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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他们俩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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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经高高地悬挂在天上,没有半点乌云遮掩,林间偶尔吹来几丝密密的风,把树上的积雪吹落了一地,树叶沙沙响动,影子晃得人心里寒碜得很。老刘头早就累的不行了,他跟着这个商队整整赶了一天的路,估摸着离白帝城还有一段距离,便扯了扯徐老大的衣服;“我说老大啊,今天都赶了一天的路了……大伙儿都没怎么休息过……”
徐老大是这个商队的头头,这个商队集齐了天南地北的人,都指望着进到白帝城里发个横财,好光鲜地回家娶媳妇。徐老大转头看了看,大家都面露惫态,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吃力。
真是老了啊……徐老大默默叹了口气,拔出腰间的有点豁口的马刀插在地上,拍了拍手:“就在这里扎营了!把东西都卸下来用油纸盖好!”
人群中发出了几声短暂的欢呼,随即就振奋振奋精神开始忙碌。
徐老大理了理有点斑白的鬓角,从怀里取出个生锈的烟锅在旁边的树干上敲了两下,塞上烟草点上火就吧嗒吧嗒开始抽起来。这个商队里的人大多是行脚商,从小远离家乡东奔西跑做生意,手上脚底都是厚厚的老茧,干的苦,自然老的也快,年青人操劳过度早早客死他乡也是常有的事。那个暗蓝色衣服的年轻人是他半路在莫山捡回来的,那时候他倒在一棵树下,身上到处是伤口,内衫和中衣都被血染透了,手里还紧紧握着佩剑。醒来的时候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直到最近几日神色才逐渐缓和过来,偶尔也愿意和别人说上几句。
年轻人长得极为清俊,眉间透着一股英气,身板有点瘦弱但非常结实,据说是来白帝城投亲的,自称姓白,叫白行之,衣袍虽然样式朴素,但材料是南海的鲛纱,号称是鲛人在月圆之夜织出,每年在市面上流通的仅有数十匹,寸纱寸金,腰间的佩玉更是每年出产极少的泉眼玉,通体碧绿没有掺一丝杂色,这些都不是一般公卿贵族的公子能得到。初见他时那么落魄,大约是遇了歹人,肯定损失不小。
这么尊贵的身份不好好在家做公子哥,跑到外面野,真是个怪人。徐老大幽幽吐一口烟,要说怪人,还有一个。他透过烟瞥瞥那个被小孩儿围在篝火旁的夏殊。这个白衣服的公子是早上在路边碰到的,看上去比蓝衣服的稍年轻,大约十七八岁。要说蓝衣年轻人长得清俊,那这位公子只能用漂亮来形容,身形清弱一看就是文绉绉的世家公子,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拿笔的手。帝都的公子哥多自称面若冠玉器宇轩昂,要是碰到这位,怕是要自惭形秽。他浑身上下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那个气质绝对是公卿贵族的,连那股懒洋洋的态度也只有一等一的公子哥才会有。偏偏他还没有公子哥的架势,干净地一笑就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亲近感。
“老大,”去年刚入伙的小伙计陆平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指着夏殊悄悄说,“你说他会不会是妖怪……”徐老大哭笑不得,拿烟斗重重敲在小陆脑袋上:“瞎想什么呢!”“疼!……”小伙计捂着脑袋十分不满,“不然怎么男的女的都喜欢他……”脑袋上又挨了一记:“跟人学着点!”夏殊不知道什么时候幽幽地飘了过来,看着小陆眉头紧锁:“陆小兄弟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帝都了,你印堂发黑,煞星就在白帝城上空……怕是凶多吉少!……”陆平被毛骨悚然的语气惊的面色煞白,哭丧着脸说:“怎么会……家里人都说我这是发财相……你看我十指合拢连滴水都不会漏出来……”“你想发财还是想保命?”“我……我都要……”“……那我救不了你了。”“别!别!”陆平不停地朝年轻人作揖,“我要命,我要命还不行么……”
“很简单。”夏殊高深莫测地笑笑,“晚上早点睡,别说话就行了。”
不知不觉已是夜深,赶路的人们多睡去了,守夜的伙计也昏昏欲睡,篝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偶尔有小小的火星炸起来又很快熄下去。
篝火旁,白行之拿剑削着树枝。“喵呜……”一只奶黄色的小猫蹲在白行之脚边,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靴子。年轻人愣了一下,放下剑,似乎是有些紧张,犹豫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刮了刮小猫的脑袋,小猫像是很舒服地一下子腻过来,缩进他手里。
“是把好剑。”夏殊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掂起地上的佩剑用极其赞许的语气说。
他就着月光,一寸一寸极仔细的看,虽然剑面尚有灰尘,但剑刃凝了一层薄薄的露珠,反射着清冷的光,“用来劈柴可惜了。”
“我不想杀人。”白行之抚摩着掌心的小猫。从小到大,他经历过很多次离别,但都远不及这一路上的生离死别来的刻骨铭心。清晰到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小蛮的尸体在自己怀里慢慢冷下去的那种绝望感,还记得傅海左半边肩膀被劈开时血肉横飞的惨状。同行的十四人亲信,一个都没剩下。
“剑就是用来跟着君王驰骋天下。不流血,何来江山,何来万里国土。”他看着天,“有些剑被束在高阁里直至生锈,有些剑在沙场里咬尽人血。这是剑的命,亦是人的命。有些人,就算是面对一万人的军队也会奋力厮杀,冲出一条血路。”
“而有些人,优柔寡断首鼠两端。”
夏殊把剑递给地上的人:“我看过很多这样的人。后来他们都死了。剑,可伤人,也可自保。”
“是啊。”白行之握紧剑站了起来,“在这个乱世,没有人能不伤害别人活下去。”
但是,但是——他一把推开夏殊,挥剑削断了从树林里射出的暗箭:“但是我想保护尽可能多的人,就算为此双手沾满鲜血,我也在所不惜!”
不断有利箭从树林里射出。
第一次挥剑,左腹的伤口裂了。
第二次挥剑,他听到了自己的刚接好的肋骨因过猛的动作再次断裂的声音。
第三次,浑身的骨骼都在颤抖,全身的肌肉早已酸软,手上这把剑似有千斤重。
他咬咬牙,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沫,拎起身旁夏殊的领子,足尖一点便消失在树林里。
“啊呀这是怎么了!”“你原来在被人追杀啊!”一路上就听见夏殊的哀号。
“喂你慢点!……诶诶!……”夏殊被拎着领子在树枝上飞跃,“我怕高……”
屏着气跑了有一段路程,白行之把夏殊放下来,指着右边一条小路,边咳血边说:“从这边,一直走,过了河,就是白帝城了。”他顾不上手上的血污朝白衣年轻人胸口推了一把,“快走,他们要追上来了。用跑的!”
然后他一转头,消失在树林深处。
夏殊被推的一个踉跄。
他有点愣地看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
“这是自寻死路啊。”他低低地说。
很久前,也有这样一个人,转身扑进敌阵,然后她再也没出来。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积雪,一步一步朝小路走去。他从上一个小镇开始就察觉到微弱的杀气,还以为是取自己性命,原来是要那个人的首级。
就在大家都回帐篷休息后,他给商队设了结界让他们一觉到天亮。这样就没人会因看到不该看的而白白丢了性命,至于那个回去送死的九皇子——夏殊转头看了下他消失的方向:“要是你大难不死,我们白帝城见……不过,看来是不可能了。”
地上铺满了几日前的久久不化的积雪,连树枝上都是白茫茫的。
他沿着台阶一级一级慢慢走,像个顽皮的孩童故意踩断地上的树枝,咔嚓,咔嚓。有积雪的时候世界总是特别的安静,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要是再不弄出点声音,只怕自己也要融进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
咔嚓。咔嚓。
他抬头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
夜空渐渐氤氲起来。
“唔,好冷……”他笼起袖子,低头瞥见胸前略微有点斑驳的血迹。
“罢了罢了……就这样欠着人家多不好!”他自言自语着,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转身狂奔而去,“希望还来得及。”
“不许动。”
还没跑出去几步,脖子便被一根柔软但极有韧性的绳子勒住了。
“敢动就杀了你。”那人有意无意收了收绳索,“你是九皇子什么人?他还有其他护卫么?”
“好汉饶命啊……”夏殊职业性的摆出笑容,一边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来开始满口胡诌,“如你所见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我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老婆还得了肺痨天天咳血不止……”
杀手一身黑衣,脸都被面罩遮起来,仅露出一双极冷的眼眸,像是在树林里蛰伏的豹子,浑身散发着嗜血的气息。他左手握着绳索,右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别说废话!”眼前的人看起来文文弱弱,但是他觉得很不安,因为就在这个贵胄一样的公子看到自己左耳黑色羽毛样式的耳环后,他的身上就开始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压迫感。
“你是……‘鸦’?”杀手听见白衣公子这样问。但是他回答不了。因为他动不了。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只是微微颤一下就像耗光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浑身冷汗。
会死。他想。
白衣服的年轻人解下脖子上的绳子丢到一旁,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拢起袖子走到他面前。漆黑的双眸像是深潭,透不出一丝光。
“喂。我在问你。”他拿纸扇把杀手的下巴托了起来,“你是‘鸦’的成员么?”
“好吧你不用回答了。”年轻人拿过杀手身上的腰牌,乌鸦的图案赫然显示在眼前,下面还刻着他在‘鸦’里的实力排名,“四十七,挺靠前啊。”
他眼光一转,重新和杀手对视:“那你认识夏初凉么?”
夏初凉。这三个字太过震撼以至于四十七都忘记了害怕。那个女孩刚一加入,排名就杀入前十,稳居第四。那时候自己还在两百名以外苦苦挣扎,根本连见都见不到一面,只从其他人地方听说过她的可怕和强大。前辈们都说她的实力远远不止第四。这只是听说。因为前十名的身份都极其隐秘,除了一直待在总坛的夏初凉,其他九名的身份一概不知。这个人在两年前的一天突然叛变,杀光了围剿她的精锐后销声匿迹,那次组织损失惨重,连上代一号都惨死在她手里。
而眼前的这个人,他跟夏初凉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想知道她的下落?
一阵劲风从夏殊身上迸发,随即,四十七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丝肌腱都被冻结,细密的裂痕从他的匕首开始蔓延,直到脸上,指尖。
风一吹,化为齑粉。
“咳……”白行之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沫。他喘着气,面色因为失血有点苍白。
周围四个黑衣人像是厌倦了和他游戏,慢慢向里收拢包围。
就要死在这里了么。他颤巍巍的站起来,意识渐渐有点远去。他觉得很冷,冷得似乎意识都冻结了,但是身上流出来的血却很烫,一路烧遍全身,提醒着自己还活着。
他想大吼一声冲上前,把那些家伙全部杀了,但是现在他连动一下手指都浑身酸疼。他想就这样睡了,像很久之前睡在母后怀里一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闭上眼睛就是美梦。
但是他还不能死。
你不能死啊白子弈。他告诉自己,不然小蛮他们就白死了,他们十四人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
他挣扎着举起剑,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好了。你已经很厉害了。可以休息了。”有人这样跟他说。
他依稀看到一袭白衣飘过,随即便倒在了地上。
“哎哟……”夏殊一脸苦相地揉着手,方才就是他,一记手刀劈晕了白行之,“这家伙骨头怎么那么硬……”
“怎么回事,四十七呢!他不是去杀这个人了么?”
“难道是失手了?……怎么可能!”
四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这个白衣飘飘的公子哥是什么时候闪到他们中间的,他极其悠闲地扇着纸扇,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腰牌。
“你们说的是这个人么?”夏殊甩手把腰牌丢到他们面前。
四个人的眼神变了。可以想象面巾下是多么不可置信的表情。
“本来想救走他就完事。但我现在,想知道一些事情。”
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众人视线,随即三十六发现自己脖子上传来一股恶寒,年轻人在他身后,右手持刀架住了他的脖子。
二十九摸了摸胸口,突然浑身冰冷——这是他藏在胸甲里的怀刀。
夏殊身上的白衣反射着冷月的光,眼底的暗流开始汹涌奔腾。
“提问的时间到了。”
白行之慢慢睁开眼睛,周围慢慢清晰起来,似乎是在一个客栈里。他忍着酸痛慢慢撑起身子,发现自己几乎缠满了绷带。
“你醒啦?”夏殊在窗边托着脑袋煎药,转过身来神气活现地说,“你不知道你有多重啊,我一路背你过来背都要断了。”
“谢谢你。”白行之说。
“哪里的话,我抬你回来的时候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呢,想着自己抄过几本医术就这法子给你治了治,没给我治死就不错了,怎么敢当。”他走过来大力拍拍白行之的肩,“不过是你的话,一定挺得过来。”
“商队呢?”
“没事。”
“我的剑呢?”
“边上。”
“我其实叫白子弈。”
“知道。”夏殊头也不回,“九皇子。”
久久的沉默。
“我叫夏思贤。”白衣公子转头笑笑,“这已经是白帝城里面了。这是离皇宫最近的一家客栈,从大路向南走就是北宫门。”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白子弈扶着额头回忆。
夏思贤笑了笑:“大约是皇子记错了。草民两年之前一直在白帝城,未曾出去半步。而据我所知,九皇子从小就在外抚养,不曾入京。”
“怎么会,”白子弈想了一会摇了摇头,难道是因为刚睡醒的关系脑袋混么,“喂,你……”
待他抬头,房里只剩他一人,而那个白衣飘飘的公子早已不知所踪,就好像从来没在这里出现过一样,就好像窗外的雪,化了,蒸发了,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俩谁都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们会并肩作战,为了同一个敌人奋力拼杀。
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