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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似的脸 “你是谁? ...


  •   像是天地的尽头,这里永远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色,两岸花朵的颜色在雾气中晕染开来,猩红的彼岸花张扬地开放着。
      他走遍万水千山终于来到这天涯海角,走到这忘川的渡口。他白衣的下摆沾了泥,他的靴底早已磨破,原本无暇的脸也因走的太急,被树枝刮了几道伤痕。
      但这并不损他的风华绝代,反而增添了几分沧桑的沉淀。

      河面弥漫着终年不散的雾气。像一面纱。

      嘎吱。嘎吱。
      远处传来船桨摇动的声音。一叶小舟摇摇晃晃,从雾的深处慢慢显现。
      她摇着船,慢慢停靠在他所在的渡口。

      ——你是谁?
      这不重要。
      ——活人是怎么能找到这的?
      这也不重要。
      ——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找一个人。她迷路了。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
      这里难道不是灵魂死后回归的地方么?

      女人轻轻拂了下袖子,河面雾气散开。河水清澈,能够直接看到河床镌刻着细小的文字。
      ——她的名字刻在河底。她是死了。
      ——但,她不在这。
      那她在哪?
      ——我不知道。
      谁知道?

      女人扯了扯斗笠上裹脸的黑纱,走下渡船。
      ——年轻人。不要太执着。
      ——她已经不属于人世,便不要强留。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她……她不该死!
      ——这是她的命。

      我不信命。年轻人说。

      ——你真的想再见她么?
      年轻人抬头。表情坚毅。
      女人叹了口气。

      ——别后悔。

      白帝城。观星阁。
      高挑的少女站在比她略矮的巨大观星仪前,细细抚摸着上面的纹路,脑里默默算着主星的轨迹。长长的黑发随意散着,屡次因为阻碍视线被她夹到耳后,却又总是散出一两簇,调皮地垂在脸旁。浅蓝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像一片宁静的湖水。
      寂静的大殿突然响起越来越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宫女苏月欣喜的呼喊:“执夙姐姐执夙姐姐!”
      她转身,小月刚跑到跟前,气喘嘘嘘满脸通红,但掩盖不住喜悦。
      “嘘——”执夙把纤长的食指抵在嘴唇前,“寺卿半日前说过他要静思冥想,怎的这样鲁莽。”
      小月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说:“穆老先生是个大好人……才不会怪我们呢,我来这里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告诉姐姐!”
      “我知道。”她说,“是思贤回来了。”
      “姐姐好厉害!”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姐姐怎么知道的!”
      她将手扶在观星仪上,满眼含笑:“算出来的。”
      “我知道了!”小月诡秘地一笑,“执夙姐姐在思贤哥哥出去的两年肯定天天都在算!”
      “乱讲。”少女依然是温婉地笑,没有做更多的辩解。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听到这个声音。执夙还是呆住了。
      她抬头,走进来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穿着好似永远也不会脏的白衣,一如既往松松地把头发扎在脑后,嘴角还是一样淡淡含笑。他更高了,眼眸更深邃了,像一棵竹,又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剑,沉静地收敛着光芒。
      她迎上去,看着他,张了张口,喉咙却因哽咽发不出声音。
      “我就说你把头发留长会很好看的。”他笑着看着她。
      “我回来了。师妹。”
      ——两年。一别,竟已是两年。
      执夙扑哧一笑,连带着眼泪也流了出来:“是师姐才对。”

      观星阁的观星台,是白帝城最高的地方,拥有着最宽阔的视野可以将星空尽收眼底。曾经夏思贤就喜欢站在这里,眺望整个都城。
      他走进内殿,鹤发童颜的老人背对着他正襟危坐,没有半分动摇。
      “半日前老师说过要在这冥想。你最好不要打扰。”执夙低低地提醒着。
      夏思贤倒是潇洒,大摇大摆地进了内殿。
      “老师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高声说。
      意料之中的久久的沉默。
      他快步走到老师身边。
      然后意料之中地听见了轻微的鼾声……
      老人睁开了眼睛,精神矍铄,好像刚才的鼾声是幻听。
      他看着夏思贤久久不语,连那个一贯含笑的年轻人慢慢收敛了笑容,移开视线咳嗽了两声。
      老人站起来:“如果你是来拿引魂灯的话,就再出去游历两年。”
      年轻人一笑,顺势坐在地上:“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执迷不悟!”老人一甩袖子,“过去的两年,有三天完全算不出你的踪迹。”老人鹰一样的目光落到年轻人身上:“还有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执夙吃惊地抬头,她有整整七天算不出师弟的行踪,他的主星像是从星空消失了一样,明明就在那里却什么也感知不到。
      “老师应该都知道了。何必再问我。”他单手捂眼站起来。
      “荒唐!”
      “荒唐也罢不孝也罢,我意已决,不会再回头。”他长身而立。
      老人摇了摇头叹口气:“将军府缺花匠。你过去协助将军几日。想明白了再回来找我。”
      “……”
      “执夙。你这两天跟我一起演算星辰轨迹。不得离开观星台半步。”
      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老师……”
      “免得你又处处护着他。”
      “……是。”
      老人便没有再看学生一眼,快步走出了内殿。
      执夙深深看了夏思贤一眼,小跑着跟了老师出去。
      “老师、老师,”执夙追赶着老人,“学生不明白……思贤的眼睛怎么了?”
      “我算不着轨迹的有三天,你应该更多。”老人放慢了脚步,“你以为他去了哪。”
      “学生愚昧。”执夙低着头,“只能感觉到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好像……死了一样。”
      “你知道四绝山么?”
      “是始皇帝最后战死的那座山么?”四绝即绝情绝义绝人绝己,始皇帝最终与敌人在那里同归于尽,成为千古绝唱,“还有传说先帝并没有死,还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摆渡人。”
      “是的。那是一座冥山。是所有灵魂最终的归所。里面有一条逆流的冥河,叫忘川。”老人捋着胡子看着夜空,“思贤就是去了那里。”
      活人去了忘川?!执夙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不可思议吧。那里有无数魂魄,没有强大的精神力加持就会被幽灵侵蚀丧失自我……我真不该教他秘术……居然短短几年就有那么可怕的成长……他在忘川安然无恙待了三天。进山两日,出山两日。执夙,你算不到的,应有七日。”
      “是……但是他的眼……”
      “引魂灯燃的是执灯者的寿命。一般人看不到烛火和受指引过来的魂魄。”顿了顿,“所以他大概是将忘川之水滴在了眼中。”
      “他疯了么!”执夙失声惊叫。
      “两年前他就疯了。这是他的执念。这件事他计划了两年,又怎么会让它落空。”
      执夙急急地扯住老师的袖子:“他要做什么!老师你告诉我!”
      “夙儿。”老人转头,“思贤已经错了。为师不想你也错。”
      “可是老师……”
      “不要再说了!”老人向前走去。
      执夙低下头,双手紧紧捏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身狂奔。湖蓝的衣衫飘起来,好像一只蝴蝶,又好像一只扑火的蛾。老人听着她渐远的脚步,重重叹了口气。
      “思贤!”她气喘吁吁跑回观星台,内殿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千根明明灭灭的蜡烛,孤寂地照着她的眼眸。
      她慢慢扶着门跪坐下来。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很远。从前是。现在更是。
      她掩面,终于在夜色里低低抽泣起来。

      “说是带我看好戏,结果却是来青楼喝花酒,真有你的啊司空锐。”夏思贤端着酒杯站在二楼雅阁窗边,看着一楼大殿上跳舞的女人,“我记得你今天宵禁吧,不怕被罚?”
      “你回来了,当然翘喽!”说话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色军服,身材修长结实,后背由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豹”字,腰间系着檀木制成的腰牌,刻着“副将”二字。他笑得像少年一样顽劣,谁也想不到这个人就是司空大将军的儿子,司空锐。
      当然也没人会想到堂堂司空大将军的儿子居然会带着一个兔儿相公一样的男人在青楼喝花酒……
      “哎哟我好大的面子,请得动军爷您给小的冒险,小的感激不尽……”
      “得了吧,你哪会好意思。”他神秘兮兮地说,“今晚花魁会出来,百年难得一见啊!”
      夏思贤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是想看花魁吧!还百年难得一见,她是妖怪么。”
      “我嘴笨不行么!喂喂喂!我好歹还把你从我老爹手上解救下来了!你怎么谢我!”
      “怎么谢?以身相许?“
      司空锐一口气没上来呛死在喉咙里,辛辣的酒水窜进鼻子惹的他泪流满面。他正要开口辩解什么,全场的蜡烛都一起熄灭。只留一束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投进,正好在红毯中央。
      “铮”。
      第一声弦拨响了。
      舞姬拔地而起,白纱蒙面,一身白衣像流水一样盘旋在地上。
      她吸气。闭眼。漆黑的睫毛像翅膀一样微微颤动。
      良久。
      她提袖。
      琴声如潺潺流水一样缓缓道来,她就像是上面漂浮的一片叶,随波逐流不能自己。
      她开始舞了。

      “这就是花魁?怎么会有这么清纯的花魁?”司空锐睁大了眼睛。
      “你是真瞎了还是怎么了?没看见她在到处给人送秋波么。”夏思贤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姬,“依我看。她不见得是这里最好看的女人。”
      “怎么说?”
      “她擅长藏拙而已。看见没,她因为腿略粗所以穿不露腿的长袍来掩饰。”
      “你怎么知道的?”
      “看舞姿啊。跟你说你也不懂。我还能知道她左胸是不是长了一个痣呢……”瞥见司空锐有点恼怒的表情夏思贤正了正色,“……好吧,我的意思是,你看她的面纱,就是这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感才给她增加了美感让人误以为她是绝色……”
      夏思贤转着酒杯:“你想想,两坛酒,一坛可以直接开了让你喝,另一坛死活不让你开,你对哪个更有兴趣?”
      “不给我喝的那坛。”司空锐说。
      “嗯。没错。你真贱。我也贱。哈哈。”夏思贤和司空锐相视一笑,两个贱人默契地碰起了杯在雅阁里傻笑着……
      于是一曲舞毕,两个贱人像正宗世家公子哥欣赏美人一样,大喝了一声“好!”
      舞姬闻声抬头,匆匆看了两人一眼,低头快步离开。
      楼下已经炸开了锅。“我出五百两买梅朔姑娘一晚!”“六百两!”“一千两!”“一千三百两!”……喊价声此起彼伏,老鸨乐得嘴都笑歪了。
      夏思贤拿胳膊捅捅司空锐:“喂,你要不要也去竞个价?”
      “我?”司空锐一撇嘴,“哼,得了吧……要是被我爹知道还不把我腿打断了……”
      楼下穿碧色衣服的小丫鬟跑到老鸨身边低语了几句,老鸨面露难色,揶揄着开口:“今儿个梅朔姑娘身体不适……不能接客了……”
      司空锐一摊手:“没戏看了,我们走吧。”
      “我看不见得。”夏思贤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地说。
      忽然门被打开了,一个桃红色衣衫的小丫鬟朝他们欠身行礼:“这位白衣服的公子,我家小姐说,务必请您到暖阁一聚。”

      夏思贤跟着小丫鬟,边走边问:“敢问你家小姐是?”
      “今晚献舞的梅朔姑娘呀。”小丫鬟眨巴着眼睛笑着,在一扇门前停住,打开,“至于什么事,小姐说了,公子进去就知道了。”
      他踏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扑面一阵浓郁的花香和热气,屏风上挂着舞姬今晚的白衣,屏风背后冒着热气,还能听到些许水声——她居然在洗澡。
      夏思贤低头拱手:“误入闺房该死该死。”
      “好一个该死。”软软的女声从屏风内响起,“那你是不是应该死一死啊?”
      烛光明灭,只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舞姬从木桶里一跃而出,极其矫健地推倒了男人。下一刻。她握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贴着他的脖子,右膝紧紧抵着他的肋骨。
      衣服湿哒哒地裹在她身上,她就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从舞姬的头发滴落。溅到他脸上。
      “你是谁?”她低低地问,“为什么和夏初凉那么像?”

      “当然。因为我是她哥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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