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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盛绽华年 ...

  •   暮春的阳光铺满大地,百花渐绽荼蘼;唯余百鬼林紫竹小院外的木槿花还花开正盛。槿儿舒服地躺在槿花旁的青草地上,嘴角牵起浓浓的甜意,沐浴着春末的最后一缕馨阳。
      一旁的楚夜音在为木槿细心地洒水浇灌、修栽枝节,让浓叶簇拥的花蕾可以不受阻隔地自由绽放;那一头银发也被暮春细阳烘托得美轮美奂。
      槿儿迎着暖阳饧眼而视忙碌的楚夜音,“姐姐,这花已经够漂亮啦。”
      楚夜音侧首,对着慵懒散漫的槿儿浅浅一笑,柔声道:“花,是需要人来细心呵护的。”
      槿儿起身,走到木槿旁,帮着楚夜音整理枝条上余留的残叶,“可是,你每天都这样,不腻吗?
      楚夜音笑而不答。
      那些被剪裁掉的碎碎片片都朝着中央碧池蜂拥而至。等到枝叶处理完毕后,楚夜音便会用移花幻影术把飘浮在池面上的碎片移送到暗门另一边——那儿便是这些残枝碎叶的墓冢;而那一方小小的镜池也在刹那间变回深幽青碧的模样。驻留百鬼林四年了,姐姐每天都要花一半的时间在这些草木之上。槿儿一直不懂,为何姐姐可以在这一件事情上乐此不疲?
      移花幻影术是楚夜音在阴阳家学成的阴阳术。槿儿第一次见楚夜音使用移花幻影术时,便被那漫天缤纷的美丽深深吸引住了,每天都嚷嚷着叫姐姐教她。楚夜音拗不过黏人的妹妹,也就把在阴阳家所学之术全数授于她。
      槿儿天赋异禀,楚夜音教于她高难度的巫术咒语及手法运用,她均能在短时间内消化殆尽。再加上鬼谲师傅所授与先前槿儿在蜀山所学,如今她的能力已今非昔比。也正因如此,槿儿成了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魔,黑白两道同伐的公敌。但她庆幸,槿儿做事干脆利落、不着痕迹;所以,江湖中想要找她报仇的人也无迹可寻。
      “槿丫头……槿丫头……”紫竹小院内传来了一阵晦涩暗哑的呼声。
      正在整理残叶的槿儿不耐烦地用手指掏掏耳朵——这声音太熟悉也太难听了。“咦、咦、咦……你不要叫啦。”槿儿气呼呼地跺脚,怏怏不乐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你喊一声我都听见啦,还直嚷嚷?你以为你的声音很好听啊?”
      楚夜音望着消失在紫竹栅栏处的背影,宽心的微微浅笑。这几年,槿儿不仅功夫长、脾气长、连胆儿也长了,跟鬼谲师傅抬杠是家常便饭;但他练制的百乌血灵丹的确见效,蛰伏在槿儿身体里的痼疾也没见发作过。
      “这一次又是哪个倒霉鬼呀?”槿儿走进鬼谲的炼丹房,开门见山地问,鬼谲每次叫她都是这等好事。
      “诺”鬼谲随手扔给槿儿一块两指宽的竹篾,“上面。”
      槿儿接过竹篾,看着上面那一串黑色小篆,白凤,阴年阴月阴时生,十五岁。
      “唉……才十五岁,也只能怪你生不逢时喽。”槿儿支起竹篾在眼前晃晃,无所谓地摆摆头;但又话锋一转:“不过,你也真够恶心的,老是用人血来炼药。”说着又挑挑眉梢贼笑,“还好,我的百乌血灵丹不是由恶心的人血炼制。”
      鬼谲在案板前专心整理着那些刚练成的丹药,把它们分配到各自的药觞内。听闻槿儿叽叽喳喳的啰嗦,脸一黑,“你若不是我的徒弟,第一个拿你炼药。”
      槿儿作势哆嗦着往后蹦一步,裂嘴吐舌作鬼脸。一句“我好怕……”还未说完,就听得“砰”的一声炸响,鬼谲松开握药瓶的手,强有力地砸在案板上。槿儿蓦地一震,立即噤声。
      鬼谲阴着脸冷着眼道:“若是在酉时之前拿不回我要的东西,你应该很清楚后果是什么。”
      槿儿气得龇牙咧嘴,却不好拿话来反驳他,忿懑地狠瞪了鬼谲一眼,悻悻地转身离开了。她当然清楚后果,若是她迟一点或是未完成任务,鬼谲那些多得连名字无法说清的毒药就会不停地往姐姐胃里塞。姐姐那一头雪白的银发与死人一般苍白的脸色就足可见那些药的毒性非同一般了。
      其实,如果没有她的牵绊,姐姐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江湖上闯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曾问过姐姐:她已经可以自顾了,为什么不离开百鬼林?
      而那柔和恬静的女子却用异常坚定的语气告诉她:人,要言而有信。
      槿儿知道姐姐所指的“信”是初进百鬼林时姐姐为她而向鬼谲许下永不反叛的诺言还有那句:在我有生之年,愿意为你试验所有丹药。
      即便姐姐是这样回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槿儿渐渐发觉:姐姐对鬼谲听之任之完全是因为她。百乌血灵丹并不是取之无尽,而是鬼谲分期炼制给予——她们姐妹俩的命都捏在鬼谲的手里呀!
      即便如此,但五年的厉练,她再也不是那个见到鬼谲一个凌厉的眼神便会双腿瘫痪的怯懦女孩儿;只是她不喜欢鬼谲用威胁的语气命令她。
      楚夜音见槿儿进院不久便气匆匆地出来了,经过她身边时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楚夜音抿嘴浅笑,通常这种情况,定是槿儿与鬼谲师傅不欢而散了。

      清波碧湖,柳影曳曳;少年坐落柳树分枝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湖中清晰的倒影。倒影出的少年,淡蓝色的头发,淡蓝色的双眸,肩带兀自在清风中飞舞。眉宇间英气勃发,一股冷傲冰凉之雾由湖底深处曼升开来,无形地笼罩着柳树上的白衣少年。
      清澈的湖面,波光潋滟;一只幼小纯白的蝴蝶扑扇着翅膀似要停留在湖面,蝶翅沾水,湖面微微漾起水纹。蝴蝶无意离去,又拍打着蝶翅往湖中那印有白衣少年的倒影飞去。
      一只,两只,三只……
      一群,两群,三群……
      湖面的白蝶越聚越多。
      少年蹙眉,微敛双眼。江湖经验颇丰富的他深谙这白蝶虽美不胜收却是杀人不见血的怪物。
      紧闭双眼的少年凝神静闻,四周静谧得安好;但他能感觉得到一种叫危险的东西在一寸一寸靠近自己。
      春阳熠熠,湖彼岸桥上的白衣少女终是按捺不住好奇的性子,纵身一跃,足尖轻泛湖面。眨眼间,白衣倒影的上方便多了一袭雪影。因足点跃,水中安静的倒影被突如其来的震荡扫乱,泛起阵阵不安的波澜。少女抬起皓腕,指间绽出一只轻盈纯白的蝴蝶、翩翩起舞。
      柳树上的少年陡然睁开双眼,直视单足支在湖面的闯入者。唇角露出锋锐的讥笑,深幽的蓝眸中有一种安静的杀意涌动。夹起一片白羽轻扫唇边冷“哼”一声,好整以暇地道:“蝶幻。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白蝴蝶就只会这招么?”
      “看来,我是小瞧你了。”槿儿微诧。这是她第一次亲见,有人在生死一线边缘还能镇定自若地想出最有效的应对之策。自从她的蝶幻轰动江湖之后,那些人对蝴蝶都极度敏感,只要见到有蝴蝶的地方不管是什么颜色都绕道而行。纵然是久历江湖的高人在看见白蝶时,潜意识里想反抗;但在反抗之余就快速失去体力逐渐神志不清,而后便毫无知觉的委顿下去。
      白凤居然可以不受蝶幻影响?槿儿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凛冽的冷芒,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气在雪衣少女的身围急速扩散。
      “破蝶幻很简单。”白凤轻描淡写地缓缓道。蝶幻只是一种通过视觉来控制人心神的术法,只要不看不想、尘心尽去,即使施术者功力再深厚,魔力也从下手;但却有很多人因为江湖传言的关系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妖术所制。白凤用余光瞥见槿儿见他毫发无损后稍惊的表情,牵起嘴角略微一哂,“倒是你,忘记了杀手最禁忌的狃习。”
      “哦?”槿儿挑眉。
      白凤:“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
      “还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槿儿冷言,彼时飞舞在湖面上的白蝶也慢慢聚拢于少女的指间,瞬间凝聚。一只纯白硕大的蝴蝶便在湖面光华雪璀的翩跹飞舞,盘旋在少女的头顶,越舞越透明。直至最后,蝶翅舞迹在空中消失的了无痕迹。
      白凤凝眉闭目,白羽遍布整个水岸草汀。

      正当午时,槿儿沮丧地徒步于百鬼林中。林中阵阵阴冷之气袭来,她却丝毫不以为意,脑子里满是刚才与白凤决战的画面。与其说是战斗,还不如说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纵然玩打追闹是她的强项,但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儿。
      白凤的羽阵,槿儿以为他会与她决斗。如果是这样,那自是再好不过。槿儿自认,她在剑法与术法上都不逊色于白凤。可她还是计差一筹,羽阵只不过是障眼法,少年真正意图是乘着他的鹄鸟逃之夭夭。
      在万里高空、群峰俊岭间盘旋、追逐将近一个时辰。然,她的御剑术始终追不上他的凤舞九天。即便是中途她支出白练重伤了凤翅;但那只通灵鸟还是义无反顾忍着巨痛驮着它的主人震翅而去。她也只能气急败坏地怒目瞪视那只该死的鸟。
      没完成任务悻悻而归的槿儿默默地拖步于密林间。蓦地想起白凤讥讽的提醒: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纵然是她年纪尚轻,但这几年来她也从来没失过手,所以她才敢在白凤面前大放厥辞。或许,真是她年少气盛,对自己的能力太过于自信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过那道把温暖与阴冷隔绝开来的暗门。姐姐已经忙完了手中的活,学着她的样子躺在槿花旁的绿荫坪上惬意地享受那一米暖阳。楚夜音恬静知足的面容似是睡着了;但槿儿知道,姐姐只是假寐中。
      槿儿不动声色地走到楚夜音身旁坐下来,双手环抱膝盖,失落落地看着那些极力汲取阳光的花朵。
      “回来了。”楚夜音并未睁眼。
      “嗯。”槿儿瓮声瓮气地回答。
      楚夜音闻声而起,转眼看着无精打采的妹妹,“失手了?”
      槿儿也转过头与姐姐对视,嘟着嘴巴,很是沮丧地“嗯”了一声。
      楚夜音抬手按了按槿儿的肩膀,轻轻笑了几声,“什么人?”
      “白凤”槿儿老实回答。
      楚夜音带笑的脸微微一滞后,还是轻笑着调侃:“难得。能让我这心高气傲的妹妹这么沮丧的人居然是只比你长一岁的少年。”
      “你还笑得出来啊?”见姐姐毫不在意,槿儿愁着脸轻声怨念。她没有发现在她说出白凤两个字后楚夜音脸上的异样。只是没有完成任务,鬼谲师傅是不会轻饶的,“现在该怎么办啊?我的御剑术追不上他。”
      楚夜音站起身,仰首望望天上的白日。缓缓道:“不是你的御剑术追不上他的凤舞九天,而是你对御剑术的悟性还不够,江湖经验也不足。”楚夜音深谙自己这妹妹的脾性,虽然每次鬼谲师傅交于的任务她都能顺利地完成;但背后也少不了她的辅助效果。她只是不想自己的妹妹,也与自己一样随着乱世的飘摇而起起落落。她把槿儿保护得太好了,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但她也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做法。从槿儿答应替鬼谲师傅杀人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入了江湖,此生再也无法回头!
      “悟性不够?”槿儿不解的呢喃着,姐姐一直都说她天赋异禀,现在却又说她对御剑术的悟性不够?
      楚夜音:“御剑术是为静修,应以平常心对待;而你偏偏又太心浮气躁,对事太过于急功近利了。要明白欲速则不达。”
      槿儿:“姐姐对御剑术的渗透力这么深?”
      楚夜音锁眉轻叹道:“蜀山与阴阳家本是同源而生,只是后来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年少的槿儿倒没有姐姐这般悲天悯人,“别说那么多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现在离酉时不还早吗?”楚夜音不急不徐地缓道,“你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认输的人哪!”
      “嗯……”槿儿对着楚夜音露出乖巧的笑靥,“我想借用姐姐一样东西。”
      楚夜音接过她的话,“你想借我的白剑。”但却顿了一顿,“你为何不用自己的弧剑呢?”
      槿儿嘟囔着,“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你都说我对御剑术的悟性不够,而且,弧剑有八片剑刃,控制它也有些力不从心呀!”
      楚夜音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她说槿儿对御剑术的悟性不够,却给了她借白剑的理由。这丫头可真会见风使舵,楚夜音甚至有点怀疑,槿儿回来并非向她诉苦而是想方设法地借走白剑。
      当年她出阁之时,父亲把收藏多年的玄铁拿去铸剑铺打铸了一柄白剑。这白剑除了是父亲赠予的唯一一份礼物之外也并无其他独特之处;而槿儿的弧剑却是很久以前蜀山著名铸剑师灵子打铸,但剑成之日也是铸剑师辞世之时。弧剑穷尽了灵子一生的心血,也是后来让蜀山引以为傲的一柄剑。
      弧剑形如虹,展开出八刃,合并出一刃;若是御剑者功力纯厚使用得当,锋、刃、柄可自行分拆,伸缩自如;更有甚者杀人与无影无形间。其重量也与普通的剑毫无分差,携带方便。只是这样一柄扇剑要一个对御剑术领悟并不深的槿儿来驾驭,的确有些吃力。当年槿儿离开蜀山时,也只是背熟了御剑术的咒决。这几年,她凭着自己对术法理解为槿儿细细解析御剑术,才能让槿儿御剑自如。
      看着槿儿殷切的眼神,拒绝她,着实于心不忍。
      楚夜音转身走进紫竹院中,到自己房间的枕边拿出白剑,递于槿儿,“拿去吧!”
      槿儿接过白剑,喜笑颜开。张开双臂勾住楚夜音的脖子,“谢谢姐姐,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好了好了,还这么黏人。”楚夜音伸出食指戳戳槿儿鼻尖。
      槿儿笑着,“那我去了。”
      楚夜音抿着浅白的双唇,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待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后,屋内女子脸上的笑虽还持续着;但苍白的脸犹如度了一层浓厚的冰霜把那轻淡的笑意僵在了里面,“唉……这几年的成就让她跻于万峰之巅无法遏制那颗虚荣心的种子在心底里滋长。”女子喃喃自语着。

      日当中盛,阳光穿透云层直射在高崖之上,凤翅间的斑斑血迹折射出腥红刺目的光芒。一旁的少年已把凤凰重伤的地方清理完毕,万分心痛地抚摸着凤鸟的羽翎。暖阳洒在他淡蓝的发丝间,微微露出三分之一的侧脸,显得格外清俊冷傲。
      突地,游抚在凤羽的手蓦地停住。那个纤瘦的身影,掩映在阳光之下,有些轻柔但却冷冽。
      少年站起转过身,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弧度,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淡蓝色的瞳眸里已燃起熊熊火焰,似要把眼前的雪女少女焚为灰烬,“你还真是阴魂不散。”白凤当然清楚,之前他虽然借着凤凰的忠诚脱离她的追击,但她岂是善罢甘休之人。定然会再次寻来;只是他没想到,吃了对手一堑的人不好好地反思,反而来得这么快。
      槿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瞅着凤凰,“哼……没了它,我看你还往哪里逃?”语必,“唰”的一声抽出掩藏在袖中的白剑,直指对方面门。
      “逃?哼……”白凤一脸的不尽然,他的脑里还没有这个字呢,之前的凤舞九天只是试探对手深浅,后面这小段时间已足够让他想出应对之策。
      银光闪,羽阵布。
      槿儿以为白凤又会以羽阵作为障眼法;但这次她错了。
      寒光急闪,凤羽飘然,高崖上的刮起一阵又一阵的尘土满天飞扬。白剑连续刺出十几剑都未曾碰到过少年丝毫,槿儿静神凝眸,再也不敢小觑这个少年;这样的认真劲儿,是她以前执行任务时从未有过的。
      白凤暗喜。不管是羽阵还是凤舞六幻,都拥有完美的防守。对手太骄傲,自以为可轻而易举地攻破羽阵;就是这样的傲慢,使得她陷入了他早就布置好的网彀中。现在,对手已经连续刺出了十多招,也是该他反击的时候了。
      骤然间,悬浮在半空的凤羽幡然纵向,所有的羽翅如惊涛骇浪之势把雪衣少女围困羽阵之中。
      槿儿凝紧的双眸绽出讥讽的笑意,能让江湖中人心惊胆寒的杀手不是浪得虚名的。槿儿在羽圈之中,紧拽白剑舞势抵挡的同时捏决念咒施御剑术。
      白凤在禁地之外也早有准备。
      只在刹那间,山崖上的两袭白影便交织重叠在一起,已然分不清敌我。
      待到两袭白影如闪电般聚合撕裂四周寂下两名少年都不再相互绞杀后,他们已经过了百余招;但两袭白影皆是染上了多处妖冶的腥红。
      白凤有十七处剑伤——双腿五处,双臂六处,腹部三处,脊背两处,还有脖子上那一条细微的血痕。若不是他闪得迅捷,那一剑只差分毫就抹断了他的脖子。虽然伤处甚多,但他还能稳妥站起。相比起另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死神之使,他似乎要幸运得多。白凤斜睨着委顿于地面的雪衣少女,右手无力的拄在地上,左手紧紧地拽住胸前衣襟;额前齐睫的流海,因为一场激战,而岔分开来,露出纠结于眉间的痛苦之结。还有刺入她身体八根白羽以及右腹处那一道鲜红的口子。白凤的江湖经验比槿儿要丰富得多,他也看出来,对手并非因受伤才倒地;而像是蛰伏在身体里有病疾。
      身体半匐在地上的槿儿,艰难地抬起眼睑看着对面的少年冷眼凛视,轻捻白羽的手微微指向自己的印堂。她有些自嘲的轻笑,话语中依旧不失那股傲气,“你想杀我,最好快点;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她用力的捏紧衣襟,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钻入掌肉里,心跳的速度缓慢且沉重,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那袭白影也渐渐模糊。
      白凤见时机已到,便毫无犹豫地甩出手中的白羽,直取雪衣少女的生命。
      “噗”的一声,白羽刺进槿儿身前的砾石沙里。她在白羽飞击之际,凝聚身体里所余的气力一个极不优雅的滚翻,躲过了要命的凤羽。
      白凤冷嘲,“砧板上的鱼,还负隅顽抗。”
      槿儿疲倦的牵起嘴角,她可不想那么早就死。
      白凤冷眼,再也不托拉,捻起白羽,又朝槿儿匐地的地方击去。
      槿儿在地上不停地翻滚躲过利器,好几支白羽都未击中她。但此时,她也体力衰竭,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
      瞅准机会,绝无犹豫,一甩手腕,白羽再次直飞出去——他要的是她的命。
      叮……
      刺目寒光一闪,白羽在掷到槿儿额边时,被某种利器挡了回来。
      白凤急步上前查看,不松懈防守。寒光蔽去,眼前已然空无,适才雪衣少半匐的地方只余一汪血浆。
      白凤扬眉深蹙,好快的速度。
      槿儿在浑噩迷糊间,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脸颊还有微痒之感。拖起沉重的眼皮,模糊在视线里的是一头白发。
      “姐姐……”她轻呢喃着。
      楚夜音着急着自己的妹妹,见其醒转,心头大石也就落了下来,“你好些了吧?”在槿儿离开后,她才想起百乌血灵丹。平时都是她照顾槿儿服药,槿儿的服药周期是七天,今天刚好是用药之日。她忘记了提醒,想来这大大咧咧的妹妹也忘记了没把它当回事。
      用药后的槿儿苍白的脸色微渐好转。忽地,那双无生气的眼眸突地睁开,似是想起了什么,“姐姐,你没杀他吗?”
      楚夜音捏指念决驾驭着白剑,眼睛直视前方,面容宁定。“没有。”
      “为什么不杀他,师傅那里……”槿儿看着从容平静的姐姐欲言又止。
      楚夜音微笑着,“他的命和你的命比起来,当然是我妹妹的生命更加重要。”
      槿儿愣愣地看着在风中狂舞的白发,那股似溪流般源源不断的内疚感又开始在槿儿的心里蔓延开来,“姐姐,可是……你怎么办?师傅他……”她期期艾艾地嗫嚅着,不敢去看那近在咫尺的苍白脸庞。她知道并不是白凤的命与她的命相比,而是姐姐的命。
      “不会有事的。”楚夜音安慰着,“先回去把你的伤治好。”
      槿儿低垂着眼睑,心中纠结犹如被她不停撕扯的蝶练那般麻乱皱褶。楚夜音的白发随着风的浮力再次扫到她的脸颊,痒痒的。槿儿惊神,这才发现,原来是……
      槿儿递给姐姐一个询问的眼神,姐姐一直都呆在林中,鲜少见她出来,她也从示见过姐姐施御剑术。
      楚夜音微微侧脸回眸,迎上槿儿疑惑的目光,心领神会的轻笑着,“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忘了?是我一直在给你讲晰御剑术呀。”
      槿儿低首默然,一路无语。

      有楚夜音的悉心照料,加上鬼谲丹药奇效,槿儿的伤恢复极快。在槿儿行刺白凤失败后,鬼谲也是空前的大发慈悲念及槿儿是初犯,对那两姐妹也没过多遣责;反而还授予了槿儿几招剑、术绝学。
      十日后,槿儿的伤痊愈。当然,刺杀白凤,刻不容缓。
      这一次槿儿坦诚地承认自己先前的过失,对那个白衣蓝眸的少年不敢再粗心大意;而且,为以防万一,还拉上了楚夜音同往。
      白凤再见槿儿,那冷酷的眼神,冰川般的面容,足以冻僵这春末夏初的温度。
      少年淡蓝深邃的眸子里荡漾起傲慢不羁的讥讽之波:哼……又是来要命的。
      春将尽,热风从南方的楚地吹来,隐匿微风之后的是那初暑的燠热之味。槿儿站在白凤身后,蝶练在微风中也能张扬狂傲的乱舞。弧剑紧紧地拽在右手掌心,青稚的脸上有与年龄不相符的傲岸之态;左手轻握一个乳白色的瓶子——初见之人怎么也不会想到,那葫芦形的小瓶能够容下一个成年人全部血液。
      楚夜音与白凤正面相对。蓝眸有略微的错愕恍惚之感,少年怎么也看不出这个外表如此淡然宁和的女子也会一起助纣为虐;但事实很快便推翻了他的怀疑,那女子出手比先前那人更快、更狠、更准,那快如闪电形如追风的招势似要将他一剑毙命。
      白凤在心里暗暗叫惨,他只是凡人俗胎的血肉之躯,并不是铜铸铁造的。先前与之交战时旧伤未愈,又逢劲敌,难道他的命真要就此葬送?
      槿儿在旁冷观,乐滋滋地看着白凤一步又一步的后退,直至最后无路可退。
      “呵呵……”槿儿几声起伏不大的嘲笑,姐姐当初杀阴阳家那些追命鬼时,白凤还不知道在哪儿凉快呢!他与姐姐之间的落差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呀!
      此时,胜券在握的槿儿怎么也没想到,下一刻,她会迄求姐姐放过这个冷傲不驯又本应死在她手下的少年。
      只因她发现,那昏死过去的少年,有常人所不能企及的求生欲。这让槿儿无意间忆起了那段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看着断在少年手指间的冰蚕丝,一股从未有过的懰栗愍惜之感漫上心沿。让她觉得这少年与姐姐是有相似之处的——他们都有顽强的意志力,就算失去了所有的反击之力,也依然对生命不舍不弃。
      “你要想好了。”楚夜音盯着槿儿,从她的眼中看出了那一丝难易察觉的于心不忍。
      “你就让我自己做一次主吧!”槿儿异常坚定的眼神与楚夜音对视着。片刻后语气松软了下来,露显歉疚,“我自会去师傅那儿承担所有的责任。我……”她低下头,贝齿轻咬唇,轻微嗫嚅着,“不想再看见你受苦了。”
      楚夜音一声长叹,白剑入鞘,毅然转身离去。
      槿儿看着那孤寂的背影,再看看身边晕厥不醒的少年,心如乱麻。片刻的犹豫后,便镇压了忐忑不安的心绪,收起冰蚕丝束在手腕间。
      她用御剑的方法把少年瘫软的身体支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晕迷的少年弄到他们初遇时湖边。然后,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把他扔进湖里。
      白凤在与姐姐战斗的过程中,无暇分身顾及他人;所以,她也乘机用蝶幻来控制过他。他的心神受到牵制至此晕迷不醒,把他扔进湖中,是让冰冷的湖水清醒清醒他浑噩的神智。而后,支出白练缠在少年腰间,把他从湖中拉上来。
      槿儿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把药粉均匀地涂抹在少年中伤之处。其实,白凤的剑伤只有一处是致命的,就是姐姐的白刃毫无分差地刺进少年的心脏之处。只是楚夜音用力薄,剑度并不深;只要及时止血便无碍。其他斑驳不一的剑伤均是十日之前所留下还未结痂的。
      白凤躺在湖边柳树下的草汀上,盘坐在旁边的槿儿愣愣地盯着自己亲制的杰作。这是她第一次救人;但她的心里并不畅快。姐姐失落落的背影还在脑海中浮凸跳跃。有生以来,她也是第一次感到茫然无助!
      她仰头,对着蓝得伤感的天宇一声喟叹。然后起身找了一块木头用剑劈开,在上面刻了一行字塞在白凤的手中后便扬长而去。
      槿儿空手而归还救了白凤,这件事把鬼谲气得七窍生烟,手中捻着那颗刚从炼丹炉里取出的药丸搁在眼前暗自思量。这几年,她俩待在百鬼林中,这姐妹俩的脾气习性他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他知道楚夜音不怕死,她对这颗药丸也毫不畏惧;但他还是要给她试药,这是规矩。
      楚夜音捏着丹药,递至唇边,就快要送入胃里;这时紫竹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瞪着贸然闯入的槿儿,鬼谲怒目低叱,“有没有规矩?不知道敲门吗?”
      槿儿并不理会鬼谲的怒火气焰,伸手便抢过楚夜音手中的墨色药丸猛地一甩,就被她扔到了不知名的角落里无处可寻。
      “槿儿。”楚夜音秀眉微蹙,忧心的凝视着面前这蓦然反常的妹妹。
      槿儿把头转向鬼谲,平静道:“不关姐姐的事。”
      鬼谲若有所思地盯着槿儿,捋捋花白的胡须,沉思着。
      槿儿见鬼谲一声不坑,心里着急起来,“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为难姐姐。你折磨得她还不够吗?”想到这几年姐姐被那些药折磨的情景,槿儿心中的怒气与委屈便如狂浪般汹涌。焦急的槿儿当然也没有察觉鬼谲那双矍铄锋锐的眼睛里变幻莫测的风云之色。
      楚夜音在旁察颜观色,见鬼谲阴着脸的表情,知道这次妹妹是真惹恼了师傅。年少莽撞的槿儿不知深思熟虑,只发现看得见的危险却没有发现潜在的危机。鬼谲师傅给她试药,至使她的身体一直依赖于他的丹药,若是断药必会陨命。他给她的是身体上的痛苦;但他给槿儿的却是心灵的摧残。楚夜音只知鬼谲师承蜀山,但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槿儿,她却毫无头绪。
      槿儿这次对白凤偶然萌生的恻隐之心让她既欣喜又担忧。欣喜的是槿儿开始有自己的主见,不再跟着别人的言谈举止随波逐流;担忧的是槿儿这么强烈的反抗鬼谲师傅,她完全料想不到阴鸷古怪的鬼谲师傅下一步会对她们做什么。况且,槿儿救的那少年还是卫庄的人。
      卫庄。这几来,这两个字一直都是她们姐妹俩最避讳的名字。
      鬼谲捋须思忖半响后,霍然转身。走到灶台旁的案板边双手捧起一堆芦形瓶猛地摔到槿儿的怀里。
      槿儿低首黯然,她知道鬼谲师傅是什么意思。
      鬼谲背对着她们,抬手不耐烦地摇摆:示意她们滚出去。
      碧池木槿旁,夏初的阳光依旧耀眼的刺目;而阳光下的两人却神色黯淡。
      楚夜音侧首看着自己的妹妹,还有她双手捧着的那十个瓶子。眼神悒郁,“槿儿,用十个人的命换一条命,值得吗?”
      槿儿把手中的那些瓷瓶揉搓得咯吱咯吱的响,始终都是低着头不敢与姐姐那忧郁的眼神相视,“我……也不知道……”
      紫竹屋内淡淡的温雾笼罩,里面的小老头在那两姐妹出去之后才露出一脸的疲惫之意——这才是一个耄耋老人该有的倦色。可是,在这世上所有人都说他是魔鬼,他也不否认,他有那让人无比憎恶的阴暗一面。就像当初收这两姐妹为弟子时。楚夜音在百鬼林外拿着阴阳绝禁交换她们俩的生命安全,他本对阴阳绝禁不屑一顾;可当他看到从槿儿袖口跌落的弧剑时,犹疑了。在蜀山呆过三十余年的鬼谲一眼就认出那是蜀山引以为傲的宝剑,徐真肯把这把剑送给这个黄毛丫头,那就证明这丫头对徐真来讲极其重要。如果,这丫头成为他的傀儡,那积聚了几十年的怨气是不是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发泄口呢?可是后来,他从他的命运玑衡上看到了那样一幕;但那时,他已悔之晚矣!命运的齿轮在他怀着抱复的心理收下那两名弟子时就已注定!如今,离那一幕开演只是时间问题!屋内的老人双手拄在案板上,双目紧闭,用鼻息呼出一口气:罢了!这一生的跌跌撞撞也已让他身心交瘁,就此结束也未必是件坏事!

      白凤醒来的时候日已西沉。那轮火橙色绽出的光芒洒在碧绿的湖面,碎碎点点。躺在草汀上的少年缓缓睁开模糊的双眼,一道温暖的光线映入眼帘。西边天际垂挂着那轮火红的圆日,犹如一个大大的蛋黄静静地安落等待着黑夜的啃食,四周沉寂如死,湖边周围的少数村民早已关门闭户,门窗紧锁。秦时战乱,让天下黎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个战火纷繁的年代谁都不愿意去多管闲事,哪怕是纯朴的农民也不例外。
      他和着血衣躺在草地上那么久,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探问。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浓烈讥寒之意——这就是人性,他早在八岁那年就已体会过。那种欲哭无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受是刻骨铭心的,隽刻在脑子里成了一辈子痛彻心扉的记忆。少年用右手拄着地面勉强地支撑起重伤的身体后才发现,原来重伤的地方早已结痂,痛处也减轻了许多,白衣上染有的斑斑血迹也已干涸。神智犹如醍醐灌顶猛然一惊,脑海中随之奔涌而来的是与楚夜音交战的画面。想着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幕,少年情不自禁地紧了紧双手,这才发觉,左手掌中那一块木板。他直了直身体,端坐起来,抬起左手的物体定睛一看,‘记着,你欠我一条命。’娟秀的字体掩蔽不住那股傲然之气。
      “哼……”少年淡蓝色的眸子里激起一阵清冷之波,嘴角划出一抹怪异的弧度:那个死神之使不是扬言要杀他吸干他的血么?怎么又突然那么好心肠起来了?
      既然,她连续三次都无法杀他,那他也不会再给她第四次机会了。
      白凤再见到槿儿已是三个月之后了。
      有人出手阔绰,要流沙的杀手取了道家墨君子的命。他如期完成任务,正在他常待的湖边草汀上认真地梳理他爱宠的凤羽。然而,只是余光一瞥,停驻在白羽上那双温柔地眼睛刹时凌厉起来。
      他起身与那在心底里暗誓永远不想再见到的人冷眼对视,只闻那雪衣少女愤然质问:“是你杀了墨君子?”
      “是又怎么样?”他回答的冰冷。
      只见雪衣少女脸上的愤懑又加深了几分,“谁让你杀他的?他的命是我的。”
      白凤蓝眸一瞥,“这不正好么,你该感谢我,帮你解决了这个麻烦。”
      槿儿:“感谢你?他的血都已经凝固了,我怎么取?”
      白凤抬眼看看被杨柳枝隐隐约约遮蔽的白日。仲夏之季,死人血液凝固的时间会比冬季慢很多;既然她去的时候,墨君子的血液已然凝固到她无法汲取,那么,间隔时间应该不短吧!白凤忽然想起那次她御剑追击他的结果,便忍不住讽刺一翻,“看来你的速度不止是慢半拍!”
      “你……”槿儿气结,她最讨厌别人用这种语言不痛不痒地人身攻击。
      白凤见她如此气势,揶揄一笑,“怎么?还想打?”
      槿儿扬起脸,“打就打,谁怕谁。”
      “这次,可没有你那位好心的姐姐帮你了!”说话间,漫天白羽飘洒而下,柔韧中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森冷之气。
      槿儿又见到这安静的白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却是冰冷的,“如此飘逸的白羽被你用来杀人……”说着她斜着眼白了少年一眼:“真是焚琴煮鹤。”
      白凤闻言并不怒,皮笑肉不笑地反击:“彼此彼此。”
      “我……”槿儿语塞。对呀,她的蝶练,她的冰蚕丝,她的御剑术;不都是纯美的杀人利器吗?少年的直言让她无语相对。不过,软硬兼施这门本事可是被她练得炉火纯青啦。
      她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语气也微微暖和起来。她移动脚步渐渐朝少年走近,笑容依旧不减。这样甜美的笑是她在姐姐面前撒娇常用的,她试图让这超级无敌的笑靥延缓少年的防患之心。
      不懂槿儿的白凤暗自嘲笑她蠢,也只有她这么愚不可及的人才会让对手有机可乘。同为杀手,智商却相差如此远。
      槿儿在离白凤五六步外站定,甜甜的笑容里不经意间糅合了一抹邪恶之意,她猫一样的眯起双眼,像逗小孩儿一般对白凤道:“别忘了,你可欠我一条命。”
      少年扬起一丝冷笑,似乎这是他听到的最冷是滑稽的笑话了。他摊出手,那木块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随既又伸出另一只手“啪”的一声,木块折断,“哼……我的命不属于任何人。”
      槿儿呆住,她没想到这世上还有那么无趣的人。她瞅着地上残断的两块木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本来是奉鬼谲之命去取道家墨君子的体血,可当她找到墨君子的时候,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尸体旁还残留着片片白羽。根据上次吸取的教训,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白凤存心在与她作对,当下便气急败坏地来找他算帐,她之所以那么快就找到白凤是因为鬼谲曾告诉她白凤常在残月湖一带出没。
      夏日烈阳灼热,凉风刮过湖面,翻过一阵粼粼之波,越过她的脸颊。槿儿一个惊神,蓦然发现就在自出神之际那个少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槿儿气愤地狠踹了一脚,一阵剧痛随至从脚趾间迅速漫延,“哎哟……”槿儿吃痛地揉搓着撞痛的脚,对着被自己踹了一脚的粗壮树根咒骂,“连你也跟我作对,小心我一把火把你们都烧了。”但,无论她如何恶语相向,树根还是无动于衷的。她沮丧挫败地低下头来:这一次又回去等骂吧!

      同年秋季。
      仲夏刚过,秋老虎的脚步依旧恶热。秋日里的天宇有着一种淡橙淡橙的痕迹,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直射大地。残月湖边,那晶色的琉璃光芒镶嵌在湖面上,犹如透亮冰凉的古镜。
      为了能在乱世中生存下去,人们不得不在老虎喷出的热气下为生计在自家的农地里劳累着,斗大的汗珠在颊边额间涔涔串落,抬起粗布衣袖拭去温热的汗水,再看看湖边柳树枝桠上那悠然自得的蓝发少年。在湖周边定居的人们眼里,那少年很是奇怪,经常来残月湖,却什么也不做。人们只是经常看到他静静地落坐在柳树枝桠上,时而专注地盯着湖中的倒影,时而为那只巨大的白鸟梳理鸟羽。每次他来到湖边的时候似乎都有一股冷雾笼罩在他的身围,好像从湖底氤氲开来,又好像是从他淡蓝的瞳眸中蹦射出来,捉摸不定。或者,在平常人眼里少年显得比较异类,所以没有人敢却靠近他,就连贪玩调皮的孩子也只是远远的看着、低声议论着。在民居们的眼里,这少年与这里的一切明显是格格不入的。
      直到有一天,一位雪衣少女的到来,打破了那蓝发少年在残月湖边亘古不变的平静。
      槿儿走到湖边的时候,正好碰见这样一幕:那个冷俊倨傲的少年在细心地为那只鹄鸟理顺羽毛,像是母亲对等自己孩子那般的温柔;鸟儿也温驯乖巧地蹲在少年身侧亲昵地磨蹭他的脸颊。一人一鸟在琉璃般的残月湖边显得如此的温馨恬静。这是槿儿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第一次是因为墨君子的事情来找他时看见的。这时,有些心高气傲的槿儿也不由得对他们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人与动物真能好到这种程度吗?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柳树后,轻身一跃,平稳地落在柳枝分岔处,蹲下身子,专注着眼前的少年。
      白凤在槿儿走近的时候手微微在凤羽上滞了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着之前的动作;但他脸上的柔和之意在少女还未准备走近时就已僵硬化。凤凰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不愉快,发出几声不乐意的闷咕。
      当好奇心驱使着自己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那只巨大的白鸟时,却被它尖利的喙给狠狠地啄了一下。槿儿连忙收回被啄得鲜血直流的手,痛得龇牙咧嘴。
      白凤冷讥,“哼……自作孽。”
      “真是人和鸟一样又古怪又木头。”槿儿愤懑地低怒,折身就跃下树梢,气呼呼地走了。
      少女悻悻离去,白凤并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淡漠的脸上有种怪异的表情。
      那一年他们再也没见过面,一直到第二年的盛夏。在此期间,白凤依然照旧在完成每一单交易之后就会来到残月湖边安静沉思。槿儿也是周而复始地帮鬼谲在不同人的身体汲取血液;只是偶尔无聊的时候,躺在木槿旁的少女微眯的双眼中会出现那个少年冷峻倨傲的样子。
      每一年的盛夏都是酷热无比的。在别人挥汗如雨的时候,那位抱膝坐在湖边草汀上少年却是异常的清爽干净,似乎这样的酷暑对他毫无影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劳作的居民才发现那位蓝发少年的身边坐了一位雪白衣衫的少女。他们俩的身影看起来有些陌生;但似乎那种氛围又是熟悉的!
      槿儿有些活泼急跳的性子一向都受不了这死沉死沉的安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憋在心里好久的问题,“你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呀?”
      抱膝而坐的少年,把下颌搁在膝盖上。闻言,瞳孔收紧,剑眉微蹙,并不作答。
      槿儿见此表情,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有些慌,连忙干咳两声,立即转换话题,“你怎么经常来这里?这里……有什么好哇?”
      白凤反问:“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似乎是之前的那个问题让他悒闷不快。
      槿儿托腮作思考状。其实她也不知道干嘛要来这里,只是无聊出林来透透气,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槿儿抗议。
      白凤闭目并不太想理会她,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静心。”
      静心?槿儿看看周围居民耕种忙碌的身影,再看看离他们不远处的湖边那些小孩儿们不停地玩闹嘻戏的场景,又把刚才少年的话仔细在脑里倒转了一遍,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才支支唔唔地回了句,“这样也可以静心?”
      少年以沉默作答。
      “静心……”槿儿突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兴奋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地方绝对适合你所谓的静心。”她似乎已经忘记了上次他们的不愉快。
      白凤这才转过头微异,冷眼而视眼前这莫明其妙的少女。
      槿儿笑眯眯地伸手在少年耳边打了个响指,“想知道吧?”
      少年眨了一下星目,似乎对此极不耐烦。
      “百、鬼、林。”槿儿神神秘秘地一字一字道来。
      少年微蹙的眉稍放松了又收紧,而后,勾起唇角了然轻哼。百鬼林这三个字早已是如雷贯耳,江湖上恐怕没人不知道这个乱魂窟吧!不过,既然她说要带他去百鬼林,他心里还是有些犹豫的,或者他可以肯定她不会再设计杀他了;但这少女古灵精怪的,估不准她又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来。然,百鬼林的确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地方。
      槿儿见他不置可否的样子,不由分说,拽起他的手腕强行把他拖走。
      白凤不是无法挣脱,而是对那个地方的好奇心让他不想去挣脱。
      两名白衫少年在酷暑的烈日下一前一后小步奔跑着,到达百鬼林的时候都已气喘吁吁——百鬼林离残月湖还真有些远呃,就这样徒步小跑再加上烈日的暴晒,着实让他们有些吃不消;况且,槿儿还有心疾。

      刚踏入林中,就感觉到了那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在盛夏时节里也让人不寒而栗。
      “停……”才往林中走了几步,槿儿立即喊道,伸手阻止前进。
      白凤抱臂而立,疑惑地盯着前面的槿儿。
      槿儿蓦地转身,伸出手摊开,晃着手心里雪白雪白的药丸。
      白凤无动于衷。
      槿儿见他警惕的表情,并不意外。却笑嘻嘻地伸出食指在少年眼前摇晃,再示意他把视线朝她周围看去。
      茫茫浓雾,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向他们聚拢。
      白凤讶然:这就是千蛛液毒雾?
      “喂,这是解药。”槿儿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突兀响起,“你再犹豫连我都无法想像你会在这毒雾的侵蚀下变成什么样子?”
      白凤这才上前捻了药丸含在嘴里。虽然传言千蛛液无药可解;但他直觉面前之人不会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彻底将他们包围住。白凤只觉脸上有水珠滴落,却什么也看不见,他曾只听说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没见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他伸手触摸,身围空无一物,镇定的心微恐——那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他紧闭双眼,用耳朵静闻周围的一切,还是毫无动静。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专注的好奇面孔,她莫明其妙地问:“你在干嘛?”
      白凤不理她,戒备性地望望四周森然林立的树木,适才出现的毒雾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槿儿贼笑贼笑的,似乎早就看出了他的不解之意。但她并不戳穿其中深意,只是又拽着他继续往林中深处走去,边走边敲击某些树身。
      后来,白凤才知道,这林中的机关就在这些看似毫无起眼的树身上。进林正上方的树顶端有两面巨大的铜镜,紫竹院内的人就是靠着这两面铜镜通过光折射到院内碧池中的影像知道林外发生一切事情的。
      林中沉静,寂得有些让人惶恐;林荫小路极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阴冷森寒之意袭上心来,让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他停下忙不迭地的步伐,环顾四周。那一排排井然有序地树木森然林立,斗云状浓密枝叶覆盖整片树林,只余下阴暗的颜色,静谧得诡异。少年讶然,他没有看见他好奇的东西。
      槿儿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你在找什么?”
      少年双手环抱,“这里不是乱葬冈吗?”
      槿儿长长呼了一口气,两颗黢黑的眼珠向上一翻,摊下双肩——原来,他是在找这个呀!
      “那得感谢姐姐。”槿儿耐下心来,满足少年无比好奇的心,“我跟姐姐刚进林的时候,那股腐尸的味道真是臭死啦。”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抬手在鼻间不停地扇动,鼻梁蹙紧,证明那种腐臭味奇臭无比,“我们住进来后,姐姐就把那些铺天盖地的白骨给埋了。她说:人死应入土为安。”她至今都还记得鬼谲带她们进林时,看到那满地的森森白骨,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向杀人者锁命的饕餮,又像是在人世间有诸多心愿未了而死不瞑目的鬼蜮。她紧紧地依偎在姐姐的怀里,闭上眼不去瞧那一地冤死的魂骨;但第一眼的记忆隽刻在脑海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清晰。
      她甩甩双手,不再去想那触目惊心的片段,抬首对着面前的少年微笑,“紫竹院里要比这里好得多,走吧。”
      林中的布局、机关、院中的紫竹屋、完全隐形在紫竹屋后的紫竹林,还有那些灵丹妙药,这些真实事物一一呈现在白凤的面前,让那桀骜不羁的少年在那一刻对鬼谲那恶名昭著的名字萌生了那一丝崇敬之心。
      那道把阴冷隔开的门面之后,楚夜音一如既往地对木槿花关怀备至,见到槿儿带了白凤进来也只是轻抿双唇,淡淡地叮嘱:“不要师傅看见了。
      槿儿俏皮着,“放心吧,今天师傅出去采药了。”
      “师傅随时可能会回来,到时,你怎么保住他?”楚夜音唇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眼邃似海深。她再转过视线,盯着槿儿身后抱臂而立的白凤:他似乎很喜欢用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看世事,就连当时她要杀他时,他依然是这样倨傲得不屑一顾。
      白凤这是第二次见到楚夜音,虽然只是面部表情与眼神之间的扑朔;但他却能看出她眼中那忘穿沧海桑田的悲凉。而与她朝夕相处的妹妹却没有察觉。
      槿儿扁扁嘴,眼珠骨碌碌地转动几圈后便眯起眼嘿嘿笑着,“姐姐……”
      楚夜音唇角的轻淡之意在槿儿黏腻地喊出姐姐两字后化作一抹无可奈何之情,她知道槿儿是想让她帮忙。她在心里暗自轻叹一声,“唉……这丫头什么时候才懂事?”但看着妹妹殷切的表情,她还是轻点颔首。
      槿儿雀跃,完全没注意到另外俩人的沉默所思。
      楚夜音递给少年一个感激的眼神。白凤有些愕然,他没有想到,楚夜音对妹妹的溺爱到了这种程度?
      凉风轻拂,紫竹林里五彩纷呈。一只巨大的白蝴蝶徘徊在飘舞的碎瓣中,上演了一出蝴蝶与花的缠绵。白凤抱臂而立在紫竹林中,任夏日的微风拂乱蓝色发丝,衣飞带舞。这里的确与外面那阴森森的鬼林截然不同,悦耳的鸟语,微凉的清风,夏季里知了独有的鸣叫,竹叶隔开了烈阳的炙热,零零碎碎的铺洒于地,格外的清新怡人。尽管置身在那种超然世外的环境中,但他还是不忘时时警惕,移开视线低眉锁眼,不去瞧那蝶恋花的美艳。
      她对他轻展笑靥,“没有对你施咒,你不用这么紧张。”
      他迎上她甜甜的容颜;然而,视线却穿过她的侧脸,定格在她身后的那个身影上。快过闪电的急速,让他猝不及防,那双干枯的手已扣住他的颈项,急遽的冲击力拉开他与雪衣少女的距离。
      他垂下眼睑,定睛瞧着那及自己胸腹高的小老头。白衣白发白眉白须,跟楚夜音一样透明得与死人无异,饱满的印堂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矍铄锋锐,那只干枯的右手艰难地扣到自己的咽喉,却没有丝毫用力。
      鬼谲并没有去注意这个少年,而是斜眼等待着身后槿儿的反应。
      白凤微微抬首,见她似非似笑地双手叉腰,饶有兴致地看着鬼谲接下来的动作。
      “怎么不动手哇?”她好整以暇地道。笃定鬼谲不会杀白凤后她才敢这样放肆,毕竟上次那十个人的血液不是白送的。
      “师傅……”身后又传来一个柔和淡定的声音,楚夜音徐徐走来,与槿儿并肩而站。
      鬼谲丢下白凤,径直走到那俩姐妹面前,伸出枯槁的手指着槿儿,“你……翅膀长硬了?是不是?”再转过身指着楚夜音,“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妹妹。”鬼谲怎么想都想不通,稳练淡然的楚夜音怎么会有这么野的妹妹?
      楚夜音抿嘴低首,却有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在她嘴角悄然扬起。
      槿儿一听到鬼谲那刺耳暗哑的声音就觉得揪心,当下不甘示弱轻哼一声。
      鬼谲怒目而视,“你哼什么?我说错了?”他完全无视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旁观看着他们的闹剧。
      白凤面上虽然是波澜不惊之色,但心里却是惊诧无比:他没想到这个被江湖人传成鬼魔的人居然是这副半截入土的模样!更没想到传说阴鸷多变的恶人也会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般见识!
      “那是因为有其师必有其徒呗!谁让我们有你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师傅呀?”槿儿扁扁嘴,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垮下来……”
      “噗哧……”楚夜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你……”鬼谲被她气得舌尖打颤。无论是资质、经验还是剑术法上的修为他都是个中佼佼者;但比起言语之战,他还远不及这个比自己晚出生了几十年的徒弟。
      白凤的唇角也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或许,那时连他自己都没发现,那一缕浅淡的笑竟是暖暖的!
      槿儿并不理瞠口结舌的鬼谲。她的视线从鬼谲高耸的鬓髻旁斜睨过,意料之外地捕捉到了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暖意。
      鬼谲走出紫竹林之前,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怒道:“若是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槿儿对鬼谲吐吐舌头、揪起鼻梁俏皮地做了一个鬼脸。
      白凤离开百鬼林时,槿儿塞给了他一个米白色的瓷瓶,“这里有雪静丹,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可以常来这里……”她眯着眼,戏谑一般地说出“静心”两个字。
      白凤接过瓷瓶,捏在手心里不停地挪动,淡蓝的瞳眸里有微亮的润泽,“你就不担心,我把它给别人,毁了这里?”
      “不会。”她自信满满地道。
      “为什么?”他追问。
      少女耸耸肩,嘟嘟嘴,“感觉。”
      少年神色一凝,仅凭自己的感觉就这么信任只见过几面的人吗!
      然后,他看见少女身后等待着的白影,转头就走。
      “喂……”槿儿叫住他,“我叫楚槿珂,你可以叫我槿儿。”
      少年轻侧头部,表示作答。冷俊的脸庞被白雾弥漫,显得愈发朦胧。
      目送少年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浓稠的白雾里,她才转过身看着身后久候的姐姐。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楚夜音眼里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气。
      “白凤,杀手哇。”槿儿漫不经心地回答,这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呀。“姐姐你怎么啦?”
      楚夜音紧紧了双眼,长叹了一声,“他是流沙的四大天王之首……”
      槿儿依旧莫明其妙,“那又怎么样?”
      “是卫庄的流沙。”她说得艰涩困难;但她不能再隐瞒下去,一定要跟槿儿说清楚。
      “卫……庄……”槿儿惊诧地瞪大双眼,梦呓一般地低喃着那个名字。突地,仿佛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箭一般地转身冲出林外。寂寂森冷的林中只回荡着楚夜音焦急的呼喊声。楚夜音一开始就知道槿儿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她还是止不住一阵一阵的心痛!
      灼灼烈阳下,少年清晰的身影结实地贴紧被烧得滚烫的大地;脚下踏过的那片土地连青草都蔫蔫的了无生气,风也夹带着炙热的气息,似乎有蝉鸣从不远处的紫竹林中传来。离开百鬼林他并没有走远,在火辣辣的焦阳下踽踽独行!手里捏得是装有雪静丹的米色瓷瓶,他虽然没有打开来看,但那股清甜之气从环抱的肩臂间直扑鼻翼,意外的,有些迷恋!
      然,身后传来一声急喝,“你站住。”
      槿儿三步化作两步地小跑到白凤身前,截住他。冷冷地质问:“你是卫庄流沙里的人?”
      “那又怎么样?”虽然白凤有些不明所以,她怎么突然间就换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但从她忿怒的眼神里看出了她对卫庄流沙几个字藏有极深的仇恨。
      槿儿站直的身体似乎失去重心般倒退两步,纠结的眉梢触动额前的流海,双眼痛苦地微敛,“他是我的仇人。”
      少年瞳孔收紧,一股冷雾蕴染了他淡蓝的眸子,“那,与我无关。”捏着米色瓷瓶的手不经意间加重了几分力道。当时,他浑浑噩噩地就接受了那千蛛液的解药。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恨。若,真是敌对的人,那就没必要留着它。
      槿儿脑里一片空白,怔怔无力地盯着地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冲天大火,那些亲人一个一个倒下的情景,那鲜血淋漓的场面时时会出现在她熟睡后的梦里,让她这些年来寝食难安。若不是姐姐,她早已在十岁那年就已葬身火海。那是她第一次与家人团聚,却也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从此以后可以享受家的温暖,然而,旖梦却在妖剑出鞘的那一刻毫不留情的破灭。怎叫她不恨?
      “槿儿……”一个急促忧切的声音在少年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知道是她。
      楚夜音慌忙地跑到槿儿的面前,双手摁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发愣的妹妹。
      槿儿对姐姐的关心无动于衷,整个人就像被抽去魂魄般,仿如一个活死人。
      “你跟她说了什么?”楚夜音转头冷冷地问白凤。
      白凤嘴角一瞥,“什么都没说。”他的确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被少女莫明其妙问了两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楚夜音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少年手里捏得快要破碎的药瓶,“那里面不仅有雪静丹,还有百乌血灵丹。”她温静的声音向少年解释着。她也不希望槿儿因另一个人而迁怒他人。
      白凤唇角的讥讽之意愈加浓郁,“哼……是人血炼制吗?”江湖上早有传闻,鬼谲以人血炼药,以达仙药之奇效。他倒很有兴趣知道这骇人听闻的传言可否属实,也对这传说中的仙药好奇之致。
      楚夜音并不理他冷嘲热讽,平静的脸上一如往常的淡然,“槿儿身体不好,百乌血灵丹是师傅特地为槿儿炼制的;但它治内伤也有奇效。她并没有怪你,留着它吧,以备不时之需。”楚夜音强硬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你走吧!”她清楚槿儿送他血灵丹是为何意。他们都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受伤是在所难免的,特别是内伤。现下,槿儿只是被心中积聚已久的仇恨湮没了理智;待她清醒过后,自然就会忘记这段不愉快。
      少年与那两姐妹擦肩而过时,还是忍不住驻足,侧头向楚夜音问道:“她怎么了?”上次与槿儿交战就发现她身体异样,只是没想到会严重到用药物来控制的地步。
      楚夜音对露出一抹温柔的淡笑,“没什么大碣!”她不是要故意去骗他,只是她不知道如何向他道来。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共同之处吧!
      他不再追问,闯荡江湖这么久,槿儿的病情是轻是重他怎么看不出来;只是楚夜音有意隐瞒,就算问下去也探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白凤渐渐走远,身后传来了那两姐妹的争执声——
      “你真的不恨他吗?他杀了父亲,杀了母亲,杀了楚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
      “难道,我们手上沾染的鲜血还少吗?”不温不火的清淡声音里糅和了夜雾一般的凄凉。
      逐渐拉远的距离,使她们的声音化为一抹转瞬即逝的余音,少年再也听不清她们争执的内容。

      后来,白凤再见到槿儿时,似乎她真的已经抹去那天的不快,依旧那样明亮俏皮地笑着。
      只有楚夜音与槿儿知道,那天,她们姐妹间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长谈——
      楚夜音的话把一向伶牙俐齿的槿儿堵得哑口无言。姐姐说得没错,她们杀的人还少吗?凭什么去指责别人?她们的亲人被杀害,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一恨好多年,张口闭口嚷嚷着报仇;但被她杀害的那些无辜百姓呢?他们的亲人被莫明其妙的杀害了又向谁哭诉?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又找谁报仇?
      楚夜音喟然长叹,对于这些事情,她终是不能永远瞒着,“其实,他并不是真正的凶手。你错怪他了!”
      槿儿大惊失色,“这都是我们亲眼见到的,还会有假?”
      楚夜音神色黯淡,“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的。我不仅背逃阴阳家,还盗走阴阳绝禁,东皇太一哪有那么容易放过我。我避难于鬼谷时,他无可奈何。但我出去了,他又怎会不要我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呢。在我和卫庄去韩国的路上,就遇到了月神。”
      槿儿没见过月神,不知月神实力究竟如何,“后来怎样?”
      楚夜音轻声一叹,“她也去韩国,而且是找韩王。当初父亲从蜀山把你接回来时,被朝中一些奸佞小人看见,以此为柄向韩王谗言,说父亲通敌叛国。”她怜惜瞧了眼呆若木鸡的妹妹续道,“就有了后来你看到的那一幕,卫庄是奉韩王之命击杀“叛贼”,而韩王是受了阴阳家的蛊惑,归根究底这都不是他们的错。”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当初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楚夜音欲言又止,没再说下去,她明白槿儿懂她的意思。
      是啊!当时姐姐尝试着与她沟通,可每次一提到卫庄这个名字时,她就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与姐姐冷战。槿儿倒抽一口凉气,甩甩迷糊浑噩的脑袋。
      这太突然了。她恨了五年的仇人只是一把利刃,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隐藏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冷眼嘲笑她蠢她笨。
      楚夜音看着失魂落魄的槿儿,暗忖紫辰的事情是否应该向她和盘脱出?但瞧着妹妹那个样子,她又不忍心再次讲出这么残忍的事实来打击她。只是希望,那个秘密会随她一起尘埋黄土。楚夜音万万没料到,她好心的一念之仁所要埋藏的秘密在几年后从那个阴阳家某个人口中说出来,带给槿儿那百虫噬心般的痛苦会远比从她嘴里说出来多上千倍万倍!可是,那时她又怎知未来的事?未来的变化谁能透析?既然,真相已了然,那又何必去为空无的恨耿耿于怀!该珍惜的珍惜,该放下的就放下!若是父亲黄泉有知,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无忧虑的生活着。
      槿儿与白凤在残月湖边并排而坐,欣赏夏季里残阳似血的黄昏。蓦然发现,就这样安静地去欣赏某一片景色也一种惬意的享受,世界莫名的静谧,岁月出奇的静好!
      “黄昏虽美,但很快便会被黑夜侵蚀殆尽!”她眷念地感慨着。
      “她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而他却是另一种极不和谐的语调去擢破另一件事实,“你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自己的原则。只会跟风盲从,这样的人,不配做杀手。”他说得冷酷而坚硬,丝毫不给她留有任何情面。
      槿儿默然,她知道白凤说的是事实。
      或许,是那句话在槿儿的心里产生了相对的效应;亦或许,是楚夜音的反问让槿儿在心底深处彻底反感起了那种噬血为生的日子。后来,她不不再按期完成鬼谲所交于的任务,甚至有时取一些动物的血液来敷衍鬼谲。也正因为这样,槿儿很少出现在了楚夜音的面前——她无法面对试药后的姐姐,自己就跑去了残月湖,有时一待就是好几天。
      最初,鬼谲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那孩子闹闹脾气也就过了。可是他的放纵让那丫头越来越离谱,虽然,他对自己将来的命运已了然于心;但,他还是心有不甘。楚夜音在卧榻昏迷的那几天,槿儿安安静静地蹲在木槿旁,抱膝沉默。没有守在姐姐的床榻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对鬼谲撒泼吵闹。她知道,这是鬼谲对她忤逆行为的惩罚。
      少年驭凤于九天驰骋,在那片宁和的土地上空淡然俯瞰。繁花似锦的木槿旁,少女孤零零的身影犹如茫茫无垠海中的一叶扁舟,孤立无依任凭浪打风刮。类似的情景在他后来驭风翔于紫竹院上空时经常出现,每一次他都是看着少女起身回到院中后他才不动声色地离开。
      虽受重创,但似乎少女并没太于在意;依旧是那样俏皮得笑着。笑容明亮,眼波澄澈。他们依旧会不约而同地在每一个落幕黄昏,共栖柳梢,共观血色残阳。偶尔,她也会没头没脑的喋喋不休,兴致盎然地讲述着她曾经历过的一切。那时的他只是个忠实的倾听者,任凭她的滔滔不绝。
      她的好奇心总是那么重,在她把自己的故事巨细靡遗地讲出来后,神神秘秘地打量着柳枝另一端沉默寡言的少年问:“喂,白凤,你……”她期期哎哎地嗫嚅着,满眼殷切地希望能从少年平静无痕的脸上搜寻到有关于他的曾经,“可不可说说你的过去。”虽然希望渺茫,但她还是期待着。
      结果自是不言而明。
      “没你的精彩。”少年坚硬冷定的声音不容商量的余地。
      槿儿扁嘴,双手抱在脑后,懒懒地倚靠着粗壮结实的柳枝。虽然有些失望,但她已经习惯了,他什么也不会说。即使回答她的问题,他也是几年如一日般:嗯,哦,嗯……
      少年凝眉,单手支着下颌搁在膝盖上,头低低的,湖周边是顽童们嬉耍玩闹的声音。那样稚气青涩的声音,顺着空气传入他的耳膜,仿佛拨动了他心灵最深处那根绣迹斑斑而又勒得他窒息的琴弦。与所有因战争而孤独的孩子一样,他本来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但那些快乐在秦军的铁蹄毫无留情地踏入新郑那一刻如数破灭。而是另一个男人让他们在国破家亡之后又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家——流沙。
      那些被岁月沉封的过往,又何必要在神静心淡之后再次揭示,徒增伤感呢?
      那是瑟瑟的暮秋,离槿儿带寒寒去桑海还有一个月之期——十五岁后的每个初冬她都会去桑海暂居一个月时间。
      可白凤发现,那次槿儿从桑海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与之间并肩同栖柳枝观夕阳。她只是远远地在残月湖彼端的水榭亭台处静静地呆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渐渐疏远!
      直到半年前,槿儿满身血污,手里无力地提着那柄鲜血淋漓的弧剑,落魄地走到残月湖边。湖周的居民惊愕地看着那一条被弧剑拖红的湖汀草地,没有人敢靠近她。
      少年环抱肩臂缓缓走近她身边,并肩而立。
      她呆滞无神的瞳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蓦地失神一笑,“我是不是很无情?”她杀了鬼谲也等于毁了姐姐,而姐姐却无任何哀怨,“槿儿长大了,走自己想走的路是对的。”
      白凤轻蹙双眉,嘴角在微微抽搐,“杀手,不能有太多的情。”
      “哈……”她发出一声自嘲的怪笑,语声在泣咽,“杀手,不能有太多的情……”她重复他的言语。忽地神色一凝,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提着还在滴血的弧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凤目送她茕茕消逝的身影,淡漠的蓝眸里涌出一股沉郁的哀意。她只知道,她杀了鬼谲就等于毁了楚夜音,难道不知这样也是毁了她自己吗?
      他以为槿儿那次离开,是回百鬼林与楚夜音同渡她生命里最后的时光。却不知道,槿儿如孤魂野鬼般在外浪荡了半年从未回过紫竹院。殊不料,等她真正的想通,等她觉得有颜面对姐姐时,却是生死绝别。
      日子如同幽谷山涧流水淅泠泠作响,却少人知晓,五年,只是弹指一挥,岁月河流汇聚而成的海洋深邃莫测。洒下网罗,除去那些落日浅幕的宁静,能打捞出来的故事并不多也不精彩。然而,却有种若有若无的感动沉淀在了那些云淡风轻的日子里!
      离去的槿儿不知道,在她转身后,少年眼波里那恋恋不舍的涟漪。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在她默默地蜷缩在木槿旁孤立无援时,少年会在那片土地的上空陪着她一起痛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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