有谁呢？”
　　“所以你早就猜出魔鬼城中那倾国倾城的女子便是女魂吧？”
　　“并没有。”玄索少有地露出一丝懊恼，“我是在马车上才想到的，气得我睡了一路。”
　　两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不是在倾盆的大雨中，而是置身芝兰之室，聊得很开心。
　　“那么依玄兄高见，可有治水之法？”
　　“现在还没有，我不过是一介凡人，这黑不隆冬地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这里倒是有现成的可以问。”
　　“哦？”朱颜意味深长地看了玄索一眼。“我可不是魅语者。”
　　“所以说做凡人还是有些好处。”玄索懒懒地说，径直向那疯女走了过去。“我知道你心里藏有怨恨，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他的声音温柔至极，近乎蛊惑。
　　“你们会死在这里。”疯女一字一顿地说，“洪荒豪雨，地狱业火。已经开始应验！”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笑脸，狰狞的笑意扭曲了那张绝世的容颜。狂笑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奔下山去了。
　　玄索转过头就看见朱颜一张幸灾乐祸的脸。正待开口，忽然听到一阵歌声。
　　那几乎不能算是“歌声”，只是男人原始的吼声。江边纤夫之类的做苦力者，往往会唱这样的歌，他们把这叫做“号子”。歌声是从对面山下传来的，经过山间的回响仿佛也具有了超越人类的力量。
　　玄索脸上突然绽开了笑意，“我想我知道答案了。现在只需去验证一样东西。”说着径自向山下走去，剩下依然满面笑容的朱颜和一头雾水外加一身湿淋淋的蜉尘，踉踉跄跄地跟着玄索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