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女的白日梦》熙烈

14、５ 洛

　　洛阳素有牡丹驰名天下，如今却又多了一项，那就是一名叫祁莲的女琴师。这个女子出身于教坊，十五岁一曲《碣石调.幽兰》轰动洛阳城。但她天生傲骨，对那些达官贵人并不理睬，身在红尘却出淤泥而不染，素有冰雪芙蓉的美誉。三年前，江湖百晓生孟知秋为她赎了身，并收她为义女。
　　孟知秋也不是什么大家名宿，只是喜欢记录江湖上发生的事情，对江湖上的人物上至大派掌门，下至深山隐者都了如指掌，对音律文章也颇有些心得。他可以说是风流俊才，也许是眼光过高，一生也未曾寻到红颜知己，终生未娶。他自见到祁莲之后，竟喜欢得不行，不但替祁莲赎了身收为义女，还在洛阳城郊买了一大块地，造了一片荷塘，并在荷塘旁修了一座宅子给祁莲居住，名为“芙蓉居”。
　　这祁莲自从进了芙蓉居便很少抛头露面。洛阳附近的文人骚客聚在一处，有个诗词会什么的，她倒是偶尔会去听听，有时兴起，还会弹奏一曲。那祁莲的琴声实在是动人心魄，据说她在琴上轻轻一拨，便会令人潸然泪下，无限感慨。祁莲离开了教坊，不再卖艺，那些不管是喜欢她的琴，还是仰慕美人的人都无限惆怅。祁莲在芙蓉居经常抚琴自娱，因此芙蓉居旁荷塘边的八角亭下往往有许多窃“音”的常客。
　　芙蓉居内有座近水的绣楼，那便是女主人祁莲的住处。孟知秋喜欢四处游历，很少呆在芙蓉居，这宅子的一切都是按照祁莲的喜好来布置的。
　　绣楼内陈设虽然极为简单，却很雅致，处处体现着主人的品位。楼内的纱帘都是淡紫色的，其中有一大扇落地窗，窗前是一个梨花木矮几，上面摆着一把七弦古琴，古琴旁是个燃有上等檀香的香炉。袅袅轻烟悠然腾起，淡淡的香味沁入绣楼的每一个角落。
　　楼中偶尔传来轻轻的咳嗽声。祁连向来体弱，一入冬便会久咳不止，请了不少大夫，仍没有多大效用。一到冬季，她就这么养着，等到开春，病才会慢慢好了。
　　祁莲穿着水蓝色的纱裙，披着雪狐皮的斗篷，坐在那扇落地窗户前。这祁莲确实是绝世佳人，纤弱的身材令人怜惜。她生的一张瓜子脸，肌肤如雪，目似秋波，眉若细柳，温婉娴静。
　　窗开着，祁连不住地向外张望。她的贴身侍婢倩儿端着汤药进来了，见她迎着寒风坐在窗口，便走到窗前，把药放在几上，伸手要关窗。
　　祁莲见了，忙止住。
　　倩儿带着几分责备，说：“小姐，这儿风大，您身子还弱着，还是把窗关上吧。”祁莲沉默不语，只是淡淡一笑。
　　倩儿知道她是听不进劝的，多说也不会有用，叹了口气说道：“那总该把药喝了吧。”
　　“知道了。”祁莲轻声说完，照旧看着窗外。
　　倩儿只得离开了。
　　祁莲忽然想起什么，唤住了倩儿。
　　倩儿转过神，问：“小姐，怎么了？”
　　“我交待你办的事怎么样了？”祁连的声音很柔，像碧波春水般。
　　倩儿笑道：“早就办好了，昨天我就到翠祥楼定了一桌酒席，又到百果斋买了各种点心，干果这些吃食。您念念叨叨地说了那么多次，倩儿连做梦时都在念叨着呐。”
　　祁莲这才放心，没再说什么。
　　倩儿打趣地问：“小姐，到底是位什么样的客人，让您费那么多心思。老爷回来也没见您这么紧张。”——老爷指的是孟知秋。
　　“多年不见的故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跟从前一样。”祁莲淡淡说道，“她不喜欢见生人，你把旁人都支开，一切都由你亲自打点。”
　　“知道了。”倩儿对这个神秘客人自然是十二分的好奇，难道是小姐的心上人？想到这儿，不禁笑了。
　　“怎么了？还不快去。”祁莲听见了，也看见了，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也没有辩解。
　　倩儿低低笑着说：“我这就去。”

　　祁莲一直在窗前等着，可她翘首企盼的人却久久没有出现，究竟是何人让她如此牵挂？太阳就要下山了，夕阳的余辉斜着射入屋子里，照得人暖洋洋的。
　　等得实在无趣了，她便抚起琴来。她奏的这曲名为《哀歌》，曲调哀婉，如泣如诉。曲中诉说了一段生死相随的凄美爱情。没有人知道这曲子源自何处何人所写，也只有祁莲一人知道曲谱。
　　曲子未弹到一半，突然响起了一阵箫声，吹的竟也是《哀歌》。以往只有七弦古琴的声音，虽然已经动人心弦，却似乎仍然缺少了什么。如今琴箫合奏，竟是如此完美。想必就连那不知爱为何物的人，心也会随着乐曲流泪心痛吧。
　　祁莲所等的人终于到了，弹着这曲《哀歌》，竟有丝喜意，所以所奏之音难免在意境方面差了一分。一曲奏完，一道黑影如风般从窗口飘入楼中。
　　来者是一名女子，黑袍金面具，正是那晚送吴寅书去鬼谷的神秘女子。祁莲一见她，眼泪簌地往外涌。久别多年的朋友立刻相拥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流泪。
　　好一会儿，两人才缓过来。祁莲牵着女子的手，一同坐到长塌上。那女子摘下肩上的包袱，放在塌边。
　　祁莲看着女子白皙的双手，心中本有千言万语，这时竟无语凝噎。
　　“这些年，苦了你了。”黑衣女子先开了口，从声音可知应该还是个妙龄少女。
　　“这是我唯一能为叔叔做的。”祁莲说完，轻轻地咳了一下。
　　“病了？”女子很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老毛病，开春了就好了。”祁莲笑道。苍白的笑容也让人动容。
　　“你就这样过了六年？不是说病已经好了吗？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这样，我怎能够安心？！”虽是责备的话，语气中却无不透露着关爱。她见窗开着，寒风一股脑地往屋里灌，便随手一挥，用内力把窗给关上了。
　　祁莲一直面带笑容，素有冰雪芙蓉之称的她从未持续这么长时间的笑容。“又没什么要紧的。比起你．．．．．．”她突然停住了，小心地注意黑衣女子。
　　“这么病着毕竟不好，让我给你针灸一下吧。我久病成医，这针灸之法可是得了雪姨的真传。”
　　“好，依你便是了。”祁莲松了口气说道，“不过，已经这个时辰了，等用过晚膳，再针灸吧。”
　　“也好。”
　　祁莲放下了纱帐，这样进屋的人就看不见黑衣女子。她又唤来倩儿，让她摆好酒菜，并嘱咐她不要上楼。

　　等倩儿布好菜离去了，祁莲与黑衣女子才坐到桌前。
　　祁莲笑着说：“这些都是过去你最爱吃的，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变没。”
　　“这么多东西，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忍不住了。”女子说罢，脱下面具放在一旁。
　　“差点忘了，我也有东西给你。”女子从包袱中拿出一个青砖大小的黑色漆盒，递给祁莲。
　　“是什么？”祁莲接过漆盒问道。她打开盒子，里边竟是雪燕。雪燕乃是采自高原雪莲花蕊所分泌的汁液 ，在自然环境下生成的一种滋补佳品。此物晶莹剔透，玉质冰肌，形似燕窝，故称雪燕。这雪燕产量极少，异常珍贵，即使是中原的豪门也未必听说过，更别说品尝了。
　　女子说道：“原本是想让你解解馋，现在看你病成这样，得好好补补了。往后，让人给你多送些来。”
　　祁连微微笑了，说：“我哪有那么娇贵。”
　　“我说有就有。”女子说道，“对了，那把海月清晖是否合你的意？”
　　祁连放下漆盒，说：“海月清晖乃琴中的珍品，哪有不合意之说。”
　　“本想送你春雷，可惜寻了数年都没结果。你是天下第一琴师，只有那春雷才配得上你。”
　　祁莲只是淡淡一笑，未加言语。
　　历来传世于今的古琴，以唐宋时为极品。其中又以唐时传下的珍品极少，更显得珍贵。唐代造琴以四川雷氏家族及四川郭亮、江南张越为一代名家，而雷氏家族中以雷威的制琴技术最高。春雷就是雷威传世精品之一，在历代名琴中排名第一。这样的珍宝价值连城，历来被豪门贵族珍藏。而那海月清晖乃是宋朝古琴，也是罕见的珍品，却被黑衣女子说得这般不值一提。
　　“大哥为什么没有来？”祁莲问道。
　　“这次是我独自一人出门。我们约好在少林汇合，等办完了事，再一同来看你。”
　　祁连犹豫再三，还是小心地问道：“苗儿，我有些事不明白。”
　　苗儿却是像早料到了似的，淡淡地说：“你问吧。”
　　“近来江湖上发生的事？．．．．．．”祁莲说了一半却又停住了。
　　苗儿不复刚才的关怀语气，有些淡漠地说：“你应该清楚很多事情不是我能掌控的。”
　　祁连担忧地说：“我知道你很不容易。不过，六大派与我们并没有什么恩怨，那些厮杀能免则免吧。”
　　“你放心，我有分寸。”苗儿淡淡说，“别说这些了。”
　　苗儿喝了一杯酒，说道：“有些事很奇怪．．．．．．我一直有预感，爹的仇一定和名剑门有关，只是一直以来无从着手。这次的事，是很重要的线索。”
　　“你，想到什么了？”
　　“我也不确定我猜得对不对，所以要你证实。”苗儿说道，“吴桢玉，你还记得吧？”
　　吴桢玉是华恒的师妹。她本与华恒是一对，却在二十年前突然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当时望渊城退出中原武林，所以武林人士都以为她是被望渊城所害，多半是死在月明熙手中了。
　　“吴桢玉？她不是失踪二十年了吗？与她有关？”
　　“我猜想，她没死。．．．．．．说不定，就在名剑山庄之中。”
　　祁莲吃了一惊：“怎么可能，若是那样，她为何假装失踪？而且名剑门中早已有我们的人，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苗儿转着酒杯，说道：“也许她不是假装失踪，是被人关起来了。”
　　“是谁？……华恒？！”这个念头在祁莲脑中一闪而过。
　　“我想让你查一查吴桢玉究竟在不在名剑门。我想，顾子墨也许知道。我早已放下了饵，如果华恒耐不住性子，就会带着我们去找吴桢玉。”
　　“你还是没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让你不解。”
　　“你若找到了吴桢玉，自然就会明白的。”
　　“我会嘱咐眼线盯住华恒和顾子墨。”
　　“好了，别谈那些晦气事儿了。咱们那么多年没见，好好聊聊才是正经。”
　　于是二人便各自述说这几年的经历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