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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梦华阁 ...

  •   “姐姐……”圣英抱着白色狐裘大氅轻唤久伫窗边的白衣女子,“把这个披上吧。”她走上前去,一边踮着脚把大氅披到白衣女子肩上一边柔声嘱咐,“这儿风大,姐姐身子弱,还是到屋里去暖暖吧。”
      女子并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好似失去知觉般,手扶着窗格,眼神空无。
      圣英已见惯不怪,仰起脸看着白衣女子续道:“昨天晚上风大,把窗户都刮坏了,扰得姐姐一整晚辗转难眠。今天晚上我把被絮搬下二楼去,这样姐姐就可以安稳入睡了。师父说过,姐姐的病还没有完全康复,要好好休息,还要静下心来别思虑太多。”
      女子依旧默然不语。
      圣英低了低头。半年前,她伴着师父玄天老人出海游历,回程途中救下这奄奄一息的女子。可自从她醒来后便一言不发,每天都站在窗边,静静地遥望乌蒙海。圣英不解便跑去问师父,玄天老人说那位姐姐有搁不下的尘缘,无法与他们一样清修静为。只有十二岁的圣英不明,到底怎样的惦念才能使一个活生生的人每天像一尊雪雕般无知无觉。她见姐姐每天都站在同一扇窗边眺望梦华峰脚下的乌蒙海眼睛眨都不眨下。于是,她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头探出窗去眨巴着清澈大眼试着能否看到些奇异风景;然,无论她如何探寻终是一无所获。梦华峰位于蜀山西南边,奇险巍峨,高达数百丈。梦华阁坐落于梦华峰顶,一共六层楼。站在这里,蜀山一切景物一览无余;但,即便是最高的地方,面对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终是茫然。圣英在窗台几案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搁在几案上,支颐好奇地瞧着这位行为怪异的姐姐。乌蒙海依然如故涛声依旧,海上也少有般只来往,这位姐姐到底为什么如此专注?想着想着打起了小盹儿,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等她醒来的时候,窗边已然空无,身上披的却是那件狐裘大氅,圣英一惊忙喊了声“姐姐”,回应她的只有寒风灌入窗内的呼啸声。
      她心下一急,扯下大氅扔在几案上就奔到屋内去寻找,可屋内也空空如也,两方床榻上的枕被也不知去向。圣英突然想起之前说要把被絮搬下二楼,想着待要向二楼奔去,刚跑到楼梯拐角就碰见欲要上楼的女子。圣英如释重担呵呵一笑,“姐姐,你可吓死我了。师父说,担心你病发让我半步都不能离开你。”
      女子眉眼淡淡,视线往圣英肩上一移。
      圣英低头瞧瞧了双肩,立即明白,“姐姐,你等我,我去拿大氅。”
      次日清晨,圣英醒来时,女子已点着了屋内的庐狮鼎,暖和了许多。缭缭青烟于鼎内腾腾冒出,绕得女子苍白的脸颊飘忽不定,女子微闭双目。虽是青烟微掩面,圣英依旧能看出女子脸上浓浓的倦惫。圣英轻咬嘴唇,虽搬下二楼来也只是稍微清静了些,半夜寒风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连她都无法安睡,更何况是不易入眠的姐姐。
      突然,狮鼎旁边的女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圣英忙上前去扶她到榻前坐下。女子右手紧紧拽着胸前衣襟,左手勉力撑在榻沿,脸部因痛苦不停地抽搐。圣英一下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一边帮她轻拍后背一边颤颤地问,“姐姐你怎么样……”可女子无丝毫好转反是愈发厉害。
      圣英心急如焚,快步奔到楼梯口大喊,“师父师父……”
      稍倾,一位须髯花白的老者缓缓上楼来,他手执拂尘,站在屋门口,瞧了眼屋内情景,向圣英吩咐道:“去把窗户全都打开。”
      圣英微怔了一下,还是跑到各扇窗前,把它们一一打开。玄天老人移步到榻边,伸出右手号于女子脉腕,完后,于袖中掏出一个乳白色小葫芦瓶倾倒出一颗雪白药丸递给女子让其服下。
      女子伸手接过药丸服下后,微闭双目。玄天老人转过她身侧,伸手在女子百汇穴上方运真气缓和病情。良久,女子气色略见好转,玄天老人才微微吐出一气来,“梦华阁虽是极寒之地,但对你病情无甚大碍。”说着视线转向那庐狮鼎,“反是这些火什烧出来的青烟里含毒。以后若感寒冷就多加几件衣裳,偶尔到阁外呼吸山间气息会有助你康复。”说完便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微愠道:“圣英,你跟着我学了一年的医药之理,怎会如此疏忽?”
      “我……”呆立于桌边的圣英揉搓着双手,低着头不知如何作答。
      “以后得注意,别再犯这种小错误。”玄天老人的声音消失于阁楼拐角处。女子抬眼盯着玄天老人消失的背影,一直淡漠的眼神中某种光芒一闪而过。
      圣英转身走到女子身前蹲下,愧疚地低着头,“对不起,姐姐,是我不好。”
      “连累你了。”一个嘶哑晦涩的声音震动着圣英的耳膜,圣英立时抬起头异常惊讶地瞪大双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握着女子的手激动地喊着,“姐姐你说话啦,说话啦!”
      女子泛白的双唇轻抿,努力牵出一抹微笑,却极其艰涩。
      圣英连忙起身到旁边架子上把那件狐裘大氅抱来给女子披上,嘴里不停说:“姐姐把它披上,我扶你出去走走。你已经半年没出梦华阁一步了,这样闷下去会闷坏的。”圣英一直是机灵的丫头,只是刚才女子的样子着实吓倒她了,才忽略了那小细节。以前只是照顾师父,跟着师父学医。从来没照顾过如姐姐这般女子,虽然跟她接触快半年了;但女子一言不发的模样一直让她手足无措。不说话,圣英根本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需要些什么;除了每天给她端水送饭,披衣加裳,她实在不知道在这姐姐面前到底该做些什么。她这一开口,圣英顿时喜上眉梢,不用费心思去猜,不用从她脸上看她的喜哀之变,“其实师父对我不错,时间久了姐姐就会发现,师父对人很好。”圣英扶着女子边走边说,“那次我和师父把姐姐从海里救起来的时候,姐姐的生息已经很弱了。那几日师父不眠不休守在药炉旁炼制玉清丹,还守在姐姐榻前好些天亲自照顾。师父说,姐姐是旧病再加极重的内伤才病成这样的。所以他才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二楼梯口处。女子看着身高不及自己肩膀的少女,想着半年来对自己的息心照料,对圣英展颜微笑,“我已经好多了。”说完就放开了圣英的手,径直下楼。
      圣英抢上前去,“姐姐,你身子虚弱,还是让我来扶你吧。”
      女子面色一黯,没回答她,也没让圣英扶她。
      圣英疑惑地拧眉眨眼,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梦华阁一楼有三间房。前厅似是待客之所,桌椅茶盏一一俱全,墙上还涂有水墨丹青,都是山水海夕之景,偏旁几案上还放有一把紫桐古琴;后面两间房与前厅有一墙之隔,左右各一。女子走下楼站在阶脚处,目光从前厅一直移到墙后面那两扇门。这时圣英从她身后冒出来,说:“梦华阁只有我跟师父两个人住,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是师父的食饮之所,后面那两间,一间是卧房一间丹药房。”圣英见女子目光又转到墙上的画瞧,便解释道:“那画是徐真掌门画的,他见师父喜欢,就送给师父了。”
      “徐真掌门?”女子喃喃着,移动脚步走近细瞧。她这些年过得全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腥风血雨的,除了剑术再无所长,对于山水画更是一无所知。虽是如此,但画上那些山山水水她仍然记忆犹新,就算身边一切都老去,儿时的乐园永远荡漾在心底里宛然如故。她转头轻声询问圣英,“这里属何地?”
      “这里是蜀山的梦华峰。”圣英道。
      “蜀山……”女子双目凝视着其中一幅浓雾缭绕的青山画作,“我怎么不知道还有梦华峰呢?”
      “咦……”圣英奇道,“姐姐你以前来过蜀山吗?”
      女子对着圣英轻抿唇,不置可否。
      圣英道:“梦华峰是蜀山禁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就连掌门长老无紧要事情,也极少来此。”
      “原来是这样。”女子收回视线,人已移到那把古琴旁,手指轻轻摩挲着琴弦。
      “姐姐,我弹琴给你听吧。”圣英走到女子身边,一脸迫不急待的模样,“母亲以前教过我弹琴,还会唱歌呢。”
      女子微微点头,这冰冷的华峰之上,除了玄天老人她再也没有第二个倾听者了吧,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让别人听到她的琴声歌声。
      圣英抱下琴来,于厅中央盘膝而坐,把琴横放于膝间。右勾左按,琴声从华阁内幽幽荡开,随着一弦一音缓缓奏起,清脆悦耳的歌声也萦绕开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琴声骤停,歌声戛然而止。
      圣英放下手中琴,看着走出厅外的女子,略显失落,“难道……是我唱得不好听?姐姐不愿意听?”
      圣英把琴放回几案上,跟着女子走到阁外坪坝处。
      远处雾绕青黛,时聚时合;乌蒙海亦是烟波浩淼无垠无涯。女子凝视着乌蒙海气蒸雾绕的海面久久不语,眉目间尽是眷恋。
      也不知过了多久,圣英身感寒气透骨,抱着双眉打了个哆嗦。之前的山间浓雾也在此聚拢,只见女子抬手在浓雾环绕中轻轻拂动,那动作像是在拂平一个人的鬃角,嘴里幽幽呢喃,“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女子回头,看着圣英,神情哀婉。
      圣英抬眼迎上女子的目光猛地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竟接下了那句诗。
      女子细细瞧着圣英稚气未脱的脸庞,蓦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皱了皱眉。
      圣英眼尖,忙道:“姐姐,这里太凉了,我们回屋吧。”
      女子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若是姐姐觉得难过,那就不要想了吧。”圣英担忧地劝着。
      女子喟然一叹。终是太年轻,风雨不愁的年纪。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天真烂漫。可一夜之间旖梦破碎,所有的纯真都消失殆尽,往夕已不复存在。
      “其实母亲也曾如姐姐这般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圣英讲起母亲,一股莫名的悲伤袭上心头,“就只唱这首歌,说要等父亲回家,我从来都没见过父亲。后来母亲说要去寻父亲,走的时候就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再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母亲。直到一年前,师父带我来梦华阁。”
      “你母亲是命苦之人哪!”女子抚摸着圣英的头,问道:“你叫圣英吧?”
      “嗯。”圣英乖巧地点点头,眼睛里还残余一抹莹光,“那……姐姐叫什么名字?”
      “未……央……”女子抬首望着阁楼门楣中“梦华阁”三个小篆,神色飘渺。
      “未央……”圣英重复着这两字,不解其意。一阵山风吹来,圣英再次抖了抖肩膀。
      女子回过神来,对圣英道:“走吧,进屋去吧。”
      二人进阁后才发现玄天老人早已在厅中等候多时。
      “师父。”圣英礼貌地唤了声。
      玄天老点头表示作答。随即道:“圣英,你先到楼上去。”
      “哦。”圣英答道。
      待到楼梯上脚步声彻底没去,女子才微欠身,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你若一心求死就算大罗神仙也无法救你。”玄天老人神情严肃。
      “前辈救命之恩不敢相忘,晚辈又怎会求死?”
      玄天老人瞅了她一眼,转过话题,“你可否还记得以前的药方?”
      女子摇头,“不记得。”
      “那是何人帮你配药?现今又身在何处?”
      “是……”女子神色黯然,“是鬼谲。”
      “鬼谲?”玄天老人的眸子里忽地涌上一股凌厉之气。
      “他已经死了。”女子看向玄天老人,淡漠的眼睛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邪气在跃动。
      “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玄天老人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山峦青黛,言语中似是对夕日百鬼林的主人鬼谲有诸多芥蒂,“哈哈……真没想到他会先我一步离开,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前辈……你们?”女子早年间就听说鬼谲与阴阳家、蜀山都有瓜葛,却不知是为何事。
      然而玄天老人只是一甩拂尘,摆摆手,“陈年旧怨,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说着,人已向药房走去。
      女子满腹疑问地走上楼去,刚到门口圣英就迎了上来,唤了声“姐姐……”便扶她到榻前坐下,女子接过圣英端过来的茶水浅抿了一口。向圣英问道:“你知道鬼谲这个人吗?”心知圣英来此地不久,许多大事都不知晓。向圣英相问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鬼谲……”圣英转动眼珠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以前到山峰下帮师父置办事物时,偶尔听一些年长的弟子们议论过。有弟子说鬼谲食人血,徐真掌门才把他赶出蜀山的;还有弟子说鬼谲偷学了不该学的术法被掌门赶出山……虽然我没见过那个人,不过,听起来那个人很可怕。”
      女子蹙眉微喃,“难怪他总是要人血……”
      “姐姐你说什么?”圣英歪着头惊奇地看着她。
      女子闭口不语。
      翌日早晨,圣英推开窗那刹“呀”地一声叫了出来,喊道:“姐姐快来看,下雪啦……”
      “早看到了。”女子浅笑着,走到圣英身边,“昨天半夜里下雪的。”
      “姐姐昨天晚上又没睡好?”圣英一直都知道姐姐每晚都无法入睡,却也不晓得用什么法子才能使她安然入眠。
      “你很喜欢雪,下去赏雪吧。”
      圣英难得见姐姐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好吧。”圣英牵着女子的手欢呼雀跃。
      一场大雪过后,银装素裹的世界犹如琉璃一般,澄澄晶透。圣英伸出手去擀石栏杆上面的雪,乐得咯咯直笑。女子只是倚着阁柱遥望朦朦胧胧的乌蒙海面,念及于此,心系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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