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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城顾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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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冰躺在床上,心中暗自好笑。连顾念眉这样眼高于顶的殊色丽人都为林仕岳如痴如狂,还不知他无意间偷了多少青春少女的芳心。情字可真害人不浅啊。
转念一想,林家兄妹相貌、家教均为上乘,武林人士大多性情中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惯了,遇到这样清风明月般得谪仙人,自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自己不也对溪月小姐念念不忘吗。可是人家有未婚夫,下月就要成亲了。自己又能如何呢?平生第一次动情,确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都不算,而是流水根本不知晓他这片飘花流叶。
“哎……”苏冰长叹一口气,千思万念,只想起古书上一句话: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倒是自大的很,理所当然的把自己比作明月,人家就成了沟渠。
“还是不要想了。”苏冰自言自语。越是不让自己想,溪月小姐的身影却在脑海中纷呈:清江边上盈盈而拜,林宅灵堂内一身缟素。不觉同情顾念眉几分:同为天涯相思人啊!
顾念眉不也就因林仕岳戏谑间、抬袖寥寥几笔相思成灰吗。
随即想起钱壮飞对他说:佛经有云,百世修得同舟渡,千世修得共枕眠。自己同溪月小姐前世缘浅,奈何自己今世情深。顾念眉亦是如此吧,真是可感可叹。
苏冰对顾家如何处理顾念眉这段情事很好奇。
顾家屹立江湖四十余年,声明显赫。顾家起于顾牧原老爷子,顾老爷子四十年前激荡江湖,三天连战魔教十八高手,全身而退,江湖一片哗然。江湖大典羊献名老先生尊称其:白剑飘红。
据传顾牧原本是塞外游民,闯荡中原,顺江而下,直至九江。开始以经营药材为买卖,后来逐步涉入江湖。至今,药材卖卖仍是顾家财源。
江湖大典羊献名老先生那在江湖上可是大名鼎鼎、鼎鼎大名。羊先生人如其名,两撇八字胡须,皂衣青靴,其貌不扬,不晓得半点武艺,与镇头教书先生不无两样。嬉笑怒骂,一派浑然天成。
此人最传奇之处在于他曾考中状元。也是四十余年前,羊献名进京赶考,金榜题名于首位,却不入朝为官,只为与天下学子试比肩,气死一票学究。回家后,打理家中农田桑园,闲来无事,教几个村童读书识字,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不知何年何月卷入江湖,这么一个人,正派也好,邪教也罢,跟他都谈不上有什么利益瓜葛,所到之处,江湖人士大都以礼相待。
钱壮飞不知为何对羊老先生五体投地,也不知他何时与羊先生有过一面之缘。钱壮飞征得羊先生同意后自称江湖敬典,以向羊先生致意。羊先生很高兴有人如此仰慕自己。天知道钱壮飞跟羊先生半点文采没学来,江湖逸事(俗称八卦)倒是信口拈来,无所不知,可能是跟他在寺庙、道观中修炼有关。
据钱壮飞讲,顾牧原三十年前隐退,不时出去游赏天下名胜景致。苏冰还有幸与顾牧原曾在同一个茶铺喝茶,老者宽厚仁厚,是受人爱戴之人。
顾牧原将家族生意全部交给儿子顾亦峰打理,顾亦峰较其父手法更胜一筹,药材卖卖已经遍布江南,有北上之趋。让江湖人更为称道的是顾亦峰的剑术。
顾亦峰在其父剑法基础上自创一体,唤作流星剑,以剑锋犀利、飘忽不定出名。与顾亦峰交过手的人无不对其剑法心有余悸,江湖人送称号:流星剑。羊献名先生用十六个字概括顾亦峰的剑法:仰之弥高、俯之弥钻,瞻焉在前,忽焉在后。
顾亦峰为人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处理事由倒是不偏不倚,公正清明,将顾家声望推到又一个高峰。
顾亦峰越是深不可测,钱壮飞之流越是对其兴趣倍增,据其考证,顾亦峰年轻时也倜傥随性。
家境好、剑法精,自是无数江湖大家眼中东床快婿,妙龄女子眼中如意郎君。只是一切皆因一个女子戛然而止。该女子即使如今提起,江湖老一辈无不心旌神荡。
该女子姓文名惠字梅卿,三十年前江湖的一个传说。无数女子坐愁红颜老、无数女子伤心于红颜未老恩先断、无数女子黛眉常敛任是春风吹不展,这对文惠而言不过是湖边红日东升西落,天上流云层叠消散。她用品貌、才情征服了江湖,自身却系于万丈红尘之外。
顾亦峰对文惠痴狂自不必说,哪怕让他在她身边做个下人,为她端茶送水,只要整天看见她、听见她,他就此生足矣。
文惠较顾亦峰年长五岁,只是在湖边对顾亦峰吟诵一首无名的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隔君天涯,君离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寻花去,夜夜栖芳草。吟罢一棹倒地,江海寄余生,鲜有人知其所终。顾、文二人的情事究竟如何,钱壮飞已不可考。
顾亦峰自后就性情大变,在鄱阳湖边荒郊僻壤建一城郭,城中万树梅花,唤作梅城,举家搬往梅城定居。现如今梅城俨然一个大镇,商贾时有往来
梅,千秋万载,无数文人骚客笔下的高洁之物,不仅仅是一棵树、一枝花,而是一种灵魂、一种寄托。文人们爱它,诗词咏赋它,似乎没有人向顾亦峰这般精心伺弄。顾亦峰除了打理生意往来外,几乎整日在梅林习武,为梅浇水除草。
徐彼宸画名斐然,受顾亦峰盛情邀请为其梅林作画。徐彼宸对他这段往事不甚了解,但这等精明之人,心中自是猜出几分端倪。
春寒料峭,微风吹冷,暗香浮动,影疏花浓。徐彼宸这样的大家也不禁为梅林景致感慨。
顾亦峰温文有礼:“徐先生能大架光临,顾某真是三生有幸。顾某愿为先生舞剑。”
语罢随即起身抽剑。
月下梅林,一个为情所苦的男人翩翩起舞,哪里是在舞剑,分明是在舞蹈。舞尽他平生断肠心事,怅然愁客,无泪横流。流星剑无半分杀气,只似山涧幽咽泉水,如诉如泣。
徐彼宸从怀中取出横笛,一曲《梅花三弄》,与顾亦峰流星剑相映成辉。
一曲吹罢,徐彼宸唤童子铺纸调墨,一幅“万树梅花月满天”就跃然纸上:落梅如雪,梅香似透过画纸沁人心脾;素月摩挲,映着人世间悲欢离合。梅林中只一婀娜女子背影。女子体态窈窕,妆扮清雅,只在耳边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倚着一株梅树,望月而立。
寂寞嫦娥舒广袖,广寒宫内,桂香醉人,却不醉心,多少离恨都融浸在月色清辉里。任谁见了此画,都想让女子转过身来;任谁都会猜测女子此刻情态。
可谁又会知道呢,连徐彼宸自己都不知道画中女子心境。
顾亦峰连声叫好,几乎至失神跌倒,嘴中嗫嚅到:薄幸萧郎憔悴甚,此生终负卿卿……”
徐彼宸怜他情痴,提笔赋联一对:落梅横笛三更夜,飘雪凝辉万里天。
顾亦峰自是知晓徐彼宸意在告诉自己飘零花朵易逝去,那万里凝辉的月光却是永恒。心里却道:你纵是丹青圣手描尽世间众生像,不曾经沧海,又哪知人间情痴恨,无关风与月。
顾亦峰将画至于卧房之中,日观夜膜。一个过于执着之人,是不懂得如何解脱自己的。
顾亦峰与往常一样打理家族药材买卖,时不时也出头处理一些江湖事物。
顾家迁往梅林之后,顾牧原为儿子向一大家齐家女子提亲,齐家久慕顾家名声,两家很快结为秦晋之好。顾亦峰婚后育有二男三女,儿子很是平常,三个女儿却很出众。儿子分别是长子敬梅、次子如梅;长女念眉、中女凝眉、幺女淡眉。
顾牧原老爷子知儿子心中情意,看他与妻子情意也笃,却也不点破,由着他性子来。
顾家三个女儿也许是吸取了梅林的灵动气脉,殊色可人。三个女儿虽同一爹娘所生养,性情却全然不同。大女儿念眉性情长相随其父八九分,眉若春山,眼如秋波,活脱脱书房秀才笔下的仕女,贤淑婉约。二女儿顾凝眉却飞眉入鬓,凤眼薄唇,整个一个刀子嘴豆腐心。小女儿顾淡眉年纪尚小,一派天真烂漫。
顾亦峰自成亲后待妻子齐氏、儿女甚好,最疼三个女儿。对儿子要求严于习武,与世家家长一样。日子一晃就三十年过去了,顾亦峰习惯到已经不觉得每天到梅林是一个习惯。就像每天喝水、吃饭,没人会认为这是一个习惯一样。他已经不去思念、不去回忆,那段影影绰绰的情事就慢慢沉寂在他心中最深的角落,无人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