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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四章 惊梦 ...

  •   盛夏的小圣贤庄不比冬季,白雪都在这时化作绿浓荫密,冬日里的朔朔寒风此时也清凉如许。白衣女子站在庄外的青石板道上,抬眸凝望,神情悒戚。小圣贤庄大门紧闭,她明白那道门是为贵客准备的,有客上访时才会开启。四年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她从那扇门闯进去,嚷嚷着要拜荀夫子为师,结果被伏念打了个现形。本有怨意,可后来荀夫子领着她跟三位师兄说“此后她就是你们的师妹时”,三人那惊诧不已的表情,每每想起都会让她忍俊不禁,时日久了,很多压在心底的积怨也就慢慢地淡忘了。虽是如此;但也有许多仇怨是至死都不会忘怀的,只会与日俱增。
      女子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敛了敛双眼,抖抖精神移步绕过正门往旁侧小门行去。这正是午后小憩的时辰,庄内弟子都在房里静心休息,女子悄然入庄从前院到后院一路都是静悄悄的。儒家弟子住宿的地方是三省屋舍;但她为女子,就按照掌门师兄的意思住进了后院。推开房门那一瞬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夹杂着夏日独有的燠热之气扑面而来,屋内摆设简单却整齐干净,与她上次离开时无任何异样。师兄们知道她会什么时候来小圣贤庄;但在其他时间里仍然每日派人打扫房间,屋内的东西也能为她保存完整。女子嘴角牵起暖暖的笑意,除了姐姐之外她已极少对其他事情感动了。眼前此番情景竟让她心生酸涩,好日子总是不会太长。
      她进屋时也顺便带上了门,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温热的海风吹了进来,拂过她苍白疲乏的脸颊,坐在窗边几案上支颐观海的女子被一股浓浓的倦意包裹。
      春暖花开的季节里父亲牵着她的手离开了那伴她成长过十个春秋的缈缈佳境。一路上父亲都默默不语,走累的时候他们停下来稍作休息,那时她就会偷偷地观察父亲,而后窥到父亲脸上那不易察觉的暖意。
      是因为要回家了,要和家人团聚了么——她也偷偷地想。
      快到家时,远远地她就看到大门口一对穿着大红衣衫的年轻男女等在那里了。父亲放开了一路上牵着她的手,欢笑着快步上前去,搂着那位红衣女子的肩膀,“夜儿。”而后几双眼睛齐齐朝她所站的位置看来,“我把槿儿接回来了,她从一出生就生活在蜀山,你们从来没见过面呢。来来来……”父亲一手牵着红衣女子,一手攀着那名男子肩膀朝她走过来。
      这时,那颗那幼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怔怔站着不知所措。
      “槿儿,这是你姐姐。”然后又指着男子道:“这是你姐夫,跟着你姐姐姐夫要好好听话哦。”父亲蹲下身来,伸手拂过她的头,宠溺着。
      然而,她并没有像在蜀山见到父亲时那样的高兴;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名红衣女子,心里竟生出莫名的怨恨,觉得世上爱她的父亲被别人掠夺了。
      “槿儿。”
      “走开。”她抻手挡开了楚夜音想要拥抱她意图,绕过她身侧跑进了朱红大门里边去。
      “这孩子。”她听见父亲这样的恼怒。
      “槿儿,槿儿,快醒醒。”睡梦中,有人摇醒了她。当她辨清来人的声音时,便不搭理,故装沉睡。
      来人焦急地唤了好几次她都不应,便掀开锦被把她横抱在怀里,出了门去了。
      槿儿见她如此,心里忿愤不平,气呼呼地睁开眼睛,“你放开我。”
      来人并不理她,只加快了奔走的步伐。
      “你要带我去哪里?”
      “噤声。”来人对她低喝。
      她一愣,虽然她少不更事且对自己的姐姐并无好感;但从楚夜音脸上看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夜音抱着她绕过楚宅好几条回廊走道,一路上都没遇到任何家丁仆人,就连守夜的卫士都不知去向。她心里忽地涌上一阵恐慌,感觉抱着她的双手因为气力不支而微微颤抖,“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她的声音弱下来,知道眼前这人并不会害自己。
      楚夜音把她放下,在耳边轻声嘱咐:“听我的话,不要出声。”
      她乖巧地点点头,眼睛里满是疑惑。
      “跟我走。”楚夜音拉着她的手飞奔起来,悄悄地绕过许多假山水榭。槿儿刚回家不识路,不知道楚夜音为何要拉着自己拼命跑,更不知道她到底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跑着跑着突然撞上一物,反弹之力让她跌坐于地上,“哎哟……唔……。”
      “嘘……别说话!”
      她瞪大眼睛看着捂住她嘴巴的人,楚夜音一直在她面前,什么时候到她后面的?
      “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可以出声,明白吗?”
      “嗯。”她木纳地点点头。楚夜音这才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
      这时她才注意到她们躲在一处半人高的石阶旁,石阶不远处是一扇半阖的门。她想,楚夜音是想拉着她从那扇门出去的;可又遇到了什么让她突然停下来?
      思索间,她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父亲。
      “卫庄,我们楚家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置我们于死地?”
      “哼,你收了一个你不该养的人,有人花重金要她的命。”
      “你休想,楚凌托付给我的人,定当用生命来保护。”
      “你确定她能逃出去?”
      “已经有人把她带走了,你们是不会找到她的。”
      “哼,哈哈,你说的是楚夜音么?可惜。早知道她会成为今日的麻烦,在鬼谷我就应该把她解决了。不过,现在她也逃不了,只是要多费些功夫罢了。”
      “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杀手……”
      “多情只会死得更快。”
      一阵金属相交之声截断了他们的对话。槿儿好奇探头朝声音来源方向张望,一看之下,大惊失色。那名杀手的剑已经洞穿父亲身体,剑从身体里扯出一大片血肉来,触目惊心。
      槿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楚夜音一惊,心知她们已经暴露;一道寒光猛至,楚夜音急忙挥剑格挡突如其来的袭击。
      槿儿惊恐未定的眼神紧盯着近在咫尺的杀手,那双冷酷残忍睥睨众生的眼神,深深地烙上了年幼的心。
      “槿儿快跑。”楚夜音催促着她逃跑,同时舞剑拦挡想要击杀她的卫庄。
      槿儿从地上爬起,急忙朝那扇门奔去;然而,她还没跑几步面前就忽地冒出一团黑影。槿儿被吓得身子一晃本能地退后两步,惊慌失措中使出在蜀山所学的术法来护身;但她因年龄尚下,又患有心疾,蜀山前辈们只传授了她一些修身养心的秘法,这种术法是无法用来攻击敌人的。黑影越来越近,她被逼得一步步倒退,以为自己就要命绝此地时,头顶青光一现,黑影顿时消失。
      来人对她低喝:“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哇。”
      面对来人关心的呵斥,她拼命摇头。患难见真情,她最看不惯的两个人此时竟用生命来护卫她。感动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泪积满眼眶。
      泪眼模糊间她见他冲进姐姐与卫庄的战团,“前院已经解决,快带槿儿离开。”他说。
      “保重。”她看见姐姐的眼神夹杂着很多复杂的情绪——那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楚宅被一把大火烧得片瓦不留。
      阴森死寂的百鬼林里到处都是尸骸,姐姐牵着她的手紧紧地跟着前面那个怪癖的白胡子小老头,手心满是汗。小老头带她们穿过那片密林,通过一道暗门,暗门后面便是静谧的紫竹园。
      紫园内一间小屋里,一口巨大的铜鼎立在灶台上,鼎口还腾腾地冒着白气,灶台旁的案板处还有各色各样的瓶瓶罐罐。
      “你……”小老头指着门口,面向楚夜音道:“出去。”
      楚夜音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看着她,伸手拍拍她的双肩,示意她不要怕,“我就在外面。”
      待到楚夜音出去后,小老头从灶台处一个小瓶中倒出一颗小东西。小老头嘴角勾出怪异的笑,一手捏着一颗黢黑色的药丸,一手向她招唤,“小丫头,过来。”
      “不。”她回答的果断。
      小老头眉头一皱怪声怪气地说:“一颗药而已,又不会要你的命。”
      她还是摇头,脚步悄悄地向门外移。
      小老头单手叉腰,双眉紧蹙,厉声斥喝:“你信不信我把你们都撵出百鬼林去。”
      槿儿被他一喝不惧反怒,恶狠狠地说:“我死也不吃你给的药。”
      小老头见她软硬不吃不肯屈服自己,怒上心头,“我倒想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话未完身形唰地一声移到槿儿身前,手成鹰勾形往槿儿颈项间扣去。
      槿儿一惊也顾不得许多,双手像溺水之人一般胡乱狂抓。小老头因一只手被那颗药丸占着,另一只手竟无法靠近她。
      槿儿狂抓乱舞间感觉到自己的十指好似碰了什物;而小老头这时也痛“嘶”了一声。把手里的药丸弹进案板上的药瓶里后反手扣住她脖项把她提了起来。
      槿儿吃痛不住地喊叫:“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小老头看了眼被抓伤的手背,“臭丫头,爪子倒挺利的。不给你点颜色瞧瞧,别人还笑话我鬼谲连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都较不过。”
      “放开她!”
      鬼谲睨一眼贸然闯进来的楚夜音,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要她做什么?我来就可以了。我妹妹她有病,经不起你折腾。”槿儿瞟到姐姐惴惴不安的眼神,知道这小老头厉害得紧,然,姐姐依然冒死顶撞他。
      听闻这话的鬼谲出乎意料地“咦”了一声,手一松,槿儿就从他手上掉了下来跌在地上。楚夜音立马奔上去想要扶起妹妹,却见鬼谲伸手向槿儿的脉腕探去。
      “可惜可惜……”鬼谲稍微把脉便摇头惋惜着,“如此根骨却是一棵朽木之身。”
      “你是说,我妹妹她会……”楚夜音失神惊呼,最后那个“死”字如若蚊蝇。
      鬼谲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她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死才怪。”
      楚夜音上前扶起槿儿,颤抖的手抚摸着槿儿被病魔折磨得苍白的脸颊,“父亲用自己的生命都要护你周全,我也会让你安然无恙的。”说着转向鬼谲,“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鬼谲见她问得直接也不作隐瞒,眼一眯,“办法是有,不过……”
      “只要能让槿儿健康长大,我什么都答应你。”
      “很好。”鬼谲从瓶里重新倒出那颗黢黑的药丸,“那你先把它吃下去。”
      楚夜音接过药丸,毫不迟疑,仰头便吞了下去。
      “你出去,我得看看结果。”鬼谲对槿儿道。
      楚夜音见槿儿拽着自己衣袖一动不动,便出言安慰,“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槿儿第一次尝到等待的痛苦,从午饭时分到夕阳西下,屋里没一丝一毫动静。月上树梢时,那安静的屋子才亮了起来,紧闭的门扉“吱呀”一声洞开。鬼谲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满足的笑意还未散尽。
      槿儿猛地窜过去,奔到门口时却呆住了。这两年积蓄的委屈恐惧犹如洪水般冲击着她脆弱的心脏,再也忍不住的泪水扑簌簌地往下落。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姐姐面前,屈膝跪着,双手捧着姐姐的白发失声抽泣。不知道在这几个时辰里姐姐到底受过怎样的折磨摧残,才让一头青丝瞬间成白发?
      楚夜音吃力地抬起手拭去槿儿脸上的泪水,勉力微笑,“你要坚强点,不能随便哭泣。他要我帮他试药,是不会让我死的。鬼谲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恶人,他若是对你好那就不是好事。懂么?”
      槿儿含泪点头,心里恨及了那个人。
      “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楚夜音疲惫的身体软倒在槿儿的怀里,仍然不停地叮嘱。
      槿儿擦干脸上的泪痕,坚定地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静谧的紫竹园,阒寂的深夜,只有老人嘶哑绝望的痛吟——槿儿的弧剑在鬼谲胸口绞刺了五个透明窟窿。耄耋老人临行之迹已然明了,眼神渐渐涣散,半张半阖的嘴只吐出“天命攸归”四字。周围有十几具尸体,都是鬼谲精心培养出来的杀手。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往地上尸身上一洒;顿时,所有的尸首犹如火钳入冰水般发出“滋滋滋”的声音,不一会儿功夫,地上的尸体全都化作一滩血水。她还用鬼谲所传授的术法把他葬在了竹园外碧池旁那片空地上,对着新垒起的坟头,得意地浅笑着说:“姐姐,我自由了。”
      楚夜音至始至终都只是站在碧池边看着妹妹把百鬼林的杀手悉数灭绝,又在眨眼间杀死了师傅。心中虽不解,脸上却不动声色。走到鬼谲的坟前与槿儿并肩而立,“你是什么时候对师傅起杀心的?”她问道。这几年里她极少出百鬼林,虽然她发现了槿儿在渐渐与她疏离;但却没在意,直到这时才发现槿儿早就在安排她的自由之路且杀戮远远重过师傅。
      “十六岁那年,任务失败。”槿儿视线仿佛穿透了黑夜,坐落在遥远的地方诉说着逝去的故事,“我以为会被师傅处死,姐姐你是知道的,他是不会放过失败的人的。我逃过,那么远的地方,我以为他们找不到我的;可是后来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就是那次你离开整整三个月?”楚夜音问道。
      “嗯。”
      “可他还没有罚你,还让你好好休息。”楚夜音微微蹙眉。
      “就是那一次。”槿儿续道:“深夜里,我在那丛木槿旁仰望夜空。姐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她抓着楚夜音的双手异常激动:“我竟然看到了自己用弧剑杀死了他。”
      “啊。”听到妹妹如此道来,楚夜音失声叫了出来。
      “姐姐,怎么了?”槿儿柔声相问。
      “该来的终究会来。”楚夜音咬着自己的下唇紧闭双眼,痛心不已。
      “姐姐,我答应过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槿儿转头看着楚夜音痛苦的表情想要去解释,安抚,“我想离开这里,可他是不会让我轻易离开的。只有除掉他,我前面路才顺畅。况且,你也说过,他是恶人,对别人好根本就不是好事……”
      “槿儿”楚夜音打断的续说:“有些事自己的亲身感受远比谣言可信。”
      “我明白了。”槿儿颓然,侧头盯着姐姐,满眼愧疚。
      夜风刮得两人裙裾呼啦啦地响,拂乱了那头银白色长发,遮掩了她的面颊,看不清她的表情变化。良久,楚夜音轻声一叹,“槿儿,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你呢?”这几年的杀手生涯锻炼了她坚强的性格,不轻易感动,不轻易流泪;但对于楚夜音她始终都心存内疚。最初颠沛流离的逃亡,姐姐姐夫不顾一切护她安全;在百鬼林的这七年里姐姐也是竭尽所能不让她受伤害甚至把一身本领全数授于她。可最后她在自己与姐姐之间还是选择放弃姐姐——杀了鬼谲就是间接杀了姐姐,没有鬼谲的药物来维持姐姐的生命,最终难逃一死。
      楚夜音见她面含悲戚,知她心中所想,温暖地笑着搂过她肩膀,“槿儿长大了,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是对的。”
      “你不怪我?”槿儿讶然。
      这时原本寂静的紫竹屋门扉好似被人由里向外推开一般“吱呀”一声,槿儿一惊,回头便瞧见鬼谲完好站在门边对她阴恻恻地奸笑。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凉气由脚底直窜脑门;待寻找姐姐时,身旁已空空如也,而门边站着的人却在一步步朝她逼近。她心下一凛,捏决念咒,弧剑出鞘直击逼近她的人。然而,弧剑刚近身就被他轻手一挥格开了。待她想换御剑术的咒语时,那人忽地窜到面前一手扣掐她的脖子一手捏紧她琵琶骨。她像溺水之人一样拼命挣扎,同时用空出的左手,五指成勾夺击他后背。
      “子珂,子珂……”
      感觉自己即将窒息而死时,隐隐约约竟听到有人在喊她。被人扣紧脖子的她呼吸困难,剧烈地咳嗽起来。
      “子珂,醒醒,醒醒……”有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极力深呼吸,模糊的视线里竟出现一双焦急的眼睛,一张温和的脸庞。
      “你终于醒了。”那双眼睛对着她浅笑,那人一身浅色儒服,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二师兄。”这才清楚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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