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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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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不停蹄奔到山下,雨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都说西域少雨,这一次怕是要把几年的雨都下完了吧。一路冲到河边,只见大巫宽袍大袖被雨水抽打得紧紧贴在身上,脚下跪伏着哭泣哀嚎的村民,而他仿佛丝毫不为所动,任如注大雨从身上流泻下来,只是沉默如一块山石。
“玄兄可是要等到雨停之后方有定论呢?”在泥泞山路上奔波了许久,朱颜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白衣纤尘不染。
“嗳,有没有人说过你聪明得很让人讨厌?”玄索摇摇头,表示猜中。“有时候我还是更喜欢蜉尘一点,虽然要费尽解释很多东西。和你在一起,简直可以不用说话了。为了罚你,只好让你去和那个吓死人的大巫套套话喽。”
蜉尘一夜未眠,身上又是雨水又是泥巴,正是狼狈没有好气的时候。朱颜虽然身份特殊,是不是人类还有待考证——降灵师?这算是哪门子的职业!偏偏和书里写的那些浊世翩翩佳公子一样白衣仗剑、温文尔雅,实在无趣得很。如果要选的话,还是多看几眼身边这个气喘如牛浑身湿透的人更愉快些。此时听到玄索如此说,心下大畅。
朱颜也不反驳,微微一笑,径直向大巫走去。在村民眼中如同神明的大巫,竟和他攀谈了起来。玄索和蜉尘远远站着,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蜉尘急问道,“咱们不用走近一点么?”玄索一脸无所谓,“他们肯定在说什么巫师之间的密语,一定非常无聊。而且你也觉得朱颜非常无趣不是吗?”
雨过天青,一弯碧虹横跨半个天际。地上的清河却一夜之间变为“金河”,被山洪冲刷过的河滩金光闪闪。无数村民争抢着河沙,捧起来却发现金光细小,近看就消失在沙砾之间,一时惊疑不已,于是纷纷跪倒在大巫面前,以求神示。
朱颜退开两步负手而立。晨风自山间而来,振得他袍袖鼓荡,比起满身乌黑的大巫倒更像是通灵的神语者一般。
大巫训毕,村民如鸟兽散,挥舞着祭祀还未卸下的木棍等物,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雾霭之中。
大巫转身,用流利的汉语说,“如何?二位可还满意否?”
朱颜含笑点头,玄索却露出一点不忍之色,“胡氏一门,怕是难留活口了。”
朱颜虽是含着笑,一双眼睛却是凌冽异常,“胡氏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又役使村民开发金矿,因此死伤的村民不知几何?玄索公子难道以为不该杀、不能杀?”
蜉尘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拉紧了玄索的衣袖。从昨晚到今天变故,自己始终懵然不知,如今乍闻这一惊天秘闻,不禁色变。
玄索垂目,半晌方应道,“朱颜兄才智过人,更难得事事看得明白。”
朱颜微微一笑,“玄兄是怪我残忍了。朱某痴长几岁,自然凡事看得透些。”
玄索闻言,一双眼睛只盯着朱颜,半晌两人方一同大笑,相携下山。
待到山下,那印着“叶氏”的古宅已经化为一片焦土。玄索站在废墟前面,良久不语。
朱颜道,“狡兔有三窟。看样子胡氏早给自己留了后路了。”
玄索道,“我只是前半生见了太多杀戮,再也不愿看见家毁人亡。”言罢,神情萧然。
朱颜道, “玄兄才智,怎会想不到此节,是愚兄多嘴了。” 说着温然一笑,“不如就此别过罢。”言罢飘然远去。只见云海茫茫,朱颜的一身白衣像是化入闲云之中,再无所踪。耳边仍遥遥传来一句,“玄兄菩萨心肠,只怕来日亦要死在这菩萨心肠上。”
这临行寄语大是不祥,玄索只淡淡一笑,并不置可否。
蜉尘方才插上话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却不懂。只是这朱颜阴阳怪气,让人讨厌。”
玄索眼波微横,灵动如山林间的幽泉,眉眼间早不见了方才的萧疏,“不是这段时间在为师教导下才智见长么?不妨推断推断。”
蜉尘在脑中把零碎片段整理一遍,方开口道,“山洪过后,清河出金,可见上游本就有金砂。我虽然不如你和那朱颜见微知著,现在却也省过来夜间那号子便是开采金矿的壮丁。那极美的女子,怕就是胡氏含怨死去的女儿,死后不入轮回,流连山林,化而成魅。那大巫必是个知情的,否则为何借神灵训诫操纵村民焚杀胡氏?只不知朱颜许了他什么方才说动?”
玄索眉眼俱笑,“不错不错,很有长进。胡氏十年前方移居此地,并非是为了逃婚,而是为了金矿。那女子亦并非他的妻子,只是两只互相算计彼此的狐狸而已。”
蜉尘疑道,“那他们的女儿……”
“十年山中相伴,难保没有半点情意。只是这女儿不幸,目睹了叶氏一门惨死,更遭亲生父母灭口。”说着不顾蜉尘苍白的脸色,语气森冷,“在当地人眼中,叶氏乃是神一般的存在,不杀叶氏,如何能制服村民?否则好好一座宅子为何阴气如此重?那些古旧家具上的血迹怕也是永远擦不掉吧。”
“二人以利相诱,使大巫以神灵之名征发村民入山采金。谁知金入河水,村民饮此河水,生育女子智力大多停留在幼儿时期。这三人利欲熏心,手上的人命又岂止几条?这次山洪暴发,眼见纸里包不住火,大巫那样狐假虎威的角色,只消稍稍威逼几句便可。”说着微微一哂,神色颇为不屑。
蜉尘低头细细想来,所有的零碎片段都拼合起来。抬头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一时也是无言。良久,方强笑道,“方才你说自己前半生见惯杀戮,瞧瞧你自己才多大,就倚老卖老开了。”
玄索眼神一暗,淡淡道,“走吧。”
两人沿来时路,慢慢走去。只余身后懵然不知真相的村民,依然着火炬,继续昨日未完成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