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爱，我爱不爱》舒女

3、失爱 她

　　她看不懂他。
　　微微抬头，夕芽忍不住偷偷看他垂眉挥舞手中画笔。刮干净胡子的他，脸部坚硬的棱角更彰显他形于外的男人味道，挑高的剑眉，微抿的薄唇，使他看起来不轻易妥协，但是，说不出为什么，他给她的感觉，近乎绝对的冷硬之外，却又仿佛有埋在心底急欲释放的狂热……
　　看什么。冷淡地抬头，龙子聿看向那个盯了他一整个早上的小女孩，不明白她到底在窥探什么。
　　你在画什么哦？期望傻笑过关，夕芽凑到他身边，看他手下凌乱的线条。呀，好乱呢。
　　下意识地蹙紧了眉，龙子聿瞪着她，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他又怎么会越画越乱。
　　这么冷硬的一个男人，要怎么才能融化掉呢。夕芽伸手，忍不住触摸他下巴的胡碴，不知为什么，她控制不了自己想靠近他的欲望，若是融化掉这层坚冰，他的温暖，会是怎样一种感觉？
　　心口一悸，龙子聿深锁了眉。离我远点，丫头。
　　呃。呆滞地看自己缩回的手指，夕芽困窘地烧红了脸。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
　　去工作。转身走进休息室，龙子聿冷沉的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愠怒。
　　咬紧了唇，夕芽看着他宽阔的背，硬得没有一丝弯度，他这样，真的快乐么？为什么他给她的感觉让她那么悲伤，明明，他这样的男子，硬得让人刻不下伤口——

　　动心了？
　　逸文看老板消失在门后，踱步来到夕芽身边，看小女孩愁眉深锁，一副为情所困的苦恼模样儿。
　　什么？侧脸看逸文一脸的戏谑，古旭沉默的担忧，她微微笑了。没有呢，只是感觉他好象很需要被人疼爱。
　　昏，夕夕你被老板吓傻了？咱们老板一向比钢铁还坚硬，怎么可能会需要人疼？逸文嗤之以鼻地喷笑出声。
　　我们都不了解老板，夕夕，不要给自己设下坟墓。古旭也走过来，向来无波无痕的眼睛里盛满担忧，这么单纯的女生，不应该去接触历练那么深刻的男人。龙子聿有的不只是才华，长久混迹于商场的精明锐利，充斥在气息弥散间。夕夕那么聪慧，应该感觉得到危险。
　　你们不要大惊小怪啦，我又没做什么。牵强地微笑，夕芽握紧颤抖的手指，她怎么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靠近他。她知道他是她招惹不起的男子，不只因为他眼眸里的锐利冷硬，更因为她渴求得到他的温度的心神。
　　活了20余年，没有哪个男子能让她这般心悸，她总是游刃有余地行走在各色人类之间，安静地张狂。教授说她太感性，感性到任何残忍都能把她彻底摧毁；而她又太聪明，聪明得懂得用理智为自己树起保护的城墙。她敏锐得可以嗅到任何味道，但也聪明地懂得以最淡然的姿态与这个尘世接轨。
　　这样的女子，不轻易爱，若爱了，便是一生的劫数。

　　冬天走得很慢，她以为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却恍惚迎来了圣诞。
　　她的同学都开始找工作，实习变得可有可无，罗教授无数次催夕芽回学校，她却沉溺在室内的温暖里，久久不愿踏出。
　　这些日子里，夕芽与龙子聿越来越默契，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线条、什么样的色彩。她总能调配出他最中意的色调，他很少抬头看她，工作时，他一抬手，她就懂得他想要什么，而他也很少费心去教导她应该怎样怎样。
　　在最初，他就说，你可以在一旁看我工作，能学到多少，看你的天分了。
　　也因她与他的这般默契，他们之间的言语越来越少，他很少开口跟她讲话，她亦不会去碰触自己的禁忌。若是沉默可以了结一切，她愿就这样放过自己。
　　虽然，灵魂却叫嚣着疼痛。

　　古旭和逸文震惊于他们之间近乎天生的默契，他们与龙子聿相处了几年，却总是不懂得他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渐渐的，他们不再对他们的任何事情置喙。
　　有一些事情，只是宿命。无论悲与喜，都不是旁人可以左右的。

　　龙子聿不在工作室时，夕芽会安静地画出自己的线条，无数次恍惚回神时，却发现她笔下的每一根线，都在勾勒那坚硬脸庞的丝丝柔软，那张每天都会在她面前出现的男性面孔，已然刻进她不自知的骨血里。
　　古旭偶尔会坐在夕芽身边，看她一脸的彷徨，默然的，提供给她一副可以暂时依靠的肩膀，喃喃低语。傻丫头。
　　夕芽低低微笑。古大哥，不要那么悲伤地看着我。
　　你应该选择对自己好的，丫头。古旭看着她强忍的颤抖，内敛的眉眼里，有不为人知的疼痛。
　　我没有选择啊。忍不住笑得更张狂，夕芽索性揽住古旭的脖子，把自己缩进他的怀里。古大哥，我不选择，无论有没有选择，我都不会去选择。
　　无言的叹息，古旭很想问她，你躲得过自己的心么？但他终究没有忍心问出来，这个女孩子，不需要被提醒，她比任何女子都聪明，聪明得让人心疼——

　　不知何时，龙子聿站在他们面前，一向沉冷的眸里，却隐忍了几许怒火。
　　放开。
　　古旭微愣，夕芽愕然回身，看向面前的高大男子，只是一闪神，便被他扯出古旭的怀抱。
　　你跟我来。丢下一句，龙子聿径自出了工作室，夕芽莫名地看了一眼古旭，然后快步跟上龙子聿的步伐。

　　下楼后，看到龙子聿等在车里，夕芽沉默地上车，却被他吞吐间的烟味熏得蹙紧了秀眉，但她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等他开车。
　　你在跟古旭交往？
　　良久，龙子聿掐熄了烟，侧脸看向夕芽，一向坚硬的英俊面孔恍惚有一丝龟裂。
　　夕芽错觉般微笑。那个不重要吧？龙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她以为又有什么他需要女伴的应酬，澄净的眼眸微微迷朦，这些日子以来，她越来越沉默，原本活泼聒噪的个性却在他的熏陶下，变得越来越安静。有时，他对她的冷漠，会让她无所适从，但更多时候，她会以同样的沉默，安静地对抗他的冷漠。
　　只有在陪他去应酬时，她才能看到他世俗的笑容。虽然那些笑容柔软了他唇角的坚硬，但那不是她想看的线条，那种没有温度的笑痕，她宁可不看。
　　但她却陪着他笑对人群，安静，喧嚣，妩媚。
　　她知道自己可以笑得几许妩媚，低笑着微垂了眼睑，她眼角含媚。即便是龙子聿，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冬天，她随他笑，随他累，渐渐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渐渐学会应对人群，学会化被动为主动，慢慢的，蜕变成蝶。
　　她是有天分的女子，虽然，他极少正眼看她。
　　回答我的问题。龙子聿握紧了方向盘，闭上眼睛，唇角却微微抽搐。
　　没有。侧身看他，夕芽微微歪脸，想他为何挣扎，但他却并不说话，只是紧闭着眼睛。
　　对了，龙先生，我明年毕业，罗教授催我回去，也该找工作了。您如果还需要助手，请在这几天再招人来，交接完工作我就回学校。平静地说完所有应该说的话，夕芽依然微笑着，其实早就应该下这个决定了，她却迟迟放不下手，既然早晚都要面对，那么，就是现在吧。
　　龙子聿愕然地看向夕芽，看她满目刺眼的微笑。是他看错她了么？她明明对他有着强烈的迷恋，怎么转眼之间，那个纯净的丫头就不见了，她何时，蜕变得这般妩媚刺目？
　　龙先生？黢黑的瞳眸微微敛住光芒，夕芽下意识地揣测他的心思。
　　她大抵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不自觉地效仿着龙子聿，或者原本他们即是一样的人类，所以她与他的感觉，才这么浑然天成。
　　但是，她应该比他更有优势，她是女子，女子特有的妩媚与娇柔，有时比坚硬的城墙更具杀伤力。她有时会想，他若足够聪明，最好不要对她动心，否则，这场战役，孰赢孰输，还没有定数。
　　在工作室做得不开心么？冷淡的声音压抑了几许沉郁，他心底明白，但是，他已没有权利爱恨，无论夕芽现在是何种姿态，他都不能毁了她。
　　没有了，只是该为自己的将来负责一下了。侧脸看向窗外，车子不知何时已然启动，夕芽看着窗外迅速流失的风烟，笑得飘渺。人与人之间亦是如此么？这一秒相遇，下一秒错过，一切都只是定数，谁都无法给谁留下痕迹，岁月会抹平这一切，无奈亦无济于事。
　　你——龙子聿看着夕芽淡漠的眉眼，是他带坏她了么？不过是一季寒冷，怎么就冻结了当初那个俏皮爱笑的精灵？他还清晰记得当初她的慌张，她的惊惶，她笨手笨脚的手忙脚乱……可是现在，她的脸颊依然稚嫩，神情却不再青涩。
　　莫名的痛心，龙子聿忽然调转车向，驶向来时的路。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古旭和逸文，我不在这里时，会交代他们照顾你的。
　　他，不留她？仓皇地转脸，看他专注于开车的坚冷侧脸，夕芽的泪水，瞬间夺眶，她咬紧了唇，微转身子，放任泪水与车窗外的景致一起飞逝……
　　别哭了！蓦地刹车，龙子聿钳制住夕芽的肩，阴晦复杂的眼睛里愤怒而悲伤。
　　我告诉过你离我远点，你这愚蠢的女人，何必害人害己？
　　突然想笑，夕芽恍惚看着他不掩饰的挣扎，这般排斥她，定是有原因的，她不愿去追究那可能会让她更疼的原因，她想给自己留一点回忆，那怕只是一点——倾身舔舐他的唇，她稚气地笑了，她的初吻呵。
　　真是愚蠢的女人。喃喃低语，龙子聿揽紧她，炽热地印上更狂野的吻，感觉她的泪水，顺颊流进他苦涩的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