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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出使 可否为我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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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魏时,太祖姬岳乘翼州僧人法融起义,灭魏,建立大周,定都长安,后因宫廷叛乱,大周分裂成北周与北齐。北齐建都邺城,皇族姬氏传位三代,便被当时炀帝的义子杨威所夺了天下,从此帝王易姓,杨威念其炀帝的养育之恩,是以并未更改国号,但姬氏一族人却得病的得病,夭折的夭折,慢慢的零落了。
北齐疆域辽阔,约有五十个州,二百个郡县,萧道合的齐国远远不如,是以北齐常常渡过黄河,入侵边关。
渤海王杨春是北齐帝同父异母弟,又十分得圣宠,是以虽然被俘,但萧道合还是以礼相待,杨春性子骄纵,礼部的一干官员早就叫苦不迭,如今萧道合下诏,将杨春、周燕二人押往黄河,以待崔子渊出使归来,众人真差不多要欢呼鼓舞起来。
旌旗蔽日,尘土飞扬,车队浩浩荡荡的向黄河进发,官道上的车马人流见是朝廷队伍,便忙一侧躲避见礼。
如此行了半月,离黄河已不远。
崔子渊此时正坐在马车里,一面闲闲的独自下棋,一面浅斟慢饮,他穿着绯色的朝廷公卿冠服,就那么悠闲的坐着,但比起平日里的随意潇洒,今日俊朗的容颜还是多了三分贵气与庄重。
在这辆马车的前后左右皆是带刀的侍卫,约莫十来人,其着装与前后的卫兵不同,他们是崔府的护卫,奉命保护崔子渊的安危。
到达驿站,驿丞早出来迎接,崔子渊整了整衣袍下车,随同杨春、周燕进去。杨春二人虽是囚犯,但却不同一般囚犯,这一路崔子渊皆待之如上宾,毕竟在自家的地盘上,又是侍卫层层环伺,也不怕他们跑了。
那杨春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脚虾,而周燕不过是个莽夫,根本不足为惧。
驿丞设宴,杨春两根手指捻起酒杯闻了闻,便放在案上,频频皱眉,又将两只筷子在茶杯里面洗了一洗,抽出身上的丝帕擦洗了,方才开用。众人看在眼里,便知他是贵公子的毛病,又去看上首的崔子渊,只见他十分随意的慢饮浅酌,两番对比,杨春不由落了下乘。
杨春不以为然,只向崔子渊道:“你们齐国想要陛下出两城,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劝崔使勿要作黄粱美梦!”
崔子渊只是淡淡一笑道:“多一城少一城,我朝倒是无所谓,只渤海王您最好希望陛下可以慷慨。”
杨春皱眉道:“崔使此话何意?”
崔子渊神态悠然,说道:“众所周知,渤海王乃陛下之弟,又得圣宠,若只五万两白银就将您与将军赎回,颇有些……”他说到这里,却不说了,只笑了笑,转了话题道:“听闻北齐上月一个歌妓,有人便为一掷千金,而您贵如王爷,竟值区区五万白银,纵使我朝放您回去,想必以后您也是抬不起头来。”
杨春一张俊脸是白一阵红一阵,既怒又羞,本想出言辩驳,但崔子渊此话实在有理,他堂堂一国王爷,若真叫五万两白银就赎了回去,以后面对朝廷同僚,何再有颜面?他本来就是个十分爱面子的人,曾经有位朝廷大员当着人面嘲笑他,便被他找了个理由贬到地方上了,如今这番动静,已是天下皆知,若赎回的筹码不重,他以后实在无法出门了,想到这里,他便说不出话来。
崔子渊见他面有难堪之色,便悄悄将厅里的人都遣了出去,接着慢慢的饮起酒来,好一会儿,才说道:“子渊刚才的话虽难听,但自古忠言逆耳,还请渤海王见谅。”
杨春本来有些下不来台的,如今听他这般说,心里便舒服了些,沉吟良久,说道:“崔使刚才之言虽有理,但自古国土岂有分割之理?本王既不愿,更何况陛下?”
崔子渊假意惊讶道:“莫非渤海王有称帝之心?”
杨春见他竟敢这般说,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见空无一人,才大松一口气,当即怒瞪崔子渊,猛地一拍案桌道:“崔使请慎言!此话可不是你我人臣能讲的。”
崔子渊不畏他的怒火,依旧从容优雅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方说道:“渤海王既无此心,那又何必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呢?”
杨春听了这话,竟有些醍醐灌顶之感,是啊!他不过是个颇有权势的宗室王爷,又无争鼎之心,疆域多两城少两城与他并无多少关系,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舍不得?且若价码太少,那么他定会在天下人前丢失颜面。但若要以两城将他换回,怕是陛下会舍不得,但他朝廷中颇有许多交好者,且更与钱淑妃保持着友谊,纵使朝臣说不上话,想必钱淑妃也可进言一二,想到这里,不觉有些焦急,真想立马奔回邺城,但崔子渊定不会放行,想了想,决定不管如何,还是要试探试探,于是长叹了口气,说道:“恨此刻身不在邺耳!”
崔子渊道:“朝廷有令,恕子渊无法违令,但有言说‘法不外乎人情’,子渊出使北齐,家中老父担忧,因而派了一二心腹随行,若渤海王有用得着,随意差遣便是。”
杨春毕竟与他相交不深,自然有些顾忌,但又想着此时身不由己,若拒绝崔子渊的示好,想要有所动作,怕是不行,沉吟良久,便说道:“子渊之情,本王将铭记在心,我欲修书几封请子渊代传回王府,不知可否?”
崔子渊淡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然事虽小,却不可不谨慎,子渊以为,此事不宜迟,须信先至,后我使队方可进京,否则一旦被人得知,许会诬陷渤海王与我朝勾结。”
杨春为他的谨慎所折服,于是点头道:“今日我便修书,明早与子渊。”
次日一早,杨春便将几封信交给了崔子渊,说交给渤海王府的杨长史即可,崔子渊招来心腹,便让心腹马上渡河至邺城渤海王府面见杨长史。
一幕僚问道:“郎君为何不私下查看那信,若那信有异,该如何是好?”
崔子渊嘴角微翘,说道:“杨春此人心无大志,又极好颜面,不是顾家顾国之人,信的内容不会出我所料。”
杨春周燕被留在了黄河岸边,而崔子渊率众登船渡河至邺城。
到邺城那日,邺城的人可谓倾巢出动,将满街挤得水泄不通。
因为京城的人早先就听闻齐朝的崔氏子渊将出使北齐,所以整个邺城的人都震动了。
崔子渊虽未做官,但他是天下名士,且又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美名早已在外,北齐的人已是慕名久矣,恨不能一见,而今他来了,大家自然十分激动,就是深闺中的女郎也纷纷出府跑上街来,当有流星马来报说齐使到时,街道两旁的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前头看。
先是锣鼓当当当的响起,接着便是一片迎风招展的彩绣旌旗,旗后是严肃的带刀骑士,后面一辆辆的马车驶来。
众人虽不知崔子渊在哪辆车中,但都不影响兴奋的情绪,目光紧紧的追随着马车,不少人都大哗起来,纷纷猜测崔子渊在哪辆车上。
随着马车的意动,都兴奋的挤来挤去,竟差点连两旁带刀侍卫都拦不住了,直到马车进入使馆,还有无数人徘徊在门口不肯离去。
邺宫中的北齐帝听说宫外万巷轰动,只为一观崔氏子渊的风采,也不由有些坐不住了,便问殿下的崔氏人道:“你们如今虽不同国,但都是清和崔氏的子弟,可有见过这崔氏子渊?”
几个崔氏的大臣都忙说没见过。
北齐帝便不再问,此时无心朝事,便令下朝,回后宫与钱淑妃泛舟去了。
钱淑妃钱丝丝早收到杨春的来信,欲要不管,又怕失去后台,只得向北齐帝进言,说:“渤海王乃陛下您的亲兄弟,与周将军乃国之栋梁,若您舍不得二城赎他回国,小则宗室失望,大则朝纲不稳,二城而已,若失去二城,能表明陛下爱民爱子之心,正可激励万民,籍此江山稳固,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北齐帝沉吟良久,拥着钱丝丝笑道:“爱妃言之有理,朕便将东边的两城贫瘠之地献与齐国,如此飞地,他们得了也无用,过个八年、十年,那两城就又是我北齐的了。”
钱丝丝贴着北齐帝的胸膛,娇笑道:“还是陛下甚有妙计。”
帝妃颠鸾倒凤一夜。
次日朝后,崔子渊着公服,持节携副使上殿。
在朝的大臣见他玉树临风,衣袂飘飘,既尊贵又有潇洒之气,不由都窃窃私语起来。
北齐帝本是个以貌取人的人,见崔子渊竟是这般的美男子,自然心生好感,扬声赞道:“崔使俊美如玉,潇洒清逸,不似尘世中人,朕今日一见,竟如仙山中行走。”
崔子渊淡然道:“陛下谬赞,子渊愧不敢当。”
北齐帝笑了笑,正色道:“崔使既至,何不见朕的渤海王与周将军?”
崔子渊亦正色道:“渤海王与周将军乃侵略我朝的祸首,连番战乱使得我朝几城沦为废墟,以至天下共怒,我陛下为人父,势必给天下臣民交代,因此才派臣出使北齐,向陛下您讨要补偿。”
北齐帝笑道:“朕不是已差人送上白银五万两了吗?”
崔子渊笑道:“陛下莫不是以区区五万打发乞丐?当日您北齐军队占领我两州,可是令我几十万平民饱尝战乱之苦,陛下若不公正的补偿,两国怕是又将起战乱了。”
北齐帝明知故问:“齐帝欲何种补偿?”
崔子渊微微仰头看着上首的北齐帝,声音沉缓,异常坚决的道:“我齐帝希望陛下您将黄河沿岸的两城补偿于他。”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不少人纷纷出列奏道:“陛下万万不可,此乃祖宗基业,怎可相割于人?”
更有人指责崔子渊以及萧道合痴心妄想。
崔子渊并不生气,只说道:“若非陛下与诸公有侵吞我朝之行为,陛下焉有此举?”
众臣皆默然,此时不少杨春的党羽便出奏说:“如今两国皆损失惨重,再经不起战火,且南陈正俯视眈眈……渤海王与周将军乃国之栋梁,请陛下以两城换之……”
北齐帝便道:“朕欲将东边的两座城以赎回渤海王之资,崔使可将此转告齐王。”说完,便令人拿来地图,指与崔子渊看。
崔子渊见那两城竟在北齐的最东边,对齐来说是块无用的飞地,并未动怒,只平静的向北齐帝道:“臣出使之际,陛下有诏,言两城之重要,必要以精兵十万守之,到时还请陛下给予个方便。”
北齐帝此时还十分得意,便说道:“那是自然。”
待到崔子渊离去,便有不少人奏道:“陛下给予方便,岂非引狼入室?若齐兵趁机作乱,与齐国里应外合,岂非危险至极?”
北齐帝一想确实如此,不由说道:“众爱卿有何妙计?”
一些人道:“陛下将黄河沿岸最贫瘠的两城给予齐国就是。”
另一些人忙阻止道:“这万万不可,沿岸历来是军事重镇,若齐国趁机屯兵,进攻我朝岂非易如反掌?”
北齐帝没了耐性,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
此时御座后的帘子微动,北齐帝听得钱丝丝轻声道:“我朝幅员辽阔,何必在乎区区两城,什么军事重地,朝廷若有渤海王等重臣在,何须惧之?”
北齐帝听了这话,便一锤定音,将黄河岸边的两城都割予给了齐国。
两国国书一下,便是正式交接。这却不关崔子渊的事了,只临走时向北齐帝道:“我听闻陛下将永陵王下狱,不知可有此事?”
北齐帝道:“此乃我朝国事,崔使不要过问才好。”
崔子渊便道:“请陛下恕我孟浪,只永陵王乃天下名将,又是我的好友,欲乞见一面,还请陛下允许。”
崔子渊与杨俊乃知己一事,虽天下少有人知,但北齐帝还是知道的,因为他不只一次从杨俊嘴里听说过崔子渊这人,且崔子渊此人实在风度翩翩,天下少有,他心头无法拒绝,便同意了。
崔子渊这日穿上了一袭白衣前往诏狱。
诏狱的阴暗,更是衬得那身衣裳惊心动魄,纵使这里万分脏乱,但他的的神情举止依然那般悠然高洁。
狱卒将他领入押解杨俊的监牢,杨俊一身囚衣,平静的坐在床上,秀美的五官虽瘦弱了不少,却两眼中的皎洁未有丝毫改变。
杨俊抬头见来者竟是料不到的人,不由惊讶,站起来不可置信的抓住他手道:“子渊……何以你会在此?”
崔子渊笑道:“我出使北齐而来。”
杨俊叹道:“怪不得了!”说完,便放开他,转身回床上坐下。
崔子渊打发走狱卒,看着他低声道:“我欲救你出去,你可愿?”
杨俊摇头,垂下双眸,自嘲一笑道:“不必了,陛下已无法相容,纵使这次能逃过一劫,下次也是逃不了的。子渊不知,一年前的斛律老将军便是被陛下亲自用弓弦勒死,而斛律后自杀于内宫中,我此时已万念俱灰,再不愿苟且于世。”
崔子渊看着他,只问道:“你的家人呢?”
杨俊扯了扯嘴角,苦涩道:“陛下虽然绝情,却不会斩尽杀绝!”
两人都沉默不言,半晌杨俊道:“北齐气数将尽,我已无力阻止……若是可以,子渊可愿抚养我的两个孩儿?”
崔子渊温润的声音沉重道:“有生之年,我必将视如己出。”
杨俊笑道:“这我便放心了。”
崔子渊半晌不语,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昔日你我音律相交,今日子渊便抚琴一曲,与君告别。”说完,走出狱室,解掉身上的玉佩递给狱卒道:“可否为我寻张琴来?”
那狱卒得了好处,便喜滋滋的寻了一把普通的七弦琴来,
崔子渊盘腿坐在床沿,托着琴弹奏起来。
琴声先时优雅,过得片刻,便渐渐高亢,及到高处,竟似有杀伐之气,那外面的几个狱卒都听得血脉贲张,忍不住的都朝这里靠近,只见那宽袍大袖的白衣郎君正坐在床沿优雅操琴,而一旁还静静的立着一位美男子,这幅画面,众人都痴迷了,不知何时,那琴声已渐渐低沉哀楚,众人心中只觉一阵酸楚,不由都掉下泪来。突然间铮的一声,琴音就那么戛然而止,众人方如梦初醒。
此时整个监狱一片寂静,惟见墙壁几盏孤灯正摇曳着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