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坞》蛾儿雪

2、第二章锖色

　　沐清水裹着一身白狐皮的披风，踏入四季冷冽彻骨的雪馆中，穿过寒冰雕刻成缠枝卷叶忍冬花纹的亭子，步入姐姐她喜欢的，冰雕刻而成的水晶宫殿之中。
　　碎步踩在冰冻三尺的冰面上，冰下赫然有一张和他一样的脸，只不过，他为男子，生生美甚了这么一分。
　　他的美，用一句话，足矣，冰肌玉骨叠清绝，眉峰凝语菡烟淡。
　　就是这么一句诗，就是这么个冰肌玉骨，玲珑剔透的人。
　　冰面下的人，是他的姐姐，美丽的姐姐，尉迟潆，同是美丽不可方物的人儿。
　　微风拂过，吹起了尉迟逸墨色长发，夹着雪花漫舞，美绝而狰狞。
　　姐姐，对不起了！
　　最后一眼落在尉迟潆沉静的脸庞上，世人曾用月神望舒的美比喻尉迟潆，如月，典雅肃静，明明柔和离你那么近，抬起手欲揽入怀中，她又离你那么远。
　　沉沉抬起素手，指尖掠过，啪地一声，三尺厚的冰面徒然破裂了冰封，雪白夹雪的冰层，碎入点点的水星中，冰凉扫在尉迟静的脸上，在这一片水域冰裂承载不了片羽尘埃之前，尉迟静已经带着姐姐落在岸上。
　　屈膝怀抱着十七岁容颜未变的姐姐，手指探入冰冷的水中，冰面碎裂的水域，蓦然又重新冰封成了冰湖。
　　对不起了，姐姐！
　　尉迟静将姐姐平放在地上，明明知道姐姐已死阖上了眼睛，还是用冰凉的手指覆上姐姐的眼睛。
　　“姐姐，不痛的，姐姐，真的不会痛的！”他将唇紧咬出了血痕，破了绯红的唇瓣，一只手落在姐姐胸口的衣襟上，所作的，是敞开姐姐的上身衣物。
　　“姐姐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他将手覆在冰冻冷硬的姐姐的眼睛上，另一只手拔出了袖中的刀。力道似轻轻的一划一撬，冰冻的五脏六腑俱出现在他眼中。
　　锋利的刀子细细划过心脏的血脉，没有血液贲张的场面，碎碎的冰渣从血脉中流溢出几滴，心脏抽离出她的身体，却若安心般，那具身体一下子化成飞灰。
　　一双手恰是出现，手指翻转了番，便将所有飞湮的尘埃收入小小的锦盒中。
　　而这时，沐清水身前的地上，多出了一只碗，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心脏，凝固的冰渣从指尖泻出，鲜艳的红色，从他苍白的指尖泻出，嘴角流出一股血，他仍旧用力捏一颗不成样子的心。
　　一双手握了上去，覆在沾血的手上，用干净的手背擦去他嘴角的手，微微用力，一颗心终究化成碎片从指缝泻出，落入碗中。
　　最后一样姐姐的东西，竟然也被他毁了嚒，守着一具尸身度日，最后这具尸身，也被他毁了吗？失神的眼睛清明起来，沐清水抬手捂住自己的唇，任手上沾满血迹，无声地落下簌簌的泪滴。
　　“玉，我只剩你和孩子了！”
　　他轻轻抚上自己不甚明显的腹，却就是这不甚明显的腹，孕育了一个孩子，四个月了，四个月的孩子。
　　浑身血迹，却没有人会怪他，谷中的牡丹字辈的大弟子绿萼急忙进来将一碗冰红的渣滓倒入瓶中封口上蜡拿走了。
　　姬温玉安抚地拨过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委声道：“你也是有身孕的人了，当心自己！”
　　“我欠她，欠了她，我……”
　　“你不欠谁，真欠谁！”姬温玉轻声劝。
　　不远之处，一席暗影，胭脂描出细致的人，眼眸中落下阴沉色，终究不言地离开，没有听见向飘然出尘云淡天清的姬温玉，也会有慌张的一刻。
　　男子终究是不适合受孕的，即使生子药能稳胎固胎，一般不会伤及胎体。
　　沐清水这样做，伤身伤心，实在是不利于胎儿。
　　可是，总有一个人，从远方赶来，等待着，荻萧谷医仙的救治。

　　“雪！”墨夷雪涵高兴地说。
　　墨夷浅羽特意让马车停了会儿，正是初春时节，雪域时常都会飘出一场鹅毛大雪来，雪一落到地上，就会变成白色的寒冰凝结成块。马车在雪上飞驰，在这样凝结的冰面上也碾不碎最顶上雪凝结成的冰晶。
　　雪涵不管这些，非要看雪，墨夷浅羽从了她的意思，抱着她在马车外赏了一会儿雪。雪涵伸出好玩才戴着的雪兔皮白绒绒的手套的小手接了几片雪，然后吹开，小小年纪就显出不凡的面容一笑便使天地失色。
　　“爹爹，好美的雪，在宫中从来没有雪！”雪涵的声音化成天地间除了冰雪簌簌外唯一的妙音。
　　墨夷浅羽轻轻一笑，心中却是痛极了。她也喜欢看雪，可是她看不见雪域的雪了，她执意要在雪夜生出宝宝，然后好让他歉疚。
　　宝宝不畏寒，却不是因为别的，烈焰池阳的毒落下的根，冬日不畏寒冷，夏季却内火旺盛容易发热烧身，在逝泱宫，一入夏就要把床换成寒玉床榻。
　　“宝宝，我们上马车如何，舅舅和玉伯伯都在谷中等着呢，别让他们等急了，马上到了荻萧谷，你想怎么玩爹爹都依你！”
　　“好！”雪涵乖乖地回答，更让墨夷浅羽心中一痛。
　　无论如何天地白芒间唯一的马车，又向天地白色连成一片的某个方向飞速驶去。
　　半个月，半个月前可以发生很多事，轸贤世家覆灭了，云城的千秋山庄覆灭了。千秋山庄控制云疆苗疆药物流入中原，如今是逝泱宫、飞花楼、八剑阁各三成红利，还有一成必定是要给琴阁的。
　　半个月，他们破灭了花湮控制云苗药物的念头，半个月，他们见识了花湮将他们这五位江湖流传的美人公子织锦上绣成图的疯狂。
　　半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东西。真的很多。
　　墨夷浅羽冷笑，他不管花湮到底是什么心思，四年前将烈焰池阳的毒下给他未出世的孩子，现在想用楼兰的千年极地佛手还四年前欠下的命债吗。
　　平民一两，富人官员百两，皇室外宗五百两，嫡系皇室血亲五千两一位，好大手笔，出钱请他的人屠戮楼兰好大手笔，顺便就将楼兰神庙神像供台上长出那株千年极地佛手送给了他。
　　用千年的极地佛手和千年的七叶并蒂雪莲的寒性克制毒药热性配以连蘅、氏芷、碧萝、蘭簅、石兰、香萈、半荷、茱藜八味药草，就可以解毒了。等了四年，终于等到这株雪莲盛开，等了四年，可算是等到了。
　　雪地里浅浅的马车轧印和马蹄印子很快就被风雪覆盖了。天地茫茫之间，只有一线异样的颜色，飞驰向某个地方。
　　烈焰池阳，这是一种烈性的毒药，冬日不畏寒冷，夏季却内火旺盛容易烈火焚身。
　　三年了，每年都要在冬季的时候，墨夷浅羽都要带着爱女雪涵入住荻萧谷中半月整整，却也只是压制毒药的毒性，四年了，终于等到了解药的长成。
　　两个时辰后，墨夷浅羽的马车终于停在荻萧谷前，马车赶马车的影卫蓦然消失不见，荻萧谷中的侍女驾着马车飞驰入谷中，雪涵高高兴兴地找水舅舅和玉伯伯，可怜兮兮地被荻萧谷弟子姚黄带入谷主住的霁雪阁中，看到的却是憔悴的玉伯伯和躺在床榻上的舅舅。
　　“怎么回事！”墨夷浅羽叫姚黄非将雪涵带出去了才问一脸憔悴的姬温玉。
　　“生子药成功了，水儿有孕了！”姬温玉坐在榻边，定定望着床榻上安静沉梦的沐清水。
　　墨夷浅羽呼吸一窒，姬温玉淡淡又道：“花湮手里有七叶并蒂雪莲！”
　　“没有这株雪莲不行吗？”墨夷浅羽轻声问道，眼眸中的光迅速暗淡了下去。绝不是因为雪涵，以清水的性子，宁愿不要那一株七叶并蒂雪莲，也不要和花湮有所瓜葛，哪怕是复仇！
　　有仇必报，是天经地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习语。却没有人能想象放下屠刀，忘记仇恨是多么困难。
　　只是不想，不想扰了姐姐的清静，只是不想纠纷扰了雪涵成长。姐姐说，雪涵不得卷入武林纷争，他便尽微薄之力，让雪涵单纯天真。
　　清水是个容易让人心疼的人，固执到令人心疼。
　　墨夷浅羽默默站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当初花湮没打算放过尉迟静，却没有想到，这一次，花湮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后面跟来的荻萧谷新弟子解释：“谷主算过，雪莲要再过几日才能开花，那位公子拿出的雪莲却开了花，十朵，正是十朵，千年了！”
　　若是谷中有些时日的弟子，必然知道，他这位美丽异常的阿鼻修罗不能惹，这位弟子天真地为两位谷主开脱，话语绵绵却有力，墨夷浅羽难能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他知道，沐清水是看在雪涵的面子上，认了他这个没有将姐姐娶近家门的姐夫，他爱雪涵，认了这个甥女。
　　沐清水，是个容易让人心疼的人，如此这般，他阖目，一点淡淡的心疼一闪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认同，沐清水，长得真是像她，尉迟单名静字，不光是美丽的人儿，让人珍惜。
　　不知不觉，从霁雪阁入了满庭秋，淡淡的凉席卷周身，鱼贯而出的侍女端着药纱布脸盆之类，淡淡的腥臭味一带而过，墨夷浅羽不想自己扰了病人，转身欲走，一种淡淡的凉流入了心底。
　　这谷中，此时能住下的病人，怕是只有花湮。
　　转过身，萧杀的红叶映带满目红光，华服的人，精致的面容用脂粉装点地更加精致奢华。
　　四目对望，相顾无言，墨夷浅羽转身欲走，那人却生生拽住了墨夷浅羽。
　　衣袖翻飞，打在花湮脸上，厚厚的妆粉似乎故意为此震落，露出他真正的面容，也是十分精致，妆粉铺了一地，萧杀了墨夷浅羽的怒意。
　　“害死我的妻子，企图杀害我的孩子，哪一日，你杀了我，我还要谢你赐我一副棺椁嚒！”
　　二人再度对望时，墨夷浅羽手中多了柄长剑，剑尖淌了几滴血，落在地上，猛然顿剑入地，剑笔直插在地上。
　　快速地交接，不分胜负，有时血真是不算什么。
　　花湮臂上殷红了血迹，却只看见墨夷浅羽手指间淌出了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满庭落叶萧瑟，他的血滴在红枫的叶子上，滴在他的心头，让他爱恨不得，一时语噎。
　　那柄剑是吴钩子之剑。吴钩子大师三把寄情之剑中的第二把长落。
　　我将满腔情思铸成“长离”，我将一番悔恨化作“别落”，唯有“印影”昭示我的罪责。
　　我问天，是你无情还是我苦情，所以新长离。我问天，是你执意还是我固拗，所以泪别落。
　　剑刺锋芒，是杀人？是伤人？我只希望，“长离”深思、“别落”愧怍、“印影”离殇，磕绊你前行的脚步，让我追上你，让你黄泉路上不寂寞。
　　百年前吴钩子大师一生仅铸的三柄剑寄情之剑，“长离”、 “别落”、 “印影”，奠情之殇、残情之无，天下名剑录中并排第二的剑，再度出世，三剑皆入逝泱宫。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墨夷浅羽淡淡地说完，转身离去。
　　害了潆儿，害了沐清水，花湮，花的湮灭，他自当穿过花丛拂落一地落花，却不是谁都要为了他而神伤。
　　他究竟还想要什么，谁也不知道，第一杀手盟的主子徒留了个女儿，荻萧谷两位主子一个憔悴，一个昏蹶。
　　他究竟是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