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爱，我爱不爱》舒女

4、劫数

　　凭借在［越］个人工作室里积累的丰厚经验，夕芽很快在临近的城市里找到了工作，老板夏冷青彦在看到她的设计作品时，虽然极力压下错愕，却也毫不犹豫地留下了她。
　　她想不明白老板那时复杂的表情，但不去碰触别人想隐瞒的，是夕芽的原则。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或许，比较容易幸福。
　　夏冷青彦是个知人善用的老板，在一次竞标中，身在设计部的夕芽成功以一个别致的琉璃构造设计为他赢得一桩签约，并获得了丰厚的利润，他为她举办了庆功宴。
　　夕芽其实很讨厌参加宴会，但她并不拒绝，她需要一定的方式稳定自己的地位，并逐渐扩张年轻的她所需要的名与利，这是龙子聿教给她的，而她要的，不只是生存。
　　若是他知道她学得这般好，会是怎样的表情呢？忆起他从来没有看过她设计的作品，她低低笑了，总有一天，她会以自己的光芒，重新赢得他的目光。
　　离开［越］个人工作室时，她没有回头，她明白自己不能依附于他，他也不会让她依附，那么，就让她做一个可以与他举案齐眉的女子。
　　是他教给她，想在别人的棋局里获胜，只有化被动为主动。

　　温和的眼睛内敛地注视着那个在人群里游刃有余的美丽女子，夏冷青彦的瞳仁一再收缩，这般耀眼而又才气逼人的女子，只有那个人才培养得出吧？只是不明白，以他的精明，怎会放弃这样一个天才？
　　一朵脆弱得如同琉璃却又坚硬得可以刺伤每一个为她着迷的男子的玫瑰，她只会为自己钟情的男人绽放，却吸引众多男子为她赴汤蹈火。这样得天独厚的女人，太危险，诱人的危险——
　　老板，别再看我了。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夕芽看夏冷深沉的眸子，淡淡低笑。
　　咳。有点尴尬的轻咳，夏冷笑得温和。夕夕，没想到你这么善于交际，看来我还真挖到了人才。
　　老板是聪明的男人呢，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喔，你不是我的目标。她喜欢聪明人，一如他，或者是惺惺相惜，所以她不想摧毁任何聪明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能轻易被别人左右了自己轨道的人类，算不得聪明，除非，这世间真的有宿命存在。
　　呵呵，你就不怕被我炒鱿鱼。沉思着抚摩下巴，夏冷放纵了自己短暂的彷徨。
　　老板舍得么？抿唇，妩媚低笑，夕芽轻啄了一点杯中红酒，冷眼看宴会场中人色形迷，这个浮躁的社会，还有什么，值得她停留？
　　龙子聿，是她的宿命么？

　　短短半年，“情芽”的设计在业界迅速崛起，尤其是她设计的［情芽］系列，稚嫩的芽尖儿，用短促的线条勾勒出易碎的姿态，却又倔强地立在丛林恶劣的环境里，俨然一个女子在面对爱时脆弱而又倔强坚持的姿态。
　　这套系列被雕刻界富有盛名的雕刻师阿呆看中，他以七彩琉璃为原料，按照情芽的脚本雕琢出绝世而立的工艺品，一时间引起业界喧哗，很多人想高价收藏这套作品，但身为半个生意人的阿呆这次却死了脑筋，无论如何，都不肯出售。
　　夕芽在夏冷的引荐下认识了阿呆，所谓隔行如隔山，她并不是很了解阿呆所谓的饱负盛名究竟有多大的分量，但阿呆是个开朗睿智的大男孩，他们由相识慢慢变为朋友，夕芽无聊时，阿呆总会在她身边，陪她去酒吧喝酒去舞场发疯。
　　阿呆晓得她心底藏着一个男人，为了这个男人，她努力让自己绽放出夺目光芒，即便她讨厌这样的喧哗，但阿呆从不嘲笑她，嘲笑她近乎无望的痴狂抑或奢求。
　　闲暇时，阿呆就窝在她的工作室内，喝着小酒，偶尔痴痴傻傻地丢下这么一句，他明白，明白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时的绝望——

　　夕芽不明白，是人类太过多情，还是这个世界太过荒芜？为什么他们每一个人都好象有那么多那么深刻的感情无以宣泄？
　　看着醉酒的夏冷，歪歪倒倒地闯进她的蜗居，俊雅的眉眼里，已然没有了平日的斯文内敛，凌乱的发丝，迷醉的眼神，近乎痴呆的呓语，再加上刺鼻的酒味儿，夕芽忍不住蹙紧了眉。她偶尔也会泡在酒里，但是她从不让自己这般烂醉，偶尔的醉意，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放松，忘记挣扎，忘记疼痛，简单地放松。
　　夕夕，她离开我了，我，我成功了——打了一个酒嗝，夏冷恍惚而张狂地笑。我早就告诉过她，我是从事艺术工作的男人，不是她招惹得起的，她却偏偏一门心思扎进我怀里，哈哈，这次我让她满身伤痕地回去，看她还敢不敢继续纠缠……夕夕，我很男人吧？
　　微微愣住，夕芽把醒酒茶塞进夏冷手里，冷眼看着他狂笑，直到笑出泪水。
　　很痛快么？老板。
　　别叫我老板！一口气吞掉整杯的茶，夏冷迷朦的眼睛里冷沉几许。既然心底没有尊敬，就不要表现出一副很敬重我的样子，夕夕，我真讨厌你，你跟龙子聿那混蛋越来越像了。

　　空气静止，夕芽看着夏冷，良久，喃喃低语。你们，果然认识——
　　当然认识了。夏冷笑得阴鸷，他伸手，探向夕芽的心口。这里很疼吧？夕夕。
　　离我远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夕芽倔强地忍住颤抖，轻柔微笑。老板，无论你和龙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这些日子里，你没有亏待夕芽，夕芽一直很感激。
　　少跟我玩虚伪。疲惫地抹了把脸，夏冷瘫进旁边的沙发里。
　　有没有虚伪，老板心底有数。靠在一边的懒骨头上，夕芽懒散轻笑。好了啦，你心里对龙先生有什么怨恨，就直接说吧。或者过了今晚，你就再也没有机会找一个可以让你泄恨的人倾诉了呢。
　　就算知道说出事实会失去你这样能干的手下，我也不想闷在心里了，夕夕，你以为自己没有伤口么。夏冷直直地看着她刺眼的微笑，仿佛没有任何人和事能伤害到她，就像龙子聿，以为自己真的是铜墙铁壁，骄傲得无法无天，而他，一直想毁了这种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有啊，我的伤口就是龙子聿，所以老板可以期待夕芽被你的话伤害得支离破碎。依然在笑，夕芽蜷缩了身子，笑意却醉人。
　　你爱上他了？
　　嗯。第一眼。
　　慵懒地蠕动身体，夕芽找到更舒服的姿势蜷缩，看到夏冷因她的话而呆滞，她忍不住又笑了。
　　夕夕，你真是坦白得让人无法讨厌你，这一点比那个家伙强太多了。夏冷低下头，像被打败般，落寞地说。
　　呵，老板还没说到重点呢。
　　故事很老套啊。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痛了很多年的伤口，现在看到夕芽这般坦然地面对自己，夏冷反倒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龙子聿夺走了我的青梅竹马，我疼了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却一心一意地爱上了他。那时龙子聿骄傲得像只孔雀，根本不把任何女人放进眼里，我就痴傻地陪着嫣嫣又哭又痛，夕夕，是不是很蠢呢？明知嫣嫣在为另一个男人痛，我却放不开手……
　　夕芽柔软了眼神，没有言语，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窝进懒骨头旁。
　　原本我还希望，总有一天嫣嫣会发现他不可能爱她，就会回到我身边，可是，毕业前吃散伙饭的那天晚上，她为了救喝醉酒的龙子聿，被车撞伤，双腿终生残废——
　　愕然看着夏冷落下的泪水，夕芽窒息地握紧了发白的手指。

　　龙子聿很干脆，为了负责，他娶了嫣嫣。
　　面无表情地看着夕芽苍白的脸，夏冷泪流满面。

　　或许，失去所爱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若是宿命，为何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为此千疮百孔？
　　他渴望能有一个人为他疗伤，却不自觉地伤人伤己。若世间真的有轮回，他渴望终结了自己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