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如梦》荼蘼未央

8、第八章

　　今儿一早宫里就热闹开了，锣鼓声先是从乾清宫那边儿传了过来，绿儿服侍着我用了早膳便同额娘、齐格雅一起在永和宫外上了辇，各宫的车也都出来了，从甬道上一溜儿到了太和殿前的广场。
　　从午门离了宫，行至北海也不远。太液池的大湖面上早就冻了厚厚的一层冰盖，太阳一照反了光耀着眼睛。皇阿玛的冰床由人抬着上了冰面，这可是早就探好了冰厚结实的地方，皇阿玛是绝对的安全。
　　我们坐的也都是冰床，说是床其实是个龙舟样子的大辇，里面铺着厚厚的棉被，貂皮宝座下设有暖炉，外头寒天冻地，里头可是暖暖和和的。
　　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额娘一到就被接到老佛爷那边儿陪着她老人家去了，说是还病着需要人服侍，于是这冰床里就只剩我和齐格雅了。
　　“格格请用茶。”香玉和绿儿都端了腾着热气的茶水进来，绿儿走到我边儿上微微蹲下身子把杯子送到我手边，眼睛不住地去瞥齐格雅。“格格，要不要找六公主过来？”她大概是怕我和齐格雅单独相处尴尬。
　　我低声说：“不用了，你先去忙吧，有事儿自会叫你。”“是。”绿儿叫上香玉离开冰床后齐格雅轻咳了一声道：“满清皇家的游戏还真是有趣。”“你会喜欢的，这是第一次看冰嬉，以后还有秋猎冬狩，或是皇阿玛西巡礼佛祈福、北巡探访蒙古各部、南巡视察□□情、东巡祭孔庙，都是有趣的事儿呢。”“原以为宫里的日子很无聊，没想到听九公主这么一说，倒是多滋多味儿的。”齐格雅道。
　　“这也是习惯了，宫里日子虽然舒服，可是成天也不过就是慈宁宫、乾清宫的去问安，再不然就是在自己宫里练字念书，还能有什么多的乐趣了。你是从蒙古来的，那儿一定好玩儿得多吧？”我试着和她聊天，反正小时候也听额娘说过不少她家乡，那片草原的事情，不怕没有话题。
　　“是啊。在蒙古草原，晚上夜虽然有些凉，可大家都爱聚在一起烤全羊，围着炉火载歌载舞，很是热闹的。”齐格雅有些怀念自己家乡了，我看得出来，于是笑着说：“下次皇阿玛若是往北边儿去，定要叫他带上你。”“多谢九公主。”
　　“九公主吉祥。”正说着话，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的是六姐身边儿的宫女，她立在帘子下头撑着，六姐随即便进来了。她脸上红扑扑的，带进来一股寒气儿。“六姐，快来这边儿坐下暖和暖和。”我腾出了些地方给六姐坐。
　　“六公主吉祥。”齐格雅点着头给六姐行礼并不起身，显是不符规矩的，六姐倒也没多在意，笑呵呵地说：“过一会子速度滑冰就要开始了，赛手们全在那边儿候着呢。”六姐朝冰床外瞥了一眼，我们的冰床在湖的东岸，而赛手们统统聚集在西岸，这中间的距离可不近，比赛看起来更加有趣了。
　　“我刚才还跟齐格雅聊起蒙古游艺呢，听起来与咱这冰嬉一样有趣，六姐，回头你嫁到了蒙古，可得好好玩玩儿。”我笑道，六姐一听，本想叹气，可看齐格雅在一边儿就赶快应道：“是啊，早就听三姐她们提过的。不过蒙古汉子们溜冰也是极好的，齐格雅，你瞧那边儿，那些赛手里有些就是蒙古来的，滑得可好了呢。”“是吗？”齐格雅来了兴趣，便也去张望。
　　我倒是没关注赛手们，冰床外摆着好些桌子椅子，全是给臣子们坐的，热闹不凡。一瞥眼，看见的是隆科多大人的帐子。他正和皇兄议论着什么，看上去兴致很好，倒是八哥哥也在一旁，只缄默地听着，时不时地微笑颔首。
　　“太子？”挨近林子那边儿，一个白衣的身影徐徐而过，是太子，他穿得倒挺单薄，这冰面上的寒气他还真受得住。走在他旁边儿的是赫哲，这俩人在一块儿还真有些奇怪。
　　“六姐，我先出去看看，过会儿就回来。”“成，你去吧，小心别冻着了。”我点点头，带着绿儿也朝太子和赫哲走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子原是堤岸，上了个大斜坡，看见太子和赫哲似乎在赏景，慢慢走着闲聊，也不着急。绿儿纳闷道：“太子爷和赫哲格格怎么会跑出来看景儿啊？”“谁知道呢，兴许是志趣相投呗。”我随口说。看太子高兴的那样子，我方才想起已经好久没看见过这么无忧的笑颜了。
　　额娘终日得被后宫贵人答应们的麻烦事儿所累；皇兄和八哥哥得操心皇阿玛交托下来的差事；晨嫂子和椿嫂子表面上虽然和颜悦色，可暗地里也不免为了生不出儿子而着急；六姐忧闷的是即将远嫁蒙古……就连我，不也是为了和佟半朝的联姻而郁闷不堪吗？
　　可现在太子却笑得这么真心，看来是当真放下了心上的包袱，赫哲还真有办法能让他这么舒心的。“呵呵，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赫哲格格是太子福晋呢。”绿儿信口开着玩笑，我一愣，赶快低喝道：“可不许胡说，这是不能开玩笑的，小心被人听见拉你去掌嘴巴。”“奴婢知错了。”绿儿吓了一跳，嘟哝了一句闭口不再说话了。
　　太子福晋？呵，就算赫哲和太子的关系再融洽那也是终究不可能的，她的未来可早就定好了，八嫡福晋。

　　见那两人还没走的意思，我也懒得再在这树后头继续看下去，于是叫上绿儿返回了冰床，正赶上竞技开始。叫绿儿斟来了热茶又端上糕点，舒舒服服地坐下边吃边看。
　　这些个赛手多是从驻京八旗将士和内务府上三旗官兵里挑选的，身手极好。炮声一响，他们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来。这边儿猎猎作响的大旗就是他们的终点，谁先抵达，谁就获得优胜，能得到皇阿玛丰厚的赏赐。
　　二三里的距离，这些赛手们滑得却特别快，似乎没过多久已经近了，他们各自都拼着劲儿奋力向前，终于，一个整蓝旗的兵将第一个冲过了终点，有人将他拉住后带到了皇阿玛的冰床前等待领赏。
　　“精彩。”看了半天，齐格雅抿嘴笑了笑。我说：“我就说了会很精彩的，速度竞技完了还有更好看的，等会儿是花样溜冰，跟跳舞一样漂亮呢。”
　　“说到这花样溜冰啊，咱们九弟可是不二人选，他从小就溜得是最好的，连太子、四哥哥和八弟都比不上他呢。”六姐不失时机地接过了我的话头，成功地将话题引到了与齐格雅关系最密切的九弟身上。
　　我笑着附和，观察了一下齐格雅的脸色，她只是神态自若不动声色，见我再看她，便说：“皇家阿哥们个个多才多艺。”这客客气气地一句奉承显然不合六姐的心意，我听了自然也不满意，于是说：“齐格雅，你看我们家这九弟，与你们蒙古的男子相比，是好些还是赖些？”
　　“我与九阿哥并不相熟，也不好乱说。但九阿哥既是天皇贵胄，那自然是凡夫俗子所不能比的。”她还真是圆滑，我放弃了追问，六姐的眼神也透着些无奈，看来我们俩这么急着撮合他俩是太不现实了。即便齐格雅对九弟有些好感，那也不代表日后他们俩就定能在一起。再说了，看下来齐格雅是个棱角太多的人，容易点着九弟那火暴的脾气。
　　“还真是不合适啊。”我低声嘀咕，可是这皇家的联姻还能在乎合不合适了？

　　这么思绪百般地想着，花样表演已经开始了，而太子也从林子那边儿回来了，他往皇阿玛的冰床走去，身边儿却不见了赫哲，兴许是回老佛爷的冰床去了吧。
　　“咦？刚才太子是去哪儿了？”这会儿六姐才看见太子，我摇摇头说：“谁知道呢，也许是去老佛爷那儿瞧瞧吧。”
　　冰面上，演员们依次转着大圈子，作出“人蝎子”、“哪咤探海”的花样儿，惹得众人一阵阵地鼓着掌。人圈儿中间竖了一个红心大靶，这是射箭用的。
　　几个少年拉开了大弓溜着冰聚在大靶前，又纷纷往后退，直到隔了足够的距离才停下，他们一直保持着欲射的姿势，看起来英姿飒爽。
　　又是一声炮响，十几支箭瞬间齐发，一眨眼后，所有箭已悉数集中在了红心之上，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如此惊绝的技艺实在另人赞叹，我叫绿儿拿上些我准备的物什儿去打赏射箭少年，齐格雅也拍了拍手笑道：“满族男儿果然厉害！”
　　“格格这么夸赞，是也包括了我和四哥么？”一阵笑声传来，八哥哥和四哥哥先后进来了，最后一个接着进来的是舜安颜，他在这儿实在不足为奇，隆科多大人都来了，皇阿玛怎么会不叫他带上他儿子？
　　“六公主、九公主、齐格雅格格吉祥。”舜安颜先行礼，接着他们三个都坐了下来，绿儿又招呼着香玉她们去备茶，我们便坐着说话。
　　刚听了八哥哥的打趣，齐格雅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腼腆地笑了笑，倒颇像娇羞的小媳妇儿。皇兄淡然道：“八弟别开齐格雅格格的玩笑，你当人人都是真琳不会与你生气吗？”“四贝勒说哪儿的话，我自然不敢生八贝勒的气。”齐格雅赶快说。
　　我一笑说：“八哥哥有时就爱这么没个正经的，他要是和人贫起嘴来整个宫里没人是他对手呢。”“对于这一点，臣深有体会。”舜安颜突然开口了，他含笑地看了八哥哥一眼，六姐朗声道：“呵呵！八弟，你瞧瞧，连舜安颜都这么说了，看来你日后说话还是该给别人留些情面的好。”
　　八哥哥被人抢白，有些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道：“好你个舜安颜，胆敢找起八爷的茬儿，看我不教训你！”见他佯怒，我立刻说：“八哥哥，你可不能干这种事，人家说了你的短处还要罚人家，不好哟。”
　　“你们看，真琳这么快就维护起舜安颜来了，啧啧，真是女大不中留了。”六姐干脆假装痛心疾首地望着我，我顿时没了声儿，真是被她气得不知该说什么了。见我被噎住了，皇兄给我解围道：“这儿最小的便是真琳，你们这可是欺小儿了。宣琳，你如此开她的玩笑，就不怕她天天到咸福宫去寻你的麻烦？”
　　“是怕啊，当然怕了。我说真琳，你可别真来烦我，要不然我就要叫舜安颜多进几回宫陪着你，叫你走不开！”“六姐！”我没来由地脸一红，余光瞥向舜安颜，他只是含笑沉默不答话，陪着皇兄饮了几杯酒暖身子。
　　“齐格雅，别冷坐着，吃些东西啊。”六姐见齐格雅一直一个人坐着也不与我们说话，只看外头的花样溜冰，便推了个糕点盘子给她。齐格雅谢过了说：“方才见几位贝勒和六公主、九公主这么开心，不禁有些想念家乡了。”“齐格雅格格只有赫哲格格这么一个姐姐么？”八哥哥放下酒杯问道。
　　齐格雅点头道：“现在是。以前本还有几位哥哥的，可后来都加入了蒙古军，征战时战死了。”说起战死，冰床里一片安静。我赶快拿了杯酒挡了脸喝着，这个话题又敏感又尴尬又惹人悲伤，蒙古军效忠朝廷，如此说来齐格雅的几位兄长全是因我们家而死，怪不得皇兄、八哥哥、六姐神态都如此不自然了。
　　或许，这也是老佛爷要把赫哲和齐格雅接进宫来以示恩惠的原因之一吧。这么一想，我有些咋舌，老佛爷的心思果然缜密，这可和已故的太皇太后有得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