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鸣月天》东方的袖子

6、冰月初见

　　正琢磨间，听见江上有摇橹声，不觉微笑，估计应在几十丈开外，从划击的水声来看，应该是艘大船。苏冰自出江湖以来，也曾遇到过杀人越货的情形，在这四下人稀之际，还是多呆一会儿吧，若有危险，自己还何以帮得上忙。

　　摇橹声越来越近，听得一人开口：“少爷，应该没人，现在能上岸了。据此三里外有家迎君客栈，饭菜整齐，您同夫人、小姐今夜去那里歇息吧，小的跟宝生在这里守着老爷。”

　　少爷不置可否。少顷，就见船的轮廓。想必是富人之家，船有六七丈长，上下两层，是不常见的大船。船上竖着白帆，中间摆放着一口棺材及祭祀用品，原来是客死他乡之人回来安葬。船侧立着十来个人，有几个作家丁小厮打扮，统一扎着孝带。这船早已快到江边，唯恐船上载着棺材，冲撞了别人，便一直等到傍晚才靠岸。

　　窸窸窣窣的一阵收拾声之后，那少爷领着几个女眷、孩童、仆人下船。

　　“春来，到镇上买些吃食，有劳各位守着家父了。”那少爷倒是恭谨温文。

　　这亭子建在码头旁边，那男子先下船。

　　“娘，当心。秋恰，小心着夫人。”

　　有丫鬟轻声应是。

　　因云雾大，一行人到是没有觉察到苏冰的存在。苏冰对这一帮人产生了好感：这家主人倒是懂礼心善，家丁也忠心不二。

　　那少爷约莫二十六七，身材修长，眉目清俊，不失为一个好男儿。随他身后的妇人由一个丫鬟搀扶着，与他有几分相似，略带几分疲倦。再是一个少妇，领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娃娃。少妇脸若银盘，杏眼樱唇，应是那少爷的妻子，真是佳偶天成。跟在少妇后面，下来一个少女。

　　苏冰当时的脑子里就想起了宋玉《登徒子好色赋》里东家之子、曹植《洛神赋》里洛水女神。但这二位传承千年的美人好像跟眼前的女子又不是一个样，不知该怎么来描述眼前女子，纤秀、清灵……苏冰自认也算饱读诗书，加之师傅放任，乌七杂八的书自是没少涉猎，但他实在不知该用哪些词来描绘眼前的少女。

　　鹅蛋一般脸蛋儿，盈盈脉脉的眼却透出几分淡漠，林间待放花瓣一样的唇，一身白色裙袄，被江风一吹，就要随风而去，沾不得尘世间半点烟火。苏冰知道这样看着人家姑娘不对，可就是舍不得移开眼睛，不觉有点理解当日钱壮飞看人家顾淡眉失态之举了。

　　那小娃娃突然看见亭中苏冰，眼睛瞪的溜圆，奶声奶气地说：“爹，亭里有客。”

　　苏冰更确定这是大户有礼之家。连奶娃猛发现有生人都不见得慌张，只是向父亲报备。

　　那少爷也看见苏冰，微微一愣，不想此时江边有人，随即回神，双手抱拳，“多有冲撞，还请小兄弟谅解。”

　　苏冰知他所说是船上运着棺材，微微一笑，还礼：“兄台客气了。”

　　那妇人应是养尊处优惯了，颔首示意。

　　牵着奶娃的少妇启齿而笑，道了句“万福”。

　　少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跟刚才一样淡漠，立在原地，轻轻作了个揖。

　　苏冰暗叹，既比大家闺秀多一份灵秀，又比小家碧玉添一份端雅。原来此女子就是自己所想的那种窈窕淑女。

　　“小兄弟，我等一行前去投宿，告辞。”少爷行礼后转身带家人离去。

　　苏冰在江边站了一会儿，也到镇上寻了那家迎君客栈住下。吃晚饭洗漱后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江边少女的身影，不由得苦笑。想起《诗经•关雎》上的句子，优哉游哉，辗转反侧。那少女的眼神更是难忘，好似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关，不知什么人能让她的眼神灵动起来。

　　敲过二更，苏冰还在胡思乱想，少女是否已婚配？自己武功、人品俱是上等，相貌嘛，也差强人意。闯荡江湖已有两年，见过的姑娘也有几个，今天可真是……

　　苏冰虽然年龄不大，闯荡江湖时间也不长，受易清商这种世外高人的培养教育，性格难免有几分乖舛。外加天性使然，若执着于一事，必将尽全力。虽说性格洒脱，遇到情关，也难免患得患失。当下拿定主意，明天跟随这对兄妹，到得他们家再做打算。

　　迷迷糊糊中睡着，四更过一点，听得见外面有声响，随即穿衣下地。推开窗棂，但见院中有人，正是昨日船上之人准备离开，于是尾随其后。

　　至江边，见那少爷与两名留守船上的仆人交待一番。

　　“少爷，怎么这么早？”

　　“还是早点吧，这码头摆渡的人多，咱们办的是白事，讲究避讳些。人都齐了吗？齐了就开船吧。”

　　那家丁点头称是。

　　“等一等，兄台！”苏冰离船约七八丈开外，大声喊。

　　那少爷回身正见苏冰大步奔来。

　　“兄台往哪里去？”

　　“小兄弟可有事？”

　　“兄台，能否让我搭一段水路。我昨夜就想过江，奈何天黑雾大，没有渡船。我有要事去徽州，昨日已耽搁，今日早起赶路，除了你的船未见其他渡船。”

　　那少爷面露难色：“搭一段倒是顺路，只是我这船载的是家父棺椁，小兄弟不怕晦气？”

　　苏冰轻轻一笑：“怕晦气就不跟兄台说了。”

　　那少爷见他年龄尚小，说话温文，貌相也不粗鄙，就点头答应。

　　苏冰心中窃喜。

　　一众女眷入舱内休息，苏冰与那少爷、一众家丁留在甲板上。那少爷为昨夜留守的家丁买来早饭，馒头咸菜腊肉。得知苏冰未用早饭，便招呼他一并来吃。

　　苏冰在心中暗暗佩服：这人倒是仁义之士。苏冰不是据小节之人，就与众家丁一并用饭。期间，暗暗打量众人。众家丁中不乏高手，走路步子轻快，也有与常人无异。心中了然。

　　红日从水的尽头升起，将江面映的波光嶙峋，和着江风，清景无限。

　　那少爷不是多话之人，苏冰也不是善于攀谈之人，倒是心中有些鬼胎，不得不回想钱壮飞是怎么跟人搭讪的。

　　“我姓苏名冰，字君玉，洞庭人。前往徽州会家父好友，不想误了会期。”苏冰先自我做了一番介绍。

　　那少爷温和一笑：“本人林仕岳，回乡安葬家父。”

　　苏冰想人家父亲新丧，必是心中难过，不愿多言，道几声谢后就不再多说话。

　　半日行程就达徽州，林家早有人安排好车马在江边等候。苏冰没有再留下的理由，道过谢后与林仕岳道别。那少女、妇人在仆人搀扶下上车，众家丁将棺材抬上车后就往城郊驶去。

　　苏冰心中暗暗惊叹世间神奇，自己本想往徽州办事，不想这少女竟也是徽州之人，天下之事真是巧妙。

　　想起杀父仇人林俊声，苏冰首先想到的是他提的“陶然亭”三个字，即便是回忆，也不得不叹服这奸臣真是一等一的才子。这奸臣与父亲本是同科进士，文采斐然，却是口蜜腹剑的佞邪之人，为陆相出谋陷害了父亲。林俊声三年前在奉命巡视回京路上被人行刺丧命，也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苏冰本想找到林俊声报杀父之仇，不料被别人先下了手。今日行至林俊声家乡，就是想看一下林俊声的蛛丝马迹。

　　林家本是徽州大户，没有费多少周折就打探到林家老宅。

　　店小二很热心的给他指路：“林老爷可是徽州的名人，大才子啊，皇帝钦点的进士。官做的大，还不忘家乡百姓。可惜啊，可惜。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

　　苏冰到是有几分不以为意：这世间有人说你好，你未必真好；有人说你坏，你不一定真坏。假作真时真亦假。谢过小二哥，步出茶肆。

　　入夜，苏冰潜入林家老宅。林家宅子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假山、花园、回廊俱全，只是有点像年久失修。

　　苏冰自从结识钱壮飞后，夜潜已是常事，早已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主屋。飞身上屋，揭开瓦，但见大厅内灯火通明，堂内正北设一灵堂，一女子跪在地上烧纸。旁边立着两人，分明是林仕岳和他母亲。

　　听得妇人开口：“你爹终于入土为安，三年了，我没有一天睡安生的。”

　　林仕岳道：“母亲，休想太多，事情已完结。”

　　那老妇人开口：“你爹临死前两个心愿，一是你不要入朝为官，二是溪月的婚事。现如今你已弃官从商，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溪月的夫家离这里不近，待几日安顿后，咱们就与程家商议一下婚事吧。”

　　林仕岳点头称是。

　　苏冰当时惊撼的无以复加，原来自己与仇人之子同舟，自己心中的窈窕淑女竟是仇人的女儿。自己还对仇人之子感慨良深。记起林仕岳说自己回乡安葬父亲，他正巧也姓林……

　　苏冰心里酸辛同时翻涌，暗自叹服造化弄人。

　　透过瓦缝，那女子一身孝服，在烛光晕影下更是娇俏可人。只是不停地像灰盆中放锡纸叠的金银元宝，表情跟船上所见无异，一样的淡漠。

　　溪月，她的闺名，人如其名。

　　苏冰黯然回到客店，心致与昨夜大相径庭。他的仇人已死，仇人的后人皆是仁义之人。他要血洗林宅不是办不到，可是这能怎么样呢，他父母不可能重生，他的兄弟姐妹也不会因此团聚。更何况他怎么也不会对那个小奶娃和少女下得了手。

　　他觉得世上的事有时就在轮回。二十年前，苏家家破人亡，二十年后，他也可让林家全家殆尽。可这世上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让仇恨在他身上终了吧。

　　苏冰从出道以来，从未杀过一人，在他认知中，没有人可以随便夺取别人的生命。这可能与他自身身世遭遇有关，也与这十五年来易清商的教导分不开。他自是不知，正是十五年前易清商与那人的一个赌约，改变了他的命运。

　　“爹、娘，你们会认为我是对的吧。”他对着窗前明月光轻轻的说。

　　苏冰很难过，他知道自己若出了手，日后定会无尽悔恨。他决定明日离开徽州。

　　钱壮飞不知近日如何，还是找钱壮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