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鸣月天》东方的袖子

5、陶然回首

　　淡淡的雾气从江上升起，映着夕阳，将远山、村落、集市笼在迷茫之中。山映斜阳、天接水，秋色连波，波上寒烟。

　　苏冰行至江边，摆渡的樵夫早已归去。他不是性急之人，寻思着只有寻家客栈住下，明日再做打算了。对着斜晖脉脉水悠悠，难免触景生情，不知师傅、师兄可好，略带几分怅然萧索。

　　这清江与洞庭有几分相似，一时竟不舍得离去。见江边有一凉亭，隐隐绰绰在烟雾中，和自已一样形单影只，遂慢慢朝亭子走去。

　　这亭子建在江边，应是作送别、休憩之用。倒是亭子的匾额上提的字很气派：陶然亭，取乐陶陶、悠悠然之意。

　　好字。苏冰心中暗暗赞叹。黑色鎏金的扁倒是寻常之物，但因这三个字也显得光彩起来。但见陶字动若脱兔，然字静若处子，亭字倒是中规中矩，却透露几分开阖大气。三个字虽笔锋各异，落脚不同，却说不出的和谐顺畅，好像吸了这清江水的清灵之气。

　　再看题字之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这奸臣竟写得这样一手好字。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感想，摇了摇头，心理寻思，人若心术不正还不抵平庸愚鲁的好。

　　步至亭里石墩坐下，看烟雾袅袅升起，恍惚间，仿佛自己刚从洞庭离开。

　　十一不是激烈的人，但看见十一悲愤告知自己身世那一刹那，苏冰是淡然忧伤的。

　　打记事起，苏冰就一直跟师傅和几位师兄在一起。上山砍柴、下湖打鱼、厨房做饭、书房习字、集市买米、林外练剑，他的日子一直这样云淡风轻。

　　五六岁时他就知道自己是孤儿，那次他跟三师兄去集市买米，见有跟自己个头一般大的小童唤阿爹买芝麻糖，他忽感好奇，问三师兄自己爹娘哪里去了，记忆中自己是有爹娘的。三师兄如何作答他已不记得，三师兄给他买了一大包的芝麻糖，还有别的各式好吃好玩的，他吃了整整三个月。

　　他也曾在睡觉前，猜过自己的身世，或许是贫哀的农夫在灾荒之年不得不扔掉没法养活的孩子。可是他床头的箱子里还摆着师傅收留他时戴的镯子，雕花精细，不像寻常匠人手艺。还有他胸前佩戴的紫玉，荧光灵透，也是世间罕物。他还猜测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父母不慎把他弄丢了……

　　怎么也没想到两年前那场比武会引出自己的身世。

　　只觉得当时十一出招不似往常的锐利自如，但却执着地想要赢，完全不像他的性格。

　　苏冰没见过十一杀人，却知道那柄铁剑一定是沾过血的。师傅说过，剑，杀过生会染上杀气，但一般的剑即使沾了些杀气也是不易被人察觉的。十一的剑不同，一但出鞘就有一股逼人的杀气溢出，即使十一与自己比武时不曾真的有过杀意。

　　那天苏冰问过师傅，是不是十一让了自己。师傅笑着说，十一比武确实是输了，但若到性命相搏时，胜负就不一定了。自己还是缺少历练吧。

　　次日十一告辞，却在湖边分别时说了一大堆话，这在苏冰看来是极少有的。那时十一叮嘱他，将来在江湖行走要尽量避开他家主人，而且还不只是说了一遍。

　　十一每年都会来岛上住几日，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是苏冰仍然很高兴，因为每次他来看望师傅都会给自己带一些外地的特产小吃或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只知道这个大自己十一岁沉默寡言的大哥哥是师傅一个朋友的弟子。

　　是师傅说十一是那人的弟子的，可十一却总是称他“主人”。苏冰也只是小时见过那人几面而已，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隐约记得那人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清清凉凉的。可为什么要避开呢？十一不曾说起。

　　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十一，再次折返时，显然是下了很大决心。拉着苏冰，就在小船上讲了那段往事。

　　十一讲的真相与他猜想的相差不远。

　　跟师傅生活多年，水波不兴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傍晚吃完饭，他收拾完桌子，来到湖边，席地而坐，见一条银色的细鱼从水里跃起，身子绷的像一张弓，很快又射回水中。

　　掏出袖中的紫萧，怔了怔，不成调的吹了起来。他本想吹一曲《渔樵问答》，不知怎么吹着吹着就走了调，再试着吹一曲《夕阳萧鼓》，也跑了路子。嘴撇了撇，就信口胡乱吹开来。

　　“师傅，小冰他……”

　　“随他去吧。”

　　次日，苏冰练完剑，吃饭洗漱完毕之后，易清商把他叫至屋中，但见桌子上摆着一个褡裢，鼓鼓囊囊的。

　　“冰儿，你师兄们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都会让他们到外面见识一番。当年你师祖爷爷也是这样。你就出去开开眼界吧，况且你还有兄弟可能尚存世间，能够团聚自是美事一桩。”

　　他接过褡裢，一看就知是四师兄打理的包裹，东西放的整整齐齐，压的实成。

　　在岛边拜别师傅、师兄，青砚划着小船送他离开了那个住了十五年的家。但见青山起伏绵远，倒映在湖面，湖面似未磨铜镜，自己在水墨丹青上穿行。晴空一鹤排云而上，忽而豪情激起。

　　“丈夫行立天地间，功名富贵若等闲。他日凌碧归鞘后，醉卧青山看诗篇。”吟啸长歌，踏乘碧浪，胸中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而今在这云雾蔼蔼的陶然亭，想起当时离别之景，恍惚就在昨日。他已经离开两年多了，期间除了新年回去外，一直在外面飘着。每次回去，师傅都会说他又长高了一点，而且历练了许多。

　　他暗自好笑，自己这期间交了好几个朋友，打了数不清的架，还去了很多地方，这怎么能叫历练，只不过是见过的东西多了点罢了。今年就在师傅寿辰之日回去一次吧，他暗暗定下了归程。

　　不知师傅又游历了哪些名山大川，大师兄的脾气改了些没有，三师兄和嫂子又吵架了吗，四师兄的小店开张后生意如何，青砚是否已经求得师傅原谅二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