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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醒来 若你痛,便 ...

  •   西山行宫被群山合抱,周围更有绿水滢回,及到夜晚,殿阁上的盏盏宫灯,以及天上颗颗碎星都照耀着青山绿水,莹莹翠竹,微风乍起,那亭台楼阁上都浮上了斑驳倒影,摇曳不断,和着蝉鸣蛙叫,一起由窗棂掠入纱来。

      因行宫大小官员皆被看押,萧衍所有人的饮食住行皆由张政行使,张政征询颜秀后,便从一干官员里抽调了两个老实的人辅佐,崔子渊是崔氏嫡子,又是名士的卫冕领袖,虽如今辞了官职,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但张政却不敢怠慢,便将他下榻之所安排在了萧衍的殿内,分派了两名婢女伺候起居,这两人进来时,便见崔子渊背对着她们,静静的矗立在殿阁栏杆旁,夜风将他石青色的大袖衫吹得向后飘飞,那一种随意自然,以及飘逸潇洒的羽化而去之感,简直难以用笔墨形容,不觉都看痴了,早将一切都丢在了九霄云外,心中皆自思:这般的郎君,真好比天上的神仙,这尘世中怕是再难有匹敌者了,我今日能得来伏侍他,竟是好大的造化,若能得他青眼,纵然下一刻化成一缕轻烟而去,也是心甘情愿,不负此生了。想着,却见他转过身来,温言道:“二位可是有事?”

      两人方如梦初醒,红了脸,低声道:“夜已深,奴等记挂郎君未用晚饭,便叫庖厨预备了些饭菜。”
      崔子渊虽胃里有些发酸,却是一点吃饭的胃口都没有,摇了摇头道:“不必麻烦,请替我通禀张长史,乞他来此相见。”

      二人便只得出去叫了张政过来,张政一来便道:“郎君可是哪里不如意?”
      崔子渊笑道:“不是,我此时欲过去探望元美,不知可否方便?”至昨日后,今日一整天萧衍都阻止任何人探望。
      张政知他与谢元美是好友,想要去探望实属常理,但王爷一直守在病房内,又令不得打扰,所以有些为难。

      崔子渊见他面有犹豫,竟是笑道:“可是有不方便之处?”
      他明明是询问,却叫张政觉得有些压迫之感,竟是再不敢说拒绝之言,便忙笑道:“哪里的话,郎君请随我来。”
      张政引着他由长廊来到主殿楼中,这里守卫严密,张政先使人进去通报,待得允许,方才请崔子渊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除了临窗榻上的萧衍,惟有两个婢女,一个稍微抬着元美的头,一个正慢慢的喂水,此时她依然未醒,一张脸无半分血色,崔子渊心头忽然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了一下,稳了稳情绪,轻步走到萧衍跟前,只见他面前摆着一副残棋,黑子白子正彼此厮杀,萧衍捻起一颗白子放下,一面道:“坐吧!”
      崔子渊依言坐下,一面与萧衍对弈,一面问道:“她今日未曾醒来?”

      萧衍嗯了一声,问道:“你准备何时回京?”
      崔子渊道:“待她无事。”顿了顿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萧衍道:“不好说,谁都有可能。”
      崔子渊知他定是知道真凶,只是不好相告,于是也不追问,只说道:“她毫无根基,子渊请求王爷行事时,可稍微顾虑三分。”
      萧衍看了眼崔子渊,半晌突然道:“此事本王难辞其咎,但本王希望子渊以后与她保持些距离。”

      崔子渊却迎上萧衍逼人的目光,往昔清澈高远的温柔双眸,此刻竟也利如刃,“此事是子渊与元美之事,齐王日理万机,就不劳您费心了。”
      萧衍冷笑道:“未来的安乐驸马,也是我的侄女婿,本王表关心,自然是情理之中。”
      崔子渊寸土不让的道:“此乃王爷家事,与子渊何干?”

      萧衍笑而不语,此事与他相不相干,可不是他崔子渊能决定的。
      二人虽神色平和,但棋盘上的黑白子厮杀却越来越激烈,好似将各人心头的谋略以及仇恨都释放了出来,任由它血流成河,尸骸蔽野,一直到三更,直到听见对面床上元真含含糊糊的唤了声“爸爸”,两人虽都不懂什么意思,却都腾地起来,连忙过去查看。

      萧衍低下头,拿手背在她额头碰了碰,只听她如梦呓般喊着:“爸……爸……”不由低声道:“你醒了吗?”却见她依然未有苏醒的迹象,心里有几分心慌,忙向镜花水月道:“快去叫玄真子和高医正来。”

      高医正很快就来了,查看了一番元真的情景,才说道:“王爷放心,她无事。”
      萧衍毕竟还有些不放心,待得玄真子打着哈哈过来,诊脉后与高医正说法一致,才彻底放下心来,向玄真子道:“打扰先生了。”
      玄真子正做美梦,便被人吵醒,着实有些不高兴的,这会儿便道:“她恢复得不错,没有大事晚上不要唤我。”又拍了拍高医正的肩膀道:“她以后就交给你了。”说完,便又打着哈哈走了。
      高医正哭笑不得,崔子渊笑道:“他就是这般性子,还请王爷不要见怪。”

      萧衍并不在意,说道:“夜深了,你们也早些睡去吧!”
      次日,竟有宫使带来了大批御医,其中便有刘医正,原来萧道合得知萧衍在西山行宫遇刺,大惊,急忙下旨派遣无数御林军与御医前来,且带了萧道合的圣旨,下令将西山有关人员通通处斩,又另有圣旨与崔子渊,北齐使者已于昨日到达京城,带来了北齐帝的和书,以五万两白银换回渤海王杨春与大将周燕,并欲将他最宠爱的公主献给萧道合为妃。

      诸臣却都认为五万两白银太少,欲让北齐帝最低献十万两白银,若能够割让两座城池,那是再好不过,所以出使北齐的任务实在太过重大,又考虑北齐帝有些以貌取人,综合考虑,便都觉得崔氏子渊堪当大任。
      崔子渊接到圣旨,着实有些意外,但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在宫使连番催促下,方启程回京,借口衣冠不整须回崔府更衣,来见他叔叔崔颢,询问此事关节。

      崔颢笑道:“这是陛下以及满朝文武信任你,方才推荐你出使北齐,若能成功,就不但是你的荣耀,也是我们崔氏的荣耀。”
      崔子渊却不为所动,轻声道:“此时恕我无法去北齐。”声音带着几分强硬。
      崔颢惊讶的问道:“这是为何?”
      崔子渊却像是没听见般朝书房外提步走去。

      崔颢一向知道这个侄儿虽看似温润,实则坚硬如铁,一旦有所决定,绝不是轻易可以回转的,好在这次他有把握他定会前往。他的这个侄儿胸有丘壑,但却并不醉心名利,只甘愿作个名士,这却不是家族可以允许的,于是道:“你可知杨俊被下狱了?”
      果然崔子渊极快的回过头,一向平静的容颜竟惊怒道:“此事确定?”

      崔颢点头道:“我何必拿此事来诓你?这是一位使者醉后说出来的,杨俊当日回京,不久就被下狱,此事十分隐秘。”
      崔子渊温润的表情一闪而过的阴霾,低声道:“下狱因由是否污蔑他勾结我朝?”
      崔颢点头。崔子渊道:“我马上进宫觐见陛下,即日启程。”

      崔颢知他与杨俊乃至交好友,怕他做糊涂事,便沉声嘱咐道:“到了北齐,你勿要乱来,能救则救,不能不要逞强。”
      崔子渊并不是那等意气用事的毛头小子,点头道:“叔叔放心,子渊会掌好分寸。”
      崔颢听他这般说,便放下心来。

      西山行宫设置的监狱虽比不上京城大理寺,但却也戒备森严,四周围墙由石头堆砌,层层石门封锁,想要逃离,那是困难得很,当日被抓的刺客以及大小官员便被萧归看押在此。
      但让众人未料到的是,那刺客竟是个女子,而此时那刺客被绑在石柱上,手脚皆被铁环锁住,一头秀发蓬乱不堪,周身早已鲜血淋漓,那张平凡清秀的脸已呈青灰。

      狱卒将鞭打、烙铁等都一一试过,那刺客支撑不住,直到晕过去,也不曾吐一个字,那狱卒本来要往她身上浇盐水,只颜秀有些看不过去,忙制止了,回来见萧衍,却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来。
      萧衍见他三缄其口,不由觉得疑惑,于是说:“有话就说。”
      颜秀却突然跪在地上,低声道:“请王爷饶那刺客一命。”

      萧衍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只见他一脸坚决,便忍了怒气,说道:“你认识她?”
      颜秀点头道:“她是前朝京兆尹余信的女儿余梅,小时与我家毗邻而居,只后来他父亲被灵帝赐死后,他们一家人便不知所踪了。”

      萧衍自小便与颜秀认识,这会儿听他说起余信,便想起了他的小女儿余梅,好像经常跟在颜秀身后,那会儿他们都笑他那余梅是他的娘子,但多年过去,他怎生知道那刺客就是余梅,于是问道:“你有何凭证说她是余梅?”
      颜秀忙回道:“小时有次过年,我与她在外面放鞭炮,不小心将她右手炸了……那刺客右手上的伤疤与余梅一模一样。”

      萧衍听了,皱眉道:“就凭这个你就肯定她是余梅?”
      颜秀答不出来,他着实没有其他证据来表明,但他还是道:“她就是余梅,属下可以肯定。”
      萧衍沉默半晌,说道:“只要她招出她主子,我可既往不咎。”
      颜秀重新来到监狱,吩咐众狱卒退出门去,走到余梅跟前,不过一日,她便憔悴得不成人形,身上的肌肤没有一分是完好的,想起幼时她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有什么好东西都拿来送给他……不由别开了头,竟不敢看她,好久才回过头,颤声道:“你……可是……余梅?”

      余梅垂着的头微微动了动,便再无反应了,颜秀又道:“我是颜秀,你可记得?”
      余梅费力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带血的嘴角微颤,费力的扯出个笑来,说:“好久……不见……了”
      颜秀勉强开口道:“多年不见,你怎么成了……刺客?”

      余梅费力笑道:“一言……难尽,你今日既叫出我名字,想必还念着旧日情谊,请求你给我个干脆吧!”
      颜秀虽然怜惜她,却还是叹道:“你只要招出你主子,我马上带你出去。”
      余梅竟嘲讽一笑,说道:“看来……我是……没那命了,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颜秀并不生气,只觉酸楚,往日被花心里的虫子咬一口都感到疼痛的小女孩,如今竟遭遇如此酷刑也不改口……深吸了口气,说道:“你纵使不说,我也知道你的主子是谁?”
      余梅只是笑了一笑,道:“无需……诈我……”

      颜秀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人就是过去的秦王,当今的太子萧宸。”
      余梅听到萧宸的名字,忍不住的动了动,颜秀将一切看在眼里,说道:“你可想见太子?他这会儿正代表陛下来西山探望齐王。”
      余梅道:“我……并不认识他。”
      颜秀更家确定她为太子卖命,于是说道:“认识与否并不打紧,过去见见也好。”说毕,便唤了狱卒进来,让抬了一张藤屉子春凳来,才将余梅镣铐解开,搀扶到凳上,想了想,还是将她嘴巴堵上,送至房中,只听隔壁萧衍低沉的声音道:“请太子禀承陛下,萧衍不过轻伤,并无大碍。”

      萧宸道:“三叔尽管放心将养。”
      一番情理话后,只听萧宸道:“听闻三叔抓了名刺客,不知此事可否属实?”
      萧衍承认道:“有此事。”
      “可否拷问出幕后之人?”
      “恐要费些功夫。”
      “刺客都是硬骨头,纵使用刑,想必也不会招供,不如杀了了事。”
      “杀了她,太可惜了!我以为,她主人定会前来相救。”
      “三叔真是想得美,那幕后之人杀她都来不及呢,怎还会来救?”
      “我认为那刺客值得。”
      “不过一刺客罢了,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颜秀听到这里,便低头去看余梅,只见她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这副悲戚的模样,颜秀便猜出了个大概,直到萧宸告辞离去,也不知如何相劝,只抽出她嘴里的布团,任由她默默的掉泪。颜秀让人看着她,过去见萧衍,将余梅的表情一一说了,萧衍沉吟良久,道:“将余梅送回监狱,今晚要好生保护。”

      颜秀会意,将余梅送回了刑室隔壁,接着又提了一女犯人放到刑室。
      就在这晚,颜秀陪着余梅眼睁睁的看着几名黑衣人将那女犯人杀死了,然后逃离。
      余梅下巴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依然滚滚落下。
      颜秀看在眼里,说道:“到了这步田地,隐瞒于你并无意义,将你们组织一切都招了吧!”
      余梅好似未听见,只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喃喃说:“我跟了他七八年……留下满身的伤痕,打掉三个孩儿……他竟要置我于死地……”

      颜秀一直听她说,过了好一会儿,余梅才回过神,向他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余梅被抬到屋里,颜秀道:“等会儿太医过来与你医治,你不要多想,先养好身子。”说完,观察她并无轻生的念头,方过来见萧衍,将余梅说的话尽皆告知,萧衍难得的笑道:“马上回京将太子私造兵刃之事透露与公孙后。”
      颜秀也知这事耽搁不得,越快越好,便请求萧衍让高医正为余梅诊治,得到允许,便匆匆离去。
      萧衍仍旧闭门不出,整日整夜守着元真。

      但第三日元真依然未醒,只脸色终于有了丝红晕,叫萧衍松了一口气,婢女送进来的早饭,也难得的吃了几口。
      饭后不久,萧归进来道:“王将军来探望王爷。”
      萧衍来到大殿厅堂,王文龙忙起身见礼,待萧衍坐下后,王文龙方问道:“王爷伤势可好了些?”

      萧衍不在意的道:“不过皮外伤罢了。”
      王文龙亦是武将,也是不将这皮外伤看在眼里的,便转话题道:“不知元美可醒来了?”
      萧衍揉了揉有些疲乏的额头,叹道:“还在昏迷。”
      王文龙道:“王爷也不必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相信谢郎君定会无恙。”
      萧衍不由心中宽慰了好些,便道:“借文龙吉言了。”

      王文龙又道:“我回家说王爷受了伤,家妹万分着急,恰好家里有当日玄明子大师留下的药丸,家妹便叫我送来,王爷可用酒将药丸研开,敷在患处,不过几日就好了。”
      萧衍这才看见他手里拖着药,笑道:“请代本王谢过王娘子。”说完,便令侍卫接过来。
      这时萧衍问道:“京里可发生了什么事?”
      王文龙正要汇报这事,便忙道:“今日天亮时国舅公孙琼无意从几处别院搜出朝廷禁止私造的刀剑,说来也巧,这几处别院竟是太子所有,想来此事不会善了。”
      萧衍嗯了一声,王文龙等了半晌,见他没说话,便起身告辞。
      这时,一人跑进来道:“王爷,谢郎君醒了!”

      萧衍腾地起来,二话不说便朝阁楼上赶去,镜花水月见他进来,便忙避到一旁,萧衍见她果然已醒来了,不由道:“你终于醒了!”
      元真勉强笑了笑,此时她虽然醒来,但伤口却十分疼痛,当日又失血太多,这会儿自然没什么精神,说了句:“王爷无事就好。”便觉有些支持不住。
      萧衍忙唤来玄真子高医正二人。元真见到玄真子,觉得十分惊讶,玄真子笑道:“是子渊找贫道来的,你若要谢,便谢他吧!”

      元真轻轻的点头,听他道:“诊脉吧!”
      镜花水月忙捧过枕头来,小心翼翼的拉起元真的手,挽起袖口,玄真子按在她右手手脉上细诊片刻,便起身向高医正道:“你过来诊。”
      高医正便坐下,亦复如是相诊,半晌起身,与玄真子各自说了脉象。
      萧衍听说元真算是挺过来了,只以后要小心调养,不得疲累,不得大悲大喜,便知这此受伤还是留下了隐患。

      元真强撑伤痛半日,终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天黄昏,那橘红的残阳由殿阁窗纱蔓进来,晕染了大半个屋子,萧衍坐在床沿,靠着床头的床柱,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峰皱成了两座山峰,嘴唇紧紧的抿着,昔日俊美得有些邪气的面孔此时竟十分憔悴,且满脸的胡渣,看上去多了三分粗犷,去了三分柔美。
      但他这副样子,竟叫元真觉得极为顺眼,不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却不小心将他惊醒过来,说道:“醒了?”握住她手,柔声问道:“伤口疼吗?”
      元真不觉像个小孩子般委屈,鼻子一酸,眼泪便止不住的掉下来:“我疼……”
      “别哭、别哭。”萧衍爱怜的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哄道;“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元真抽噎着嘟了嘟嘴道:“你骗我,哪有那么快?”
      萧衍哭笑不得,摩挲着她脸笑道:“若你痛,便咬我,我陪你痛,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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