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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情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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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冰在客栈里怅然若失,辗转三更后才睡着。次日清晨结了账,准备离开徽州。
百无聊赖,在城中慢慢行走,许是心中郁结,见到一茶肆,踱进屋内。茶博士见他相貌堂堂,衣着简单,料是书生,随便斟了一杯。苏冰早已见惯不怪,也不以为意。
啜了一口,这茶是中等毛尖,以井水冲泡。清清绿绿的水中,透着些许香气,是市井之人常饮之物。他曾随师父去过虎跑寺,寺中老僧和蔼可亲,与易清商对坐不语,茶壶嘴中白气一缕缕散开。
牟地,老僧开口:“好了。来、来,童儿也尝一杯吧。”
易清商笑道:“这茶恐怕皇帝一生也难尝几次。老和尚有福气。”
老和尚也笑了:“每年都喝的上,就不觉金贵了。”
苏冰当时尚小,不懂茶道。见师父双眼微闭,慢慢品尝,他只觉与碧山碧螺春无异,茶水温热入怀,下肚通体畅快。
苏冰心中正拿这两杯茶做比较,忽听街上有人喧闹。听一人道:“布料、绸缎都按照姑娘的吩咐捆好了。你怎么可以说瑞和布庄少你布呢?姑娘,咱们总得讲讲道理吧。”
“道理不同你讲,你让林仕岳来。”
这二人嗓音都有几分耳熟,定睛一看,那男的正是林家家丁春来,那女的身着劲装,明眸善睐、凤眼含春,英气中不乏娇俏,确是顾凝眉。苏冰有点诧异,这林家与顾家怎么又有牵扯?
就听春来开口:“顾姑娘,这绸布算小的送给姑娘的。”
“你送的,本姑娘不要呢。你把林仕岳叫来,我到是要与他理论一番,让你们徽州人看看林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
春来有些急了:“姑娘说话请三思……”
“怎么有本事做,没本事让别人讲啊。”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一壮年汉子向另一个汉子笑语:“林公子有才有学,怎会招这样女子。”
摆明了是戏谑,正摇头之际,两道白光从上向下,急射而来,还不知怎么回事,两枚银针已将那汉子上下嘴唇穿在一起。那男子一时不知怎么回事,待痛感传来,张嘴哀嚎,伤处撕扯,登时痛彻心扉。
苏冰从茶肆中走到那男子身旁,点住那男子颊车穴,将双针取出,从怀中掏出个小青瓷瓶,到了点药末在伤口上面。
“不喝酒,忌腥膻,半个月后就好。”
那男子已经吓得不知如何行事。
“苏冰,这里没你什么事,你……”
顾凝眉迁怒于苏冰,话没说完,围观人群让开一条路,来者正是林仕岳。
苏冰本就对林家情愫异样,此刻正是作壁上观的好时候。
“顾姑娘,”林仕岳开口了,“林某不在意你如何说我,你在我布庄闹事,在徽州伤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林仕岳语调听不出半分生气,他只在陈述一件事情,脸上表情也看不出半分不悦。
此时,正值晌午,大街上人来人往,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你害的我姐姐相思成疾,却抛她不顾,你这种负心汉……”顾凝眉嗓音不觉上扬。
林仕岳打断她的话,“你倒要说说我是怎么负心的,我可曾跟她说过什么?”
“你……”顾凝眉一时语塞。
“顾姑娘,你还是回去吧,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心中都有数,你又何苦?”林仕岳还是跟来时一样,语调不见半分起伏。说完,转身欲疏散围观人群。
顾凝眉自幼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一扬手,一把银针向林仕岳迎面射开。
众人皆替林仕岳捏把汗,这姑娘真够凶悍的,怎么一生气就下毒手。
林仕岳到是没有躲闪,身边春来纵身上前,身影闪了几下,已把钢针悉数打落地上。
苏冰心中赞叹春来身手,却也另有了盘算。看来林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仕岳,你走着瞧。”顾凝眉大惊失色,明显今天是讨不来什么便宜了,撂下狠话之后飞身越过人群向城外离去。
是夜,苏冰再探林府。
厅内,老妇人问:“白天到底怎么回事?”
林仕岳毕恭毕敬:“没事,有人看咱们生意好,想闹事,春来已帮我解决了。”
“哦。仕岳,买卖人和气最重要。”
“是,娘亲。”
林仕岳回房,小娃娃已睡,那少妇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起身喊相公。
“这么晚还没睡,不是早告诉你不用等我了。”苏冰还没见林仕岳笑过,此时林仕岳浅浅笑着。
少妇也没抬头看他:“桐儿的鞋小了,给他做双新的。”
他感受到妻子的情绪,走到妻子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听说什么了?”
“嗯。”
林仕岳嘴笑得更开了:“想不想知道怎么回事?”
“不想。”少妇几分赌气的口气。
“美人就是美人,连生气都这么美。”苏冰一直认定林仕岳是那种天生冷面的人,这付轻佻行径,苏冰对他更多出几分好奇。
林仕岳拿了妻子手中的针线放在一边,将妻子抱在膝上,一手把玩着柔软的青丝,一手揽着妻子的腰身,徐徐道来:“顾家是武林世家,与朝中显贵常有往来。那年顾老爷子寿诞,爹派我前去贺寿,也算卖顾老爷几分情面。贺寿的人在朝、在野的都有几分地位。寿宴过后,我与其他几个年龄相近之人在院中游逛,碰见几个少女。同游人中有国手徐彼宸,大家就串哆他画画,最后议来议去是每个人各画一幅。我就以其中一个少女为题画了一幅。后来才知那女子是顾老爷子孙女,弄巧成拙……”
“拈花惹草,难怪顾姑娘骂你负心。”
“天地良心。成亲后你我可曾分开过?”
“嗯。”似乎不是很满意。
“别胡思乱想了,事情早就过去了,当时你我还不相识呢。若我要对她有意,还能娶你啊。”
林仕岳提起当年怎么娶妻很有兴致……
京城,大报恩寺。时值暮春,并不是特殊的日子,经殿中只有一个女子跪在佛像前默默诵经。
林仕岳跟寺中的宝琛和尚很有几分交情,兴致来时会一起打蘸论禅。他步入大殿,未见宝琛和尚,倒是见佛像前一纤秀身影。此女子衣着素雅,配饰精致,一看便知大家女子,便在一旁静静观看。那女子只是静静跪拜,双手合十立于胸前,并未觉察有人。
“女施主何事求佛?”宝琛从佛像背后出来。
“有心拜佛,无事相求。”
宝琛大赞:“拜佛之人多有事求佛。女施主年纪小小,琉璃心,可叹。”
女子只是淡淡一笑,见旁边还有别人,以为林仕岳也要拜佛,就轻轻合十步出殿外。
“相由心生。小女子要遇桃花劫了。”宝琛和尚道。
林仕岳脸上到是没什么反映。正要跟宝琛寒暄几句,寺内小和尚突然来报普照寺的住持来访,宝琛就与林仕岳别过赶去接待了。这正中林仕岳下怀,随即就追了出去,吩咐春来暗中跟在后面打探。
春来也是机警伶俐之辈,不到半日已打探完毕。那拜佛女子姓何名婉芸,父亲何时年是工部四品官员。何姑娘已有婚配在身,未婚夫是黄澎黄少观。黄澎也算是青年才俊,与林仕岳打过几个照面。黄澎父亲黄延开任刑部侍郎,为人清廉刚正。春来带来的最重要的消息是何、黄两家已敲定婚期,就在下月十六。婚礼三年前本应操办,何婉芸的娘亲三年前病故,就给耽搁了。
天底下能难住林仕岳的事情应该不多。
婉芸,我以后会常喊你闺名的。
……
风月场所当然也有三六九之分,不管西街五艳,南湖四美,若要京城里官家子弟推评一个花魁,绿袖应该拨得头筹。绿袖也是苦命之人,家乡遇上水灾,五六岁就被卖入青楼,被栖芳院老鸨丽真收养,诗画歌舞,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无人会无所不精,绿袖不善书法,也许天性使然,虽努力研习,也不得方法。越是这样玲珑剔透的人,越是对自己的弱项耿耿于怀。
黄澎三年前一举考中进士,在礼部任职。平日公务不算繁忙,倒是腾出时间操办婚事。突然下人报,冯璟来访。
这冯璟也是官家子弟,只是还没有金榜题名,也许会靠父荫将来弄个一官半职。冯璟一见黄澎就很酸:“黄兄等了三年,终要如愿了。”
黄澎倒是很淡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冯璟道:“就喜欢老兄这股爽快劲。求黄兄帮我写篇文章。”
冯璟见黄澎不置可否,就开门见山:“你知道我对绿袖姑娘有情。求黄兄书仿钟繇,替我写篇《凤求凰》。”
黄澎的书法在官家子弟中算上乘,加之与冯璟自幼交好,也不推脱,提笔泼墨:
凤兮凤兮归故乡,
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
何悟今兮升斯堂。
……
冯璟自是千恩万谢离去。
三日后,冯璟再访。
“黄兄,绿袖姑娘对那片《凤求凰》爱不释手,对我也是青眼有加。让我再书写一篇,结果我是当场现形……哎!”
“绿袖姑娘想见识一下真人,劳驾黄兄去趟栖芳楼……我……”
黄澎本不想去,转念一想,这绿袖传闻眼界心气高的很,看冯璟垂头丧气的样子,也就动了恻隐之心。
……
绿袖只是清倌,只等找个大主顾后再做打算,她又何尝不希望有个值得依托终身的人带她脱离苦海。
黄澎是半个月后即将成婚的新郎官,一心一意等待自己的美娇娘踏入黄家。
事后,黄澎自知是上别人的道了,冯璟却发毒誓说此事与他无半点关系。黄澎心中也画魂:这冯璟对绿袖的情意已到了如痴如醉的境地,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喜欢的姑娘推到别人的怀中。
绿袖自是无限委屈可怜,她与黄澎并不相熟,自己稀里糊涂就失身了,除了哭也没有别的办法。
花楼头牌绿袖失身给黄澎的消息自是漫天飞舞。何时年当然坐不住,要黄澎给何家一个交待。黄澎的交待怎么能让何时年满意,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让他交待什么。
他除了追问绿袖和冯璟之外也别无他法。黄澎又到栖芳楼绿袖住处,门内什么声音也没有,推门一见,目瞪口呆:绿袖悬于房梁之上。他赶紧救人,天可怜见,绿袖气未绝。
“绿袖姑娘,你这是何苦……”
绿袖只是苦笑,也无几分力气,待一会功夫,恢复点体力。也不瞅黄澎,只是兀自流泪。“公子何苦救奴婢呢。一死百了……”
“我替你赎身,我……”
“谁稀罕你的赎身,我已有意中人,为他千方百计保清白身!”绿袖胸口起伏,声嘶力竭。
黄澎愣住了。
“他三年前进京赶考,盘缠用尽,倒在楼门口,恰逢我外出修琴,救他一命。他写的一手好字,弹一手好琴。后来他病好了,我俩约定,我等他三年后金榜题名,我等他为我赎身……
我等来等去,却…..”
绿袖说不下去了。
黄澎也是性情中人,当即为绿袖赎了身,把她安顿在黄府外宅,宽慰她等候意中人。
黄澎本意有两个,如果绿袖撒谎,那就放长线钓大鱼,如果属实,那就等她与意中人再会再做打算。不管如何,手中握着绿袖,应该能有些蛛丝马迹。
这在何家看来无异是火上添油。京城已是沸沸扬扬,何家、黄家都在风口浪尖。黄侍郎也觉对不住何家,就与何家商议撤销婚约,何家也点头同意。
何家倒是陆续有几个求婚的,最终锁定林仕岳。林仕岳终抱得美人归。
“相公,你怎么笑得这么贼?”婉芸靠在林仕岳怀中轻声问。
“呵呵,就是想起世事无常。你本应是黄府的少奶奶呢,结果却进了林府,这月老精明着呢,谁跟谁是一对,两脚拿红绳一拴,绝对错不了。”
“那顾姑娘现在如何?”婉芸还是不死心地追问。
“芸儿,顾姑娘既然对我有这份情意,我自是不好打探什么。据说是顾家为她选夫,没有入了顾姑娘法眼的。”
“可怜的顾姑娘……”婉芸深深惋惜。
林仕岳倒是一心想把话题岔开:“那黄澎公子也很可怜啊。为了绿袖把婉芸弄丢了,真是得不偿失,倒是便宜我了。”
婉芸很感慨:“佛家说无缘对面手难牵。我爹自幼与黄公交好,我与黄公子很小就定了亲,谁知却因为这件事,爹与黄公有了裂隙。”
林仕岳接下话茬:“为人父母的都想把自己女儿交给本分可靠的人。我若是岳父大人,也会如此。就像你我总要给桐儿最好的,不是吗。”
“你还说呢,桐儿中午睡醒,没见到你,还不高兴了呢。你明明答应桐儿晌午过后陪他玩会儿再去商铺的。”婉芸已是娇怨。
“娘子,这是为夫的不是。明早定向桐儿解释,明儿个陪桐儿玩了再出门。”林仕岳赶紧解释“今儿个程家来人商量溪月的婚事,就招待客人了,冷落了娘子跟桐儿了。”林仕岳笑脸赔不是。
婉芸娇娇脉脉斜睨了林仕岳一眼:“可商定了婚期?溪月也到出阁年龄了。程家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娶上我们家溪月。”
“这倒是便宜程家那小子了。咱们溪月的貌相、才情不是咱自家人自夸的。这就要嫁出去了,可真有点舍不得。”林仕岳提起要嫁人的妹子,脸上暗淡下来。
“女大不中留。我爹也舍不得我嫁人呢。定下哪天了吗?”婉芸见相公心疼妹子,笑笑宽慰他。
“下个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今儿个初四,两个月时间够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